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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三十二回 帖动江湖

4270 字

“你——不是头一拨。”

钱通这五个字落下,井底那点常年不散的卤腥气,便似又沉了一沉。

苏定雪面上那副商妇的笑,没有动。可沈惊风立在她半步之后,分明觉出她搭在裙边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收了一收。

这句话的分量,他们两人,都掂得出来。

来九里墟之前,他们手里攥着的,原只有一条断了的线——青石矶上船的那口箱笼,过江北去,在回澜庄门外被第三只手黑吃黑截了去,便没了踪影。连听风堂自家翻江倒海找了一个多月,都没能寻回。他们追到这口烂井里来,求的不过是那口货曾否在此处过过一道手、留下过半分气味。

可钱通这句,却把那条断线,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,扯开了。

不止他们在找。还有旁人,揣着重金,先一步,问到了这口井底下来。

“钱老板这话,”苏定雪缓缓道,唇角那点笑淡了些,眼神却沉了下去,“倒叫小妇人糊涂了。我寻的不过是一口走丢的箱笼,与‘寒山’二字,又有什么相干?”

她明知故问,是要探一探,钱通那只独眼,到底看到了几分。

钱通枯笑了一声。

“姑娘。”他又改回了这称呼,那只独眼,在她脸上慢慢转着,“到了我这口井边,还揣着这套话,便是看轻我钱某这只眼了。”

他枯瘦的指头,在膝头那把算盘上,懒懒地拨了三珠。

“一口箱笼,沉得五六个壮汉才抬得动,在乌江北岸被人半道截了;前后脚,听风堂的人撒满了江,翻江倒海地找。这桩,整条乌江上有点门路的,谁不知道?”他那只独眼里,精光一闪,“偏巧,这个把月里,到我钱某这儿来重金打听‘寒山’的,又不只一家。姑娘说,这两桩事,能不是一桩?”

货栈里,静了一瞬。

沈惊风垂在眼皮下的目光,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。这老狐狸,看得比他们想的,要深得多。

苏定雪也不再绕。她知道,在这只眼面前,绕是绕不过去的;要从这张嘴里掏东西,便只有拿东西去换。她从袖中,又摸出两锭一般大小的雪花纹银,搁在头一锭旁边,三锭并作一处,推到钱通膝头。

“钱老板的眼尖,是小妇人失敬了。”她声音重新软了下来,却字字压得极稳,“那口箱笼,究竟过没过九里墟的手,往哪里去了——这杆秤,还请替我,称个准数。”

钱通的独眼,在那三锭银子上,停了一停。

他没有去碰。

“银子,是好银子。”他慢条斯理地,“可姑娘要称的这桩货,不是三锭雪花银压得住的。”

他那只独眼,忽地抬起来,越过苏定雪的肩,往沈惊风那柄斜挎在背的布裹长剑上,淡淡地一落。

“称这桩货,要拿命去押。我钱某这口井,靠的就是‘看得见、说得清、留得住’这六个字。我若把哪桩货的根脚,随手卖给了打听的人,往后还有谁,敢把烫手的东西,搁到我这井里来?”他枯瘦的脸上,那点死气又浮了上来,“这桩,太烫。烫得我这只独眼,宁可没看见。”

这是要再加价,也是真有忌惮。

苏定雪何等人,一听便知,这老狐狸不是不肯说,是这桩货背后压着的东西,重得连他都要掂量掂量,肯说几分、不肯说几分。

她不急。她要的,本也不是那口箱笼此刻搁在何处——那口货既是黑吃黑截来的烫货,截货的第三只手又能掩得无影无踪,断不会蠢到搁在九里墟。她真要的,是这口井这一个多月里,看见的、听见的——那片正围着“寒山”二字翻涌起来的、看不见的风。

“那口箱笼的下落,钱老板若为难,不说也罢。”苏定雪话锋一转,那双清亮的眼睛,迎着钱通那只独眼,“小妇人换一桩问。近一个多月,到这井里来打听‘寒山’的,都是些什么人?出的,又是什么价?”

