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临死半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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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九那片冰冷的唇,就贴在沈惊风的耳畔,一开一合,吐出来的,却尽是断续的血气与喘。
“东西……”
那两个字,几乎被喉咙里翻涌的血沫,整个淹了下去。沈惊风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,连一口大气,都不敢出,只把那一只耳朵,又往那片冰凉里,凑近了半分。
“东西……不全……”
沈惊风周身的血,骤然一凝。
不全。
这两个字,像两枚冰冷的钉子,钉进了他的脑子里。当年那卷用油布与火蜡死死封住、叫人不惜屠尽四十三口去夺的“寒山的东西”——那一伙人,到手的,竟是不全的?
钟九那一只攥着他手腕的枯手,又紧了一紧,那力道大得骇人,仿佛要将这一生最后、也最要紧的一句话,连着自己的命,一并塞进他的掌心里。
“那一夜……乱葬岗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,硬生生地,抠出来的,“我躲在洞里……听见……除了那一句‘到手了’……后头……还有一个人……声气压得极低……”
“他说……”
钟九的眼睛,蓦地睁大了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里,最后那点光,疯了似的,亮了一亮。
“他说……‘短了……缺了一半……上头要的,不止这个……还在找……还得找那……’”
“找那——”
那一句话,断在了这里。
断得那样突兀,那样不甘心,像一根绷到了极处的弦,“嘣”地一声,骤然崩断。
钟九那双圆睁的眼睛,僵僵地,凝在沈惊风的脸上。他那半张着的嘴,还维持着要吐出下一个字的形状,可那一口气,那一口他守了许久、用半条命换来、又用整条命去护的气,到底,是再也提不上来了。
攥着沈惊风手腕的那一只枯手,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松了开来,软软地,垂落了下去。
破屋里,死一般地静。
只有门外那片漫天的风雪,呜呜地,刮个不停。
沈惊风就那样单膝跪着,一动不动。
他守过太多人的死。他早学会了,在一条性命于眼前漏尽的时候,把自己那一颗心,捂得严严实实,不叫它,渗进半分的疼。可此刻,望着钟九那双再也合不上的、圆睁的眼睛,望着那半张着的、永远停在了“找那”二字上的嘴,他只觉得,胸口那处早被烫化了一角的坚冰,又被人,硬生生地,凿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。
钟九爷,到底,还是没能,把那一句话,说完。
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,那两个字——“找那……”——却像一枚淬了毒的刺,深深地,扎进了沈惊风的心里。
短了。缺了一半。上头要的,不止这个。还在找。
他苦追经年的那一桩血案,原来,从来就没有,真正地“了结”过。落雁镇那一场吞了四十三口人的大火,并不是一桩仇怨的终点;它,不过是一场更大的、至今仍在暗处进行着的搜寻里,被人随手抹去的、一道血淋淋的痕迹。那一伙人夺了那卷东西,却嫌它“不全”;他们一刻不停地追杀沈家那点残存的血脉,杀人灭口固然是一桩,可在那杀机的底下,分明还压着另一桩更冷的图谋——
他们,还在找。
找那剩下的、缺了的一半。
沈惊风的手,几乎是不由自主地,按上了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他摸到了那卷东西——当年,落雁镇那一夜的冲天火光里,父亲在咽气之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塞进他怀里的那半卷残谱。他贴身藏着它、护着它,只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、唯一的念想,是引他走上寒山、查明真相的一点指引。
可此刻,钟九这一句临死的断言,却像一道惨白的电光,劈开了重重迷雾,照见了那卷残谱底下,他从不曾、也不敢去想的真相。
不全。
缺了一半。
他们,还在找那一半。
而那一半——
沈惊风只觉得一股寒意,自尾椎骨直窜上来,窜得他遍体生寒。他不敢再想下去了。那一个念头太冷、太重,重得几乎要将他一刀一剑撑起来的、关于“复仇”的全部,连根,掀翻。
