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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二十六回 恶斗听风(上)

3955 字

那一声剑鸣,在死寂的山坳里,清越地,荡了开去。

外头那一圈静默的黑影,却没有半分动静。他们仍那样立在风雪里,肩头积着雪,一动不动,像一群早已等得不耐、却又偏要把这一份“等”,熬到最后一刻的鬼。

良久,那一道立在最后头、杀气最沉的黑影,才缓缓地,动了。

他自那一圈人影里,不疾不徐地,踱了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了那一道窄缝的口外。风雪扑在他身上,他恍若未觉。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人,一身玄黑劲装,面皮白得没有半分血色,一双手里,各擎着一支乌沉沉的、薄而尖利的判官笔。

沈惊风的目光,在那一对判官笔上,凝了一瞬。判官笔这一路兵刃,最是阴损——不开刃、不见血,专点人身上的死穴要害,一点,便是一条性命。能把这一对短家伙,当作成名兵器使的,江湖上本就不多;而能使到堂主这一步的,更是寥寥。单看这个人执笔的手势——松而不懈,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颤——沈惊风便知道,今夜撞上的,是他少有的一个硬手。

他没有看屋里的人。

他闭着眼。

那双眼,自始至终,都阖着,仿佛这茫茫雪夜、这一坳生死,于他,全凭一双耳朵,便已了然于胸。

“钟九这张嘴,”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平板而干涩,像两片枯骨在相互摩擦,“守了许久。今夜,到底,还是松了。”

破屋里,钟九那一口气,猛地一窒。

沈惊风的心,也是一沉。

这一句话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——方才屋里那一席话,这个人,在缝外,一字不漏地,全都“听”了去。钟九苦守经年的那一桩秘密,连同那一句“寒山的东西,到手了”,此刻已尽数落进了听风堂的耳朵里。

而这,便意味着,今夜这一坳之中,三个活人,一个,也不能留。

“「索魂」司寒。”身后,苏定雪的声音,又冷又紧,“听风堂座下三大堂主之一。这个人……闭目听声,后发制人,出道二十年,未尝一败。江湖上,凡是落进他耳朵里的人,没有一个,活着走出去过。”

沈惊风没有回头。

他的目光,落在那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上。

这片三面危岩合围的山坳,于他,原是个插翅难逃的死地。可此刻,他却忽然品出了这死地里,藏着的另一重活路——那一道窄缝,一次,至多只容一个人挤进来。外头纵有千军万马,到了这缝口,也只能一个一个地,挨着进。

这一道困死了他的窄缝,反过来,也成了他唯一可恃的关隘。

只要他守住这道缝,听风堂的人,便休想轻易踏进这破屋半步。

这点心思,是他在无数次的猎与被猎里,用血换来的。地利二字,往往比多一柄剑、多一个帮手,还要金贵。一处看似绝望的死地,只要寻见了那处旁人忽略了的关窍,便能化险为生;反过来,一处看似安稳的活地,一旦失了那处要害,也能在顷刻之间,变作葬身的坟墓。此刻这一道窄缝,便是他手里仅有的、也是最后的一张牌。

沈惊风缓缓地,将那柄布裹的旧剑,斜斜地,引在了身前。他往那缝口前一站,整个人的气息,便如一柄归了鞘的刀,沉静了下去。

“想进来,”他淡淡地,吐出两个字,“问过我这柄剑。”

司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那双阖着的眼,几不可察地,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他动了。

那一瞬,沈惊风只觉一阵冷风扑面——司寒的身形,竟无声无息地,已挤进了那一道窄缝,欺到了他的面门之前。那一对判官笔,一左一右,分点他咽喉与心口两处要害,快得没有半分征兆,准得分毫不差。

他出手之前,连眼都不曾睁开。

沈惊风的剑,迎了上去。

“铮!铮!”

两声脆响,那一对判官笔,被他剑脊连磕两下,堪堪荡开。可那股顺着剑身传来的劲力,又阴又韧,竟比寻常的硬手,更难卸去几分。

与一个闭着眼的人交手,是一种说不出的、令人骨头里发寒的滋味。寻常对敌,眼神、肩头、脚下,处处都是破绽,也处处都是先机;可司寒这一阖眼,便把这一切,尽数收了起来,只余下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脸,和那一对在昏暗里游走如蛇的判官笔。沈惊风忽然懂了,这世上为何无人能从这个人的耳朵底下,活着走脱——你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,又如何能猜得透,他下一笔,要点向你的哪一处死穴?

更可怕的,是司寒那一份“听”。

沈惊风这身“踏雪无痕”,最擅的便是身法——以快制敌,以轻取巧,落足无痕,来去如风。多少成名的高手,都败在他这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之下。可这一手,到了司寒面前,半分也使不出来。他每一步将要落向何处,每一剑将要从哪个角度递出,那闭着眼的司寒,竟都像是早已“听”得清清楚楚,每一次,都恰恰好地,封在了他的来路上。

沈惊风被逼得连退两步,背脊几乎贴上了那冰冷的石墙。

在司寒这双耳朵面前,“藏”是没有用的。你越是想藏,越是把自己的破绽,一分一毫,都送进了对方的耳朵里。

要破这个人,只有一条路。

不藏了。

正面破开。

沈惊风眼底那点惊惶,霎时间,沉了下去,化作一片冰冷的、近乎决绝的沉静。他不再求快、求巧,不再想着如何避开那双耳朵;他把全副的心神,都收拢到了那柄剑上,一剑一剑,都递得堂堂正正,再无半分藏掖。