钱通那只独眼,眯了起来。

这一问,比头一问,更见功夫。问货的下落,是只问一口货;问打听的人,是要顺着这些人,把那整张围着寒山的网,都摸出个轮廓来。这商妇,绝不像个寻常收脏的。

他盯着苏定雪看了半晌,那只独眼里的算计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末了,他枯瘦的指头,到底,把那三锭银子,慢慢拢进了袖里。

“问人,比问货,干净些。”他低低道,“人是明的,货是暗的。卖明的,不算坏了我的规矩。”

井口那盏昏黄的灯,爆了个灯花。

“近一两年,江湖上为着‘寒山’二字,早就不太平了。”钱通的声音压得极低,干涩,像在数一笔尘封了许久的旧账,“起先是零星几个,揣着碎银子来,问有没有‘寒山的旧书、旧谱’。我当是哪个穷酸要寻孤本,没当回事。后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那只独眼里,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寒。

“后来,来问的,一拨比一拨阔绰,一拨比一拨,叫人不敢多看。问的话,也变了——不再是旧书旧谱,是‘寒山的残卷’,是‘寒山一脉的东西’,是‘一卷烧残了、缺着角的剑谱’。出的价,从碎银子,涨到了整锭的官锭。”

——一卷烧残了、缺着角的剑谱。

沈惊风的呼吸,骤然停住。

他贴身藏着的那半卷残谱,油布缠了又缠,边角磨得起了毛,正是落雁镇那一夜的冲天火光里,烧残了的、缺了一半的。

钟九临死那半句话,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——“短了……缺了一半……上头要的不止这个……还得找那……”

原来钟九口中那伙“到手了却嫌不全、至今还在找”的人,要找的那缺的一半,早已不是听风堂一家在找。这两年,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揣着整锭整锭的官银,在四下里,翻寻着同一卷东西。

而那卷东西——

沈惊风按在剑囊上的手,悄无声息地,攥紧了。他强压着翻上来的心绪,没有抬眼。在这口井底下,他这身的破绽,半分也露不得。

苏定雪将他的异样,看在眼里,却不动声色。她只迎着钱通,往下追问:“这许多揣着官锭来问的,钱老板可看得出,都是些什么路数?”

“路数?”钱通冷冷一笑,“三教九流,黑白两道,什么路数都有。有蒙着脸、出手狠辣、一看便知不是善类的;有打着别家旗号、替东家来探价的掮客;也有——”

他的独眼,又眯了一眯。

“也有,体面得不像到这种地方来的。”

“前些日子,来过一拨人。”钱通的声音更低了,“为首的是个公子模样的人物,一身月白,腰里一柄好剑,进了我这脏井,连衣角都不肯多沾一下。他不报名号,可跟着他的那几个,护着他的架势、佩剑的路数,是正经名门里调教出来的。这种人,本该在那些个清贵的剑派里,论剑谈道,吃香喝辣;偏偏,也悄没声地,摸到我这口烂井里,来问‘寒山’。”

苏定雪的眼神,凝住了。

“名门正派。”她极轻地,重复了一句。

“我钱某在这井里坐了半世,什么人没见过。”钱通枯笑,“可这一回,连我都瞧着新鲜。黑道上的,为了寒山的东西,杀人越货,那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那些素日里把‘正气’二字挂在嘴上的体面剑派,如今也红了眼,撂下脸面,钻到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来,抢同一样东西。”

“姑娘,”他那只独眼里,那点忌惮,浮得更明白了,“‘寒山’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,怕不是一卷旧谱那么简单。黑的白的,都疯了似的来抢——能叫这满江湖的人,连命带脸都不要了去争的,那东西,烫手得很。”

货栈里,一时无声。只那盏昏黄的灯,在井口幽幽地晃。

沈惊风站在灯影里,只觉得周身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。

他追凶多年,一心只当落雁镇那一场吞了满门的大火,是听风堂一家的罪、一桩仇怨的了结。他要寻的,是那个刻着“听”字的仇人。可此刻,借着这口烂井底下一只独眼,他头一回,模模糊糊地,看见了那场大火外头,一片他从不曾想过的、辽阔得叫人心寒的图景——