他缓缓地,伸出手,轻轻地,将钟九那双圆睁的眼睛,合上了。
“钟九爷,”他的声音,喑哑而低沉,在这死寂的破屋里,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,“你说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歇着罢。剩下的路,我替你走。”
苏定雪静静地立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在听雪楼里长大,见惯了天下人为了一卷书、一桩消息,如何机关算尽、彼此倾轧。可这样一个被一桩秘密追了许久、最终又为这桩秘密耗尽了最后一口气的人,这样一场无声无息地死在荒山破屋里的、卑微而沉重的结局,却还是头一回,叫她那一颗素来沉静的心,疼得发紧。
天,在不知不觉间,亮了。
那一场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雪,到天明时分,渐渐地,停了。一缕惨淡的天光,自那半塌的屋顶上,漏了进来,照在钟九那张终于不再惊惶、归于死寂的脸上,竟透出几分久违的、近乎安详的平静。
他们不能再留了。
司寒虽退,听风堂那双双遍布江湖的耳朵,却绝不会就此罢休。这处藏了钟九经年的死地,已不再是死地,而是一座随时会再度合拢的坟。
沈惊风将钟九那一具枯瘦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子,背在了背上。出了那一道石缝,在那背风的崖根下,他寻了一处积雪深厚的所在,用那柄布裹的旧剑,一下一下地,刨开了冻土。
他将钟九,轻轻地放了进去。
苏定雪默默地蹲下身,与他一道,将那一抔抔混着雪沫的冻土,重新覆了上去。
没有碑,没有铭。一个在荒山里独自苟活至今、把一桩天大的秘密守到了最后一刻的人,到头来,连一块刻着名姓的石头,都不能有——那双追命的耳朵若是寻见了,便是死了,也要被掘出来,挫骨扬灰。
沈惊风立在那座新坟前,久久地,没有动。
风又起了。那片刚刚覆上去的薄雪,被山风一卷,纷纷扬扬地,重新铺展开来,不过片刻工夫,便将那处微微隆起的坟茔,连同他与苏定雪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,一并,抹得干干净净。
仿佛这一坳里,从不曾有过一个人,活过,又死了。
仿佛这世上,从不曾有过这样一桩,无声无息的离别。
踏雪无痕。
沈惊风望着那片重归平整、洁白如初的雪地,心里,忽然极轻、极冷地,掠过这四个字。他这身引以为傲的轻功,唤作“踏雪无痕”;他独来独往,杀人不留痕迹,也自以为活成了一只来去无踪的孤鸿。可此刻他才明白,这世间最“无痕”的,从来不是他的脚步,是这一场又一场的大雪——它落下来,不偏不倚,将所有的血、所有的恨、所有的不甘与冤屈,统统盖住、抹平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可那些被雪盖住的东西,当真,就不曾发生过么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钟九那一句没说完的“找那……”,是再也不会被这一场雪,盖住了。
二人循着来路,默默地下山。
那一条他们昨日攀着上来的、嶙峋险峻的山路,经了一夜的风雪,早已变了模样。处处是新堆的积雪,处处是被压垮的枯枝,来时的脚印,半点也寻不见了。雪覆来路,仿佛连他们自己,都成了这茫茫天地间,两个不留痕迹的过客。
行至半山一处开阔的雪坡时,沈惊风的脚步,毫无征兆地,顿住了。
那雪坡的尽头,一道嶙峋的危崖之上,不知何时,立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邋遢的、佝偻着背的老者,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破旧道袍,在风雪里,猎猎地响。他一手提着一只豁了口的酒葫芦,正仰着脖子,一口一口地,灌着酒,那姿态,散漫得不像是站在这刀绞似的寒风里,倒像是斜倚在春日酒肆的栏杆上。
沈惊风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是他。
落雁镇那一夜的酒肆里,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、又凭空消失了的疯癫醉鬼;那个只看了他一眼、便一语道破他剑招死穴的、深不可测的老者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在这里,立了多久了?
