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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三十一回 九里鬼墟

4177 字

离听雪楼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
苏定雪没有惊动楼里一个人。对管事,她只说要往乌江下游走一趟,替楼里收一笔搁久了的旧账,三五日便回。账是真的,去处是假的——这座楼里既有一只替人数着步子的眼睛,她索性当着那只眼睛,把这条假路,走得堂堂正正。一桩寻常旧账,谁也挑不出错处;真要去的地方,便藏在这桩寻常底下,谁也摸不着。

真去处,仍只有她、沈惊风,与船尾那个摇了四十年橹的哑子,三个人知道。

樊伯的乌篷船载着他们,先顺乌江往下,到一处唤作黑石滩的渡口,才不动声色地折向北岸。弃了船,换一辆贩私盐的旧骡车,一径往北岸群山深处去。

奇的是,自落霞渡那一夜起,那道缀了他们半条江的孤寒影子,便再没露过面。

沈惊风按着膝上的剑,心里那点不安,非但没松,反倒沉了下去。

一道看得见的盯梢,远比一道看不见的,叫人安心。那道孤寒既肯远远吊着他,至少还在他眼皮底下;可它此刻无声无息地撤了,他反倒摸不准——它是去了别处,还是绕到了他望不见的前头,先一步,候在那座鬼市里。

越往北,地气越荒。

走了两日,路旁的青色一寸一寸褪尽。先是没了田,后是没了树,再后来,连脚下的土,都泛起一层惨白的盐霜。骡车碾过去,那白霜簌簌地往车辙两边塌,露出底下板结的、灰白的盐碱地。风从那片白地上刮过来,带着一股又咸又涩的卤味,吸进鼻子里,喉头都发紧。

赶车的是个闷葫芦,一路只低头甩鞭子。苏定雪给的脚钱足,他便懒得问这一对主仆,往这连鸟都不肯落的死地里来,做的是什么营生。

到第二日傍晚,那片荒到极处的白地尽头,一座说不清是镇是墟的去处,从暮色里,一点一点浮了出来。

几十年前,这一带是出过盐的。

后来盐脉枯了,灶户散了,留下满地废弃的盐井与塌了顶的盐灶,一口一口,黑黢黢地张在白地上,像谁在地上挖了几百只填不满的眼。不知打哪一年起,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,一桩一桩,悄悄填进了这些枯井废灶。日子久了,便在这片死地上,长出一座活的鬼市来。

九里墟。

沈惊风立在车辕边,望着暮色里那片渐次亮起的鬼火灯火,心里头,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滞涩。

他这一路追凶,从落雁镇的火光起步,过荒庙、官道、江城、雪山,走的尽是些清苦孤绝的去处。他自认这身骨头,早冻得不识人间烟火了。可眼前这座建在死盐井上、藏污纳垢的鬼市,却比他走过的任何一处荒山,都更叫他觉得冷——这里头攒动的,不是雪,是人;是一个一个把良心、把来历、把脸面,都当脏货一样典当干净了的人。

而那卷叫满门四十三口为之喋血、教听风堂翻江倒海也要夺回的“寒山的东西”,若当真从人手里流落出来,要寻它的下落,竟得到这样一口烂井里来翻——沈惊风心头那点滞涩,又重了一分。

墟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石上没有字。

赶车的把他们撂在石前,掉头便走,连脚钱都不肯多留一刻。苏定雪却在那块光石前,停了一停,借着替沈惊风理了理护院短打的工夫,把声音压到极低,递进他耳里。

“记着这块石头。九里墟的规矩,三条,都刻在这块没字的石头上。”

“一,不问来历。二,银货两讫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三,动刀者死。”

“进了这墟子,你便是我雇来护货的,少说话,多看人。”她替他抚平衣襟的手,稳得没有半分抖,“记着你眼下不是孤鸿,是个为半吊脚钱卖命的落魄护院。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没有我的话,那柄剑,半寸也不许出鞘。”

“嗯。”沈惊风低低应了。

天一擦黑,鬼市便活了。

一盏一盏昏黄的油灯,从那些枯井废灶里次第亮起来,连成一片鬼火也似的光。光底下,是攒动的人头。卸了字号的镖货,来历不明的刀剑,断了根脚的细软首饰,整袋整袋的私盐,一摊一摊,就着灯,在塌了半边的盐灶里摆开。买货的、卖货的,十有八九戴着帷帽,压着斗笠,谁也不去看谁的脸。

这里头的人,个个都像没有来路,也没有去处。

苏定雪一领半旧的绸面斗篷,鬓边斜插一支不起眼的银簪,往那灯影里一站,便是个走南闯北、收惯了脏货的精明商妇。沈惊风落半步跟在她身后,布裹长剑斜挎在背,眼皮半垂,一身落魄护院的死气——只那条虚按在剑囊上的胳膊,时刻没真个松过。

