第二十四回 撬开旧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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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死灰,在钟九脸上,凝了许久。
那根枯瘦的手指,僵在半空,一头指着那枚乌木腰牌,一头指着门外茫茫的雪雾,抖得不成样子。他喉咙里“嗬、嗬”地,像有什么东西,死死堵在那里,连一口整气,都喘不匀净。
沈惊风心里一沉。
他立时便知,自己这一步,走错了。
他原想拿这枚腰牌,证一证自己的来历,叫钟九晓得他不是来送死的;却忘了,这枚刻着“听”字的木牌,在钟九眼里,便是当年那一场灭顶之灾的化身。他亮出这东西,无异于在一个被火烫怕了的人面前,又重新燃起了那把火。
他见惯了人在惊惧里的种种模样。有人惧极而疯,有人惧极反扑,可似钟九这般,被一桩深埋的怕,连着五脏六腑,一并冻住了的,他还是头一回得见。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明白,钟九怕的,从来不是死——一个把自己活成了荒山忌讳的人,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;钟九怕的,是那枚木牌背后,那一只从不曾松过的手。而他方才,竟亲手把那一只手的影子,又重新拽到了这病老头的眼前。
沈惊风没有再说话。他缓缓地,将那枚腰牌,收回了怀里。
“钟九爷。”他的声音,放得更低、更缓了,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、濒死的老兽,“你听我说。这枚牌子,不是他们给我的。是我……一刀一剑,从他们一个个尸首上,亲手扒下来的。”
钟九那双涣散的、写满了死气的眼睛,极慢极慢地,转向了他。
“这些年,”沈惊风一字一句,“他们追着我杀,杀了一拨,又来一拨。倒在我剑下的,早不止一个、两个了。钟九爷,我不是被他们攥在手心里的人——我是一直反过来,咬着他们不放的那一个。”
破屋里,静得只剩下钟九那一声声艰难的喘。
那喘息一声接着一声,断断续续,像一架朽了的风箱,在这死寂的破屋里,艰难地拉着。沈惊风没有去催。他学会的头一桩本事,便是等——等一道线索自己浮上来,等一个将死之人,把那一口堵在胸里的气,一点一点地,理顺。他知道,此刻但凡多说一个字,那张刚刚松动了一丝的嘴,便会重新闭得死紧。
那病老头浑浊的眼睛,在沈惊风那张沉静的、没有半分虚怯的脸上,停留了许久、许久。他像是要从这张脸上,重新辨认出一点什么——辨认当年那个还够不着马背的孩子,是怎样在那片刀山火海里,一步一步,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良久,他那一直死死抖着的手指,才一点一点,软了下来,垂落在污秽的草铺上。
那一只手垂下去的时候,钟九整个人,仿佛也跟着塌软了一截。绷在他脊梁里的那股劲——那股把锈刀指向门口、把全副性命攥成一团的戒备——到此刻,才算真正松了。他望着沈惊风的眼神,也由方才那片死灰里,重新透出了一点活人的、辨认旧人的暖光。
“是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那声音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、近乎悲凉的了悟,“沈镖头一手带出来的人……自然,不是个肯任人宰割的。”
天,一点一点地,黑了下去。
门外那片雪雾,先是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青,继而,那青也一点一点地,沉进了浓墨似的黑里。山风穿过那半塌的屋顶,呜呜地,像谁在极远处,低低地哭。这野狐岭的夜,来得又急又沉,仿佛要把这一坳的危岩、这间破屋,连同屋里这两三个活人,一并吞进它那张望不见底的大口里去。
苏定雪在那破屋的地当中,拢起了一小堆火。她寻了些还算干燥的断柴,又把樊伯留下的那点干粮,凑着火,烘得软热了,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地,喂给钟九。那堆火光跳动着,总算把这间死气沉沉的破屋,勉强烘出了一丝活人的暖意。
火一起来,那破屋里的影子,便都活了,在斑驳的石墙上,摇摇晃晃地爬。钟九枯槁的脸,被那点暖光映着,竟比白日里,多了几分血色。他就着苏定雪递来的吃食,一小口、一小口地咽,咽得极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苏定雪也不催他,只默默地添着柴,由他自己,把久违的一点人间暖意,慢慢咽下去。
钟九就着那火光,怔怔地,望着跳动的火苗,望了很久很久。
“少爷,”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嘶哑,却比方才稳了些,“你既已寻到这里,有些事……钟九爷横竖也瞒不住你了。”
沈惊风的心,猛地一提。
“我这条命,”钟九惨然一笑,那一笑,扯动满脸的褶子,说不出的凄凉,“你瞧瞧,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。这胸口的痨病,早把我的五脏六腑,都烂空了。死,我是不怕的。我怕的是……我怕我把这一桩事,一并烂进这野狐岭的土里——便白守了。”
他剧烈地咳了几声,喘息了片刻,才接着道:
“沈家上下四十三口……是替我死的啊……不,是替那一趟该死的镖,死的。我夜夜都梦见那一夜的火。我躲在这荒山里,不是怕死,是没脸去死。我得守着这条命、守着这桩事,等……等一个能听我说完的人。”
他抬起那双老泪纵横的眼,定定地,望住沈惊风。
“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人,竟会是你。”
破屋里的那堆火,噼啪地,爆了一个火星。
沈惊风没有动,连呼吸,都放得极轻极缓。他知道,钟九这是要说真正要紧的东西了。他从一个又一个将死的人嘴里,抠出过太多半截的、带着血的话;他比谁都清楚,这样的人,话到了紧要处,往往便如这堆将尽的炭火,要赶在彻底熄灭之前,才肯爆出那最后、也最亮的一点火星。
钟九的声音,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门外那茫茫雪夜里、某一双始终不曾阖上的眼睛。
“当年那一趟镖……不是寻常的镖。”
“那是一趟‘死镖’。”
