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端默认先收起这些工具,先看正文;需要时再展开阅读设置、进度和目录。

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进度、书签与最近阅读

阅读设置

阅读主题

阅读进度

当前章节刚开始,往下读会自动保存进度。

最近阅读

本书书签

本章快捷入口

现在读的是《孤鸿踏雪》第 34 回;本站当前已整理到第 84 回 / 共 84 回,可连续读到第 84 回。

已全本收录,可直接从当前回一路读到完结,也可以直接下载 EPUB。

本书目录速览

不必先回书页,也能在章节里直接快速跳章;当前读到第 34 回,共 84 回。

当前展示目录速览窗口;目录速览也会标出上次读到和已存书签。若想跨得更远,可直接用上面的下拉框跳到任意章节。

  1. 第 30 回 第三十回 暗档惊尘 跳到这里
  2. 第 31 回 第三十一回 九里鬼墟 跳到这里
  3. 第 32 回 第三十二回 帖动江湖 跳到这里
  4. 第 33 回 第三十三回 暗巷惊鸿 跳到这里
  5. 第 34 回 第三十四回 鬼市火并 当前阅读
  6. 第 35 回 第三十五回 沧浪剑影 跳到这里
  7. 第 36 回 第三十六回 网影双牵 跳到这里
  8. 第 37 回 第三十七回 西去问剑 跳到这里
  9. 第 38 回 第三十八回 镇上奇冤 跳到这里

孤鸿踏雪

第三十四回 鬼市火并

4031 字

火,是从西边那排塌灶上先起的。

一盏被踹翻的油灯,滚进了灶膛里积了数十年的盐碱与陈油。那点火苗起初还弱,舔着干透的灶壁,转眼便顺着一垛挨一垛的货箱,窜成了一条火龙。九里墟这座建在死盐井上的鬼市,原就是干柴堆成的——火一旦起了头,便再没人摁得住。

风助火势。那火顺着废盐灶一垛一垛地窜,灶膛里陈了多年的盐遇了火,“噼啪噼啪”地爆,溅起一蓬一蓬橘红的火星。不过几息工夫,半座鬼市的西头,已烧成了一片火海。映着火光,满墟攒动的人头,由奔逃,渐渐变作了厮杀——人到了绝处,争的便不再是货,是从这片火里活着出去的那一条命。

沈惊风逆着奔逃的人潮,往火光最盛、也最乱的那处挤。

苏定雪在那处。

可他与那处之间,隔着一整片疯了的人。

一个被火燎了半边衣裳的汉子,嚎叫着,挥着一柄缺了口的厚背刀,没头没脑地朝他剁来。那刀里没有半分章法,只有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疯。沈惊风侧身让过,肩头一沉,把那汉子撞进了奔逃的人流里。

这样的疯子,前头还有十个、二十个。

那柄布裹长剑,终于整个出了鞘。

布条被他一抖甩开,露出剑身那道沉静的寒光。在这满墟见红的乱局里,他不再藏。藏,是给活人看的;眼下半个九里墟都疯了,没人再有空,去记一个落魄护院的脸。

剑光起处,他不取性命,只挑兵刃、封要穴,把挡在身前的人,一个一个,卸到两旁去。他要的不是杀,是过去。

火光里,那领半旧的绸面斗篷,撞进了他眼里。

苏定雪退在一垛还没烧着的盐包后头,鬓边的银簪不知何时落了,一缕发散下来,贴在汗湿的额角。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,正抵着一个扑过来的蒙面汉子的腕脉——那一下又稳又准,竟逼得那汉子缩了手。

她到底不是只会数银子的商妇。

“那牙子呢?”沈惊风一剑荡开扑向她侧后的刀,落到她身边。

“被听风堂的人,先一步掳走了。”苏定雪的声音急而不乱,“西去那条线,刚搭上,就断了。”

“这火不是走水。”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片绞杀的人影,声音压得更低,“沧浪的人在东,截货的残党在西,几乎是同一刻动的手——都冲着寒山来,谁也不肯让谁先得手。钱通的枯井杀手想按住‘动刀者死’的老规矩,可这回,要动刀的,不是一个两个。”

她三两句,把这满墟的乱,拆成了一本看得透的账。

“规矩,压不住一群红了眼的人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往货栈那头一瞥,“钱通这口井,今夜有人要填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身后那垛盐包,“轰”地腾起了火。