这一变,正合了那一式“欲去还留”的真意。

身处这般绝地,退无可退,那一个“去”字,便彻底舍了;剩下的,唯有一个“留”字——剑势收着半分,不抢先、不冒进,只稳稳地,扼住每一处要害,待敌招用老、那线最微末的空当现出,才陡然吐尽。这一来,他那柄剑,竟渐渐地,由方才的飘忽不定,沉淀出一股说不出的“势”来——如临渊,如负重,每一剑递出,都仿佛带着千钧的分量,逼得司寒那闭目听声的身法,也不得不一退、再退。

司寒阖着的眉头,第一次,蹙了起来。

他大约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一个被困在死地里的猎物,竟能在他这双耳朵底下,硬生生地,杀出这样一片堂堂正正的剑势来。

缝口处,一时间,剑光与判官笔的乌芒,绞作一团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
这片小小的缝口,方圆不过丈许,却成了今夜整座野狐岭,最凶险的所在。剑风裹着判官笔的破空之声,呜呜地,搅作一团;雪沫被那两股劲气一激,纷纷扬扬,在两人之间,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。沈惊风每递出一剑,那一份堂堂正正的剑势,便要耗去他一分气力。他守得住一时,守得住一刻,却守不住整整一夜——而外头那一群人,要的,恰恰就是把他活活地,拖住、耗干。

可沈惊风心里清楚,这般僵局,他撑不久。

他守得住缝口,守不住身后。

便在他与司寒缠斗的当口,那破屋里、那山坳中,处处都是杀机。听风堂的人,绝不会只在这一道缝口上,跟他死磕。他能分明地感到,那三面危岩之巅,那一道道居高临下的黑影,正一寸一寸地,挪动着、调度着,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。

“沈惊风,当心上头!”

身后,骤然响起苏定雪的疾呼。

沈惊风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不能回头。只要他这柄剑稍一分神,司寒那一对判官笔,便会立时穿透他的咽喉。可他若不回头,身后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——一个缠绵病榻、一个并不擅武——便要全然暴露在那居高临下的杀机之下。

他独来独往,惯了。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;一柄剑在手,他便天不怕、地不怕,纵是千军万马围上来,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。可今夜不同。今夜他这柄剑的身后,多了两个非护不可的人——一个,是连着寒山真相的活证;一个,是头一个肯把后背交给他的人。这一份牵挂,是他从未背负过的重;也正是这一份重,第一次,叫他那身本可天马行空的剑法,有了顾忌,有了软肋。

护,还是攻?

这一瞬的迟疑,几乎要了他的命。

司寒那双耳朵,何等敏锐,立时便“听”出了他这一刹那的分心。两支判官笔陡然加速,一支虚点他的双目,一支却阴险地,自一个刁钻的角度,直戳他的右肋。

沈惊风险险侧身,那一支判官笔的笔尖,到底还是擦着他的肋下,划开了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

血,渗了出来,染红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
这一道伤,搁在旁人身上,足够乱了方寸。可沈惊风身上添过的伤,早已数不清了。刀伤、箭伤、坠崖摔的、被人围殴时挨的……每一道,都是从鬼门关上捡回来的记号。疼,于他,早已不是什么能叫他停手的东西。他眼也不眨,只把那一阵钻心的痛,连同肋下涌出的热血,一并咽进了那片冰冷的沉静里,手中的剑势,竟没有半分的乱。

苏定雪在那破屋的角落里,早已将钟九,死死地护在了身后。她一手扶着那不住咳喘的病老头,一手却悄然探入怀中,攥住了那一小排听雪楼防身用的、淬了药的银针。她虽不通什么上乘武功,可这一手在听雪楼里磨出来的暗器手法,关键时候,未必不能伤人。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紧紧盯着屋外那片翻涌的雪雾,盯着那高处每一丝异动,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少爷,”钟九在她身后,气若游丝地,喘着,“别管……别管我……你们……走……”

沈惊风充耳不闻。

他强压下肋下那一阵阵的剧痛,把那柄剑,舞得愈发地密、愈发地沉,重新将司寒,死死地钉在了那一道缝口之外。他知道,他但凡退后一步,这道缝便破了;缝一破,屋里这两个人,便再无生路。

他这柄剑,此刻护的,已不只是他自己的一条命。

也正因如此,他这身本可飘逸来去的剑法,被那一份“护”字,生生地,缚住了手脚。

司寒显然也看出了这点。

那闭着眼的堂主,唇角,竟极淡极淡地,扯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
他忽然向后,飘退了半步,脱出了沈惊风的剑锋所及。

沈惊风心头剧震——他要做什么?

便在这一刻,那三面危岩的最高处,一点幽冷的寒光,毫无征兆地,亮了起来。

那是一支搭在弦上的冷箭。

它的箭头,并未指向缠斗中的沈惊风。

它越过沈惊风,越过缝口的厮杀,幽幽地,瞄准了破屋角落里,那一个缩在苏定雪身后、奄奄一息的——钟九。

沈惊风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
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司寒方才那一退,根本不是退。他是要把沈惊风这柄护人的剑,从那唯一的射界上,引开半分;他是要给那高处的冷箭,让出一线,足以取人性命的——空当。

“不——!”

沈惊风嘶声暴喝,整个人,不顾一切地,向那破屋的角落里,扑了过去。

可他到底,慢了。

慢了那么微末、却又致命的一线。
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
那一支幽冷的冷箭,破开风雪,洞穿了那片昏暗,深深地,没入了钟九那枯瘦的胸膛。

钟九的身子,剧烈地一震。
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难以置信地,睁得极大,缓缓地,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截兀自轻颤的箭羽。

然后,他那一口守了多年的气,连同那半截没能说完的话,一起,哽在了喉咙里。

(第二十六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