“接镖的那一日,我便觉着不对。”钟九的眼神,飘回了当年,“那主家,自始至终,没露过一面,只打发了个管事的来,谈定价钱。那一笔镖银……重得吓人,是寻常一趟镖的三倍都不止。可那管事的,反反复复,叮嘱了又叮嘱:货,封死在箱子里,一路上,谁也不许开看一眼。”
“我们走镖的,最忌讳的,便是这种来历不明、又不许过目的‘闷镖’。”钟九苦笑,“行里都晓得一个理:镖银给得越是厚,那货底下,压着的祸,便越是深。镖头们……其实人人心里,都在打鼓。”
“那为何,还要接下来?”沈惊风沉声问。
钟九沉默了一瞬。
那一瞬的沉默,比方才任何一句话,都更教沈惊风心头发沉。他看得出,这并不是钟九不肯说,而是这一桩事,连钟九自己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半晌,也始终嚼不出一个所以然来。破屋里,只余下火苗轻微的噼啪,和门外那一声紧似一声的风。沈惊风没有再追问,只静静地,等着那病老头,把这一段连他自己也想不分明的旧事,慢慢道来。
“这,正是我翻来覆去,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桩。”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,缓缓道,“按说,这种镖,你爹是断不该接的。沈镖头走了一辈子镖,什么货烫手、什么货碰不得,他比谁都门儿清。可那一回……他像是变了个人。那管事的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把这趟镖,定了下来,谁劝,都不肯听。”
钟九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沈惊风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那时就在边上。我瞧着你爹的脸色……那不像是个贪图镖银的人。倒像是……像是这一趟镖,他非接不可,推都推不掉似的。”
沈惊风的心,重重一跳。
他想起了荒庙里那一段断片的记忆:父亲临死前,塞进他怀里的那半卷残谱,那烧得焦黑的“寒山”二字,和那一句永远没有说完的“去寒山,找……”。父亲,为何非接这一趟镖不可?这一趟镖,与寒山,与他沈家,究竟有着什么样、他至今还看不分明的牵连?
这一个疑问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他心里最深的地方。他追凶、查案、辨踪,把那一夜的前因后果,翻来覆去地拼凑过千百遍;可父亲为何执意接下这一趟烫手的死镖,却始终是他怎么也填不上的一块空。如今听钟九这一说,那块空,非但没有填上,反倒裂得更大了——父亲临死前那一句没说完的话、那半卷烧焦的残谱,和这一趟非接不可的死镖,分明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,死死地,拴在了一处。
“那货,”沈惊风定了定神,“你可曾,见过一眼?”
钟九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,抖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他的声音,几乎细不可闻,“就一眼。”
“过乌江那一夜,在渡口歇脚。搬运时,那只箱子磕了一下,裂开了一道缝。我离得近,鬼使神差地,就那么,瞥了一眼。”
他闭上眼,仿佛那一眼里瞧见的东西,一直烙在他眼皮底下,挥之不去。
沈惊风与苏定雪,都没有出声。那一豆火光里,三个人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斑驳的石墙上,一动不动。门外的风,不知什么时候,又紧了一分,卷着雪沫,扑簌簌地,打在那扇糊着破纸的小窗上。钟九闭着眼,喉头滚动了几下,像是要把那一眼瞧见的东西,从积年的尘灰底下,重新挖将出来。
“那里头,”他一字一顿,“不是金,不是银,也不是珠宝。是一卷东西。外头拿油布裹着,又用火蜡,死死封了口。看那形状……像是一卷书,又像,一卷谱。”
“谱?”沈惊风的心,蓦地一紧。
钟九没有立时答。他又剧烈地咳了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,半晌,才喘过一口气来。
“再往后的事,少爷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他的声音,陡然冷了下去,冷得像门外那片积雪,“过了乌江,再往北,到了一处叫乱葬岗的隘口。那一日天没亮,雾正浓。那一伙人,就在那里,候着我们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早知道我们要走那一条道,早知道我们哪一刻,会到。”钟九的眼里,泛起一层血丝,“镖队三十几号弟兄,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利落,就……就全栽在了那一道隘口里。我是被人一刀砍翻,滚下了道边的雪坡,跌进一个枯了的山洞,这才……这才捡回了半条命。”
“我趴在那洞里,连大气也不敢出,装死。便听见那些个杀人的,在道上,翻检那一只箱子。”
钟九的声音,又抖了起来。
“他们翻出了那卷东西。有一个人,把它捧在手里,低低地,说了一句话……那一句话,我但凡一闭眼,就听见。”
他枯瘦的手,死死地攥住了沈惊风的手腕,攥得指节发白,凑到他的耳边,用一种近乎气声的腔调,一字一字,吐了出来——
“那个人说:‘寒山的东西,到手了。’”
火光,猛地一跳。
“寒山”两个字,落进这死寂的雪夜里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,却又重得,几乎要把这间塌了半边的破屋,硬生生地,压塌下来。
沈惊风只觉得,自己死死追着的那团迷雾,在这一刻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而那一道缝的后头,透出来的,不是光,是一片比这野狐岭的雪夜,还要深、还要冷的黑。
那盲眼楼主“寒山是一口井”的话,那临江小镇茶棚里“清账、填进去”的窃语,父亲临终前烧得焦黑的那两个字……桩桩件件,在这一刻,全都串到了一处。
他苦追经年的,原来从来,就不是一桩寻常的灭门血案。
那一趟死镖押着的、那卷用油布与火蜡死死封住的“寒山的东西”,才是这血海深仇底下,真正的——根。
(第二十四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