热浪把两人逼开。又一股奔逃的人潮,从中间硬生生地,将他们冲散。

沈惊风一把没抓住她的手腕。

“墟口!”他在震天的喧嚣里,朝那片浓烟,吼了一声。

火光人海里,他看见苏定雪点了一下头,那领绸面斗篷,便果决地朝墟口的方向退去——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刀头的忙,留下,只会分他的心。

看着她退进相对安稳的烟里,沈惊风心头那根弦,才松了半分。随即,他转过身,迎着那片绞杀得最凶的火光,反向插了进去。

他得替死去的钟九、替这一路的线索,问出那口箱笼的下落;而这满场杀红了眼的人里,唯一还知道根底的,只剩货栈里那只独眼。

沈惊风被人潮卷到了墟子正中那片空场上。

空场上,几股人马绞作了一团。蒙面的截货残党、月白的沧浪剑客、钱通豢养的枯井杀手,各为其主,又谁也不认谁——刀劈下去,问都不问对面是谁,先见了血再说。火光把每一张脸,都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锅在油里挣命的鬼。

他一个人,陷在了正中。

这片空场,原是鬼市白日里过秤验货的地方,此刻成了一座露天的修罗场。蒙面的截货残党出手最阴,专走偷袭暗算的路子;钱通的枯井杀手悍不畏死,守着自家的地界,寸步不退;而那几个一身月白的沧浪剑客,在这片血污里,竟还守着名门的剑阵——三人一组,剑走清正,进退有度,硬在乱军中辟出一块干净的杀场。

便是这点干净,最叫他心头一沉。黑道的狠,他见过;可连这般清贵的剑派,也为着寒山的东西,肯踏进这口烂井、与亡命之徒争食。钱通那句“黑的白的,都疯了似的来抢”,他眼下是亲眼见着了。

一个月白身影,剑势忽地扫到他面前。那一剑清正端方,是正经名门的路数,剑尖却毫不留情,直奔他咽喉。沈惊风侧身一让,回剑一格,借着那股端方的剑力,卸身退开三尺。他不与之纠缠——这满场的人,没一个是他要找的,他犯不上在这里,多结一家的仇。

只是火光不认人,刀光也不认人。

左边一刀,右边一剑,身后还有一点不知谁的寒芒,正往他后心钻来。这三处杀招,错着半息落下,他纵有踏雪无痕,也躲不开身后那处看不见的。

就在那一瞬,身后那点寒芒,“叮”地一声,被人磕飞了。

一道极冷的剑气,贴着他的脊背扫过,封死了他身后所有的死角。

是裴沉微。

她也被这乱局,挤到了空场的正中。她背对着他,一柄窄剑守住身后那半边天——恰恰是他眼睛照不到的那半边。
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
可这一刻,他们背靠着背,一个守前,一个守后。他的眼,替她看着前头扑来的刀;她的耳,替他听着背后落下的剑。她那双能听声辨位的耳朵,在这片喊杀震天的乱场里,竟比谁都清醒——哪一处的脚步重了,哪一处的兵刃近了,她总能先半息,把剑递到。

立场死敌的两个人,在这一团火里,成了彼此唯一信得过的那半边背。

一柄长刀从斜刺里劈向沈惊风的左肋。他正缠着身前两个剑客,分不出身。

“低头。”

身后那个极轻、极哑的声音,只吐了两个字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,伏低了半寸。一道剑光擦着他的发顶飞过,把那柄长刀连人,挑翻了出去。是她。她背对着他,却像在他脑后,生了一只眼。

下一息,沈惊风耳里捕到背后破空的轻响——一支冷箭,正取裴沉微的后心。她缠在剑里,避无可避。他反手一剑,剑脊一挡,将那箭磕落在火中。

一来一往之间,谁也没有再去想,对方是不是那个该杀的敌人。在这片要把人活活吞下去的火海里,能把后背交出去的,才是活路。

沈惊风心头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
他孤身追凶这些年,刀头舔血,从没有谁,能这样稳稳地,替他守住身后。头一回有,偏偏是一个奉命来取他性命的人。

他听见身后,她的呼吸,很轻,很匀,没有半分慌。

那是和他一样的,在绝境里反而最静的呼吸。

一股人潮涌来,把两人冲散了。

可没出三息,另一股逆涌的人潮,又把他们硬生生挤回了一处。这回是面对面,剑尖几乎抵着剑尖。两双在仇里冻了太久的眼,在火光里,极近地,对了一对。

那一瞬,沈惊风看得分明——她那双极冷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快的、近乎慌乱的东西,倒像被自己方才那几下不假思索的搭救,唬了一跳。