原来当年那趟招致满门喋血的死镖,运的,正是这卷如今搅得黑白两道都红了眼、连名门正派都撂下脸面来争抢的“寒山的东西”。沈家四十三口,不是死于一桩寻常的恩怨;他们是死在了这整张,早已铺开、且至今没有收口的、夺帖的大网里。

夺帖,便是灭门。灭门,只为夺帖。

钟九那句孤零零的“寒山的东西,到手了”,到这一刻,才算落到了实处。

“多谢钱老板。”良久,苏定雪敛了敛神,对着钱通,微微一福。这一福,是真心的。这口烂井底下的一只独眼,替她把这趟要查的那条线,从一口下落不明的箱笼,照亮成了一片汹涌的暗潮。

“话,我卖了。”钱通却没接她这礼。他那只独眼,重新沉了下去,重新蒙上了那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死气,“可有一桩,我得白送姑娘。”

他枯瘦的身子,往藤椅深处,缓缓靠了回去。

“这‘寒山’两个字,姑娘问到此处,便该收手了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揣着重金来问的,一拨比一拨狠。打听的人,有几个,问完没出几日,便没了音信。我钱某这只眼看得见货,也看得见——这两个字底下,是一口井。下去问的人多,上来的人,少。”

——寒山是一口井。

这话,沈惊风在临江城那座顶楼的暗室里,从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嘴里,已听过一回。如今,在几百里外这口烂盐井底下,从一个独眼地头蛇嘴里,他又听了一回。

一盲,一独眼。

两个最该“看不见”的人,却异口同声地,把“寒山”二字,唤作了同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钱老板的好意,小妇人记下了。”苏定雪没有应那句劝,只重新福了一福,转身,领着沈惊风,往那口井外的灯火里去。

走出钱通那座货栈,外头攒动的鬼火灯火、嘈杂的人声,重新涌了上来。可沈惊风只觉得,比起那口井底,这片灯火通明的鬼市,反倒更冷。

苏定雪在一处避人的废灶暗影里,停住了脚。

“都听见了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迎着他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,比井底的卤气还要重,“截货的线,断在九里墟,再往下,钱通不肯说,也不必说了。可他这席话,比那口箱笼的下落,要紧十倍。”

“夺帖。”沈惊风从牙缝里,低低吐出这两个字。

“夺帖。”苏定雪点头,“你家那趟死镖,运的就是这卷东西。夺帖者,便是灭门者。这桩,从前是钟九爷一句临死的话撑着,是孤证。如今,叫钱通这口井,坐实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线锋利的光。

“可这么一坐实,事情却比从前,大了不知多少。围着这卷‘寒山的东西’的,从来不止听风堂一家。黑道白道,明里暗里,多少双手,都在抢。听风堂——”她一字一句,“不过是这许多只手里的,一只。”

沈惊风沉默着。

他追了多年的那个刻着“听”字的仇人,那柄他以为追到尽头便是了断的仇,原来只是这整张大网上的,一个结。网的那一头,还连着多少他叫不出名字的人,他此刻,全然不知。

“钱通提的那个一身月白、佩好剑的公子。”沈惊风忽然开口,“他说,是名门正派的路数。”

“沧浪剑派。”苏定雪缓缓道,那双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,又添了一分凝重,“江南剑道第一大派,掌门‘玉面剑’卓青阳,素以‘剑走清正’名动江湖。能调教出钱通说的那等护卫架势、又有底气一身月白踏进九里墟的体面剑派,普天之下,再没第二家。”

她抬起眼,望向那一片鬼火也似的灯火,声音里,第一次掺进了一丝连她都未尽看透的茫然。

“连卓青阳那样的人物,都按捺不住,要来争这卷寒山的东西了。”

——黑白两道,都在抢寒山。

这片在九里墟的灯火底下翻涌起来的暗潮,比沈惊风追了多年的那桩血仇,要辽阔,也要凶险得多。

他下意识地,按了一下贴身的胸口。

那卷油布缠了又缠、烧残了缺着角的残谱,正贴着他的心口,沉甸甸地,烫着。

满江湖红了眼去抢的那缺的一半——会不会,此刻正藏在他自己怀里?

这个念头,他从野狐岭的雪坳里,按到了这口盐井边,到底,还是没能按下去。

(第三十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