昨夜那一坳的生死围困、那一场剑光与判官笔交织的恶斗、那两支取人性命的冷箭、钟九的死、那一句没说完的“找那……”——这一切的一切,这个邋遢的老者,是不是,都远远地,看在了眼里?
沈惊风的心,重重地一沉。
若他当真都看见了……那他为何,自始至终,不曾出一次手?
那老者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提着酒葫芦的手,停了一停。他没有回头,只那样背对着风雪,背对着山下这一老一少,散漫地,将葫芦里最后一滴酒,倒进了口中。
风,呜呜地刮过雪坡。
那风声里,仿佛极轻、极淡地,飘来了那么半句话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,像是说给沈惊风听的,又像是,他独自一人,对着这茫茫的雪,自言自语——
“……雪能盖住路,盖不住剑。”
“你那一剑……总算,不吵了。”
沈惊风心头剧震。
不吵了。
昨夜那缝口之中,被司寒那双耳朵逼到了绝境,他于那片冻到了底的死静里,鬼使神差递出的那一剑——那一剑极慢、极匀、极静,敛尽了一身的破空之声,在司寒只认声响的耳里,竟凭空“消失”了的那一剑——
原来,这个邋遢的老者,连那一剑,都“听”见了。
不,是“看”见了那一剑里头,那点连他自己都还握不真切的东西。
“前辈——!”
沈惊风失声唤道,几步抢上前去。
可当他的视线,重新越过那片翻飞的雪雾,落到那危崖之巅时,那里,却早已空空荡荡,只余下一道嶙峋的崖石,和满天纷扬的、不曾停歇的风雪。
那个邋遢的醉鬼,连同他那一只豁了口的酒葫芦,又一次,像一缕青烟,凭空,消散在了这天地之间。
仿佛他从不曾来过。
仿佛方才那半句飘在风里的话,只是沈惊风被这一夜的血与死,熬得恍惚了的、一场虚妄的幻听。
沈惊风立在那雪坡之上,怔怔地,望着那处空了的危崖,久久,没有回神。
“沈惊风。”
身后,苏定雪轻轻地,唤了他一声。
他回过头。
只见那一向沉静自持的少女,此刻正立在没膝的积雪里,那张素净的脸上,血色虽淡,那双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,却比这满山的风雪,还要冷、还要沉。
“钟九爷的血,没有白流。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一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“能在这茫茫野狐岭里,精准地指到那一道石缝、要了钟九爷性命的,普天之下,只有听雪楼。”她那双手,在袖中,缓缓地攥紧了,“我守了一辈子的那座楼里,藏着一只通敌的内鬼。这只内鬼,与当年血洗沈家的那一只手,分明,是连在一处的。”
“这件事,我不能再只坐在听雪楼里,靠几条买来卖去的消息,去查了。”她抬起眼,定定地,望住沈惊风,“我要亲自下场。这只藏在我家里的内鬼,这一桩缠着寒山的旧账,我要亲手,把它揪出来。”
风雪之中,那少女单薄的身影,立得笔直。
沈惊风望着她,沉默了良久。
他孤身一人,习惯了一个人,把所有的路,都走成一条孤绝的死路。他从不曾想过,有朝一日,会有这样一个人,肯与他并肩,站在这同一片刀绞似的风雪里,去查同一桩看不见底的血案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,只吐出一个字。
可这一个字里,却有一种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迟来的暖意。
二人不再多言,并肩,踏着那片掩去了所有来路的新雪,一步一步,向着山下,向着那一江通往听雪楼、也通往更深的迷雾的、奔流不息的大江,走了下去。
身后,野狐岭的风雪,将那座无碑的新坟,将那一段无人知晓的生死,将这世间又一桩刻骨的离别,悄无声息地,尽数,掩埋。
而前路,是寒山。
是那枚刻着“听”字的乌木腰牌。
是听雪楼里那一只面目不明的内鬼。
是那一句没有说完的“还得找那……”。
也是,他头一回,不再只有一个人的——茫茫江湖。
(第二十八回 完)
(《孤鸿踏雪》第一卷·雪夜孤鸿 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