她比谁都清楚,他们是死敌。

可她方才,护他护得,比谁都顺手。

火势再卷过来时,人潮又一次裂开。

裴沉微的身影,被冲向了空场的另一头。错身的那半瞬,她极冷的眼,在他脸上极快地一掠——那一眼里,没有杀气,也没有道谢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想问又终究没问出口的东西。

然后,她转身没入火光,再没回头。

火,已经烧到了空场。

人越打越少。不是死绝了,是散了——再不要命的人,也争不过一场吞天的大火。绞杀的人潮渐渐稀下去,露出满地的断刃、残肢,与还在火里抽搐的人影。寒山的东西,没一个人抢到手,倒先赔进去这许多条命。

退潮般的人流,把沈惊风推向了货栈那一头。

钱通那座就着废井改的货栈,已经烧穿了半边。那个坐镇了半世、把过手的货一件件看在眼里的独眼老者,此刻正瘫在货栈门口的盐地上,一条腿压在烧塌的梁木下,胸口插着一柄三棱短刺。

刺是从背后进去的。

下手的人,出手又准又狠,专取了他说不出话的那处——是要他死,更是要他闭嘴。

听风堂灭口的手段,沈惊风在落雁镇的灰烬里,认得。那一夜满门被屠,留在尸身上的,便是这般又准又冷、不留一丝生机的伤口。隔着几百里的山水,同一只手,又在这口烂井边,补了这一刀——那张铺开了的网,原比他想的,还要伸得长。

他扑过去,半跪在那老者身边。

钱通那只独眼,在火光里,已经散了大半。可他看清了来人,那只眼里,竟挣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讥诮的光。

“姑娘的……护院。”他气若游丝,每个字都裹着血沫,“我说什么来着……下去问的人多……上来的……少。”

他自己,也终究没能从这口井里,上来。

“钱老板。”沈惊风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那口箱笼,到底往哪儿去了?”

这是他活着时,不肯卖的实底。

钱通枯瘦的手指,抖着,抓住了沈惊风的衣袖。那只散了的独眼,用尽最后一点光,死死地,盯住他。

“西边……”他从牙缝里,挤出这两个字,“截货的……往西边去了……去投……一个懂寒山剑的……老……”

那个“老”字后头,该是“老东西”,是“老人”,还是一个名号——

钱通的手,松了。

那只看了半世货的独眼,彻底地,暗了下去。

最后半个字,沉进了九里墟的火里,再没人,替他说出来。

沈惊风跪在火里,没有动。

又一个人,死在了听风堂的灭口刀下。钟九是,钱通也是。但凡沾上“寒山”二字、又开口说了实话的人,没有一个,能活着走出去。他追着的这条线,是用一条一条人命,铺出来的。

他伸手,将那只圆睁的独眼,轻轻抹合了。

货栈的梁,在头顶“咔啦”一声,断了。

沈惊风抱着那半句没说完的话,从塌下来的火星里,翻身退开。

西边。一个懂寒山剑法的人。

钟九临死那半句“还得找那……”,钱通临死这半句“去投一个懂寒山剑的……”,两个死人,用各自最后一口气,把同一根线,往同一个方向,指了过去。

——西边。

他在漫天火光里,回头望了一眼。

那座吞了无数来历、也吞了无数性命的鬼市,正在一寸一寸地,烧成一片赤红的灰。裴沉微那道孤寒,早已没了踪影,像从不曾在这片火里,守过他的背。

墟口的浓烟里,苏定雪向他扬了扬手。

沈惊风握紧手中那柄终于见了血的剑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吞天的火,朝她奔了过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从两垛烧穿了的盐货之间,挤出了那座正在崩塌的鬼市。

身后,撑着钱通货栈的最后一根梁,轰然倒了。无数攒了半世、见不得光的秘密,无数没了名姓的来历,连同那只看了一辈子货的独眼,一道,烧进了赤红里。

九里墟死了。

墟外是连天的盐碱白地。夜风又咸又冷,把背后的火光,吹得猎猎作响。沈惊风立在那片白里,喘着气,回头望了最后一眼。

火海中,再没有那道孤寒的影子。

他收回目光,转向墟口之外那片沉沉的夜色——西边。两个死人用最后一口气指着的方向,那个藏着懂寒山剑法之人的、未知的西边。

风雪,又起了。

他握紧剑,当先,往那片夜色里,走了进去。

(第三十四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