两人才挤进墟子没多远,斜里忽然一阵骚动。

一个红了眼的汉子,为半袋短了秤的私盐,与摊主嚷了起来。嚷着嚷着,他腰间的刀,呛啷一声,出了鞘。

刀光才挑起半寸——

四下灯影里,不知打哪几口枯井后头,悄没声地钻出三四条黑影。没有吆喝,没有动静,只几下沉闷的响,那汉子便连刀带人,被拖进了灶台背后一片化不开的黑里。

再没出来。

满市的人,眼皮都没抬一下,照旧低头看货、压价、数银子,像方才那处,什么也不曾发生过。

沈惊风垂着的眼皮底下,目光极快地扫过那片吞了人的黑。

——动刀者死。这四个字,在九里墟,不是写在那块石头上的;是养在这些枯井底下的。

他那条按在剑囊上的胳膊,不动声色地,又沉稳了几分。

这墟子的人,瞧着各做各的买卖,互不相干。可沈惊风那双在刀口上磨了多年的眼,却从这一片低眉顺眼底下,看出绷着的杀机来——东边那个独脚的老者,袖里藏着一截短铁;西边两个并肩看货的“客商”,脚下的步法分明是练家子;连墙根底下那个蜷着打盹的乞儿,膝头都压着一柄不该是乞儿用的好刀。这座鬼市,面上是死的,底下每一寸,却都活着、绷着、盯着。一脚踏错,便是那块石头上第三条规矩里的那个“死”字。

苏定雪却像什么也没瞧见。

她提着裙角,从一摊一摊脏货前,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时而停下,捻起一件首饰,就着灯细看,与那藏在帷帽底下的摊主,有一搭没一搭地压价。三言两语间,那些原本捂得死紧的口风,便一丝一缕地,叫她引了出来。

沈惊风跟在她身后,把那一摊一摊的货色,与货色后头那一张张藏在帷帽斗笠下的脸,都默默记下。有卸了镖旗、连人带货一并发卖的破落镖师;有抱着个襁褓、眼神却空得吓人的妇人,也不知她待价而沽的,是怀里的物事,还是怀里的人;有袖着半角官印、低声兜售一桩“稳赚”消息的、落第书生模样的人。三教九流,亡命天涯,到了这片死盐地上,都摘了名姓,只剩下一桩一桩,待人来买的买卖。

“这副赤金头面,成色是好。”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,指尖拨弄着一支金钗,似不经意,“只是这錾的花样,不像中原的手艺。打哪条道上来的?”

“收货只看分量,不看道上。”帷帽底下,那摊主的声气冷冷的,“商妇这话,犯了墟里头一条规矩。”

“是我失言。”苏定雪也不恼,轻轻搁下金钗,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,“不瞒老板,我此来,是替东家寻一口走丢的货。东西不挑,门路要紧——这墟里,谁的眼,最尖?”

摊主沉默了一下。帷帽底下那双眼,往她身后沈惊风那柄布裹的剑上,掠了一掠。

“去寻鬼眼。”

一连问过几摊,那些遮遮掩掩的口风,到末了,都绕到同一处去。

“想问哪件货的根脚?去寻鬼眼。”

“这墟里过的货,鬼眼那只独眼,没有看不见的。”

“银子使够了,鬼眼那张嘴,什么都肯说;银子短一钱,他那只眼,便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鬼眼。

沈惊风把这两个字,在心里掂了掂。在这座谁也没有来路的鬼市里,竟有这样一只眼,把过手的货,一件一件,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——这本身,便是九里墟最值钱、也最凶险的一桩买卖。

越往墟子深处去,灯火越稀,人声越低,那股藏在暗里的凶气,却越重。两旁的废灶塌得只剩半堵墙,墙影里时不时立着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,也不做买卖,只那样看着过往的人。苏定雪的脚步,却没半分迟疑——她像是早把这座鬼市的脉络,在心里走过了千百遍,哪条道通哪口井,哪处可停,哪处不可久留,一清二楚。沈惊风跟在她身后,又一次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:把活人,都记成卷宗。这九里墟在旁人是龙潭虎穴,在她眼里,许只是一卷早已翻熟了的旧档。

墟子最深处,那座最大的货栈,便是鬼眼钱通坐镇的地方。

货栈是就着一口最大的废盐井改的。井口架了顶,四壁码着一垛一垛说不清来历的货箱,一直码到黑黢黢的井壁深处,望不见底。井底那点常年不散的卤腥气,混着银钱、汗味与陈货的霉气,扑面压下来。

钱通便坐在井口正中一张旧藤椅上,一把半新不旧的算盘,搁在膝头。

他年岁不轻了,脸上没几两肉。左眼一道旧疤直划下来,那只眼便永远阖着;独剩右边一只,又黑又亮,骨碌碌地转,像一头蹲在货堆里、看人看货看了半世的老狐狸。

苏定雪也不绕弯子。她在藤椅前站定,从袖里摸出一小锭雪花纹银,不轻不重地,搁在钱通膝头的算盘上。

“钱老板的眼,江湖上都说,是杆秤。”她声音温软,字字却落得极稳,“我有一口走丢了的货,想请这杆秤,替我称一称下落。”

钱通那只独眼,在她脸上、又在她身后那柄布裹长剑上,慢悠悠地转了一圈。他没去碰那锭银子,枯瘦的指头,却在算盘上,懒懒地拨了一珠。

“什么货?”

“一口箱笼。”苏定雪道,“个把月前,在乌江北岸,被人半道截了去的。沉得很,五六个壮汉,才抬得动。”

算盘上那只手,停了。

钱通独眼里的精光,敛了一敛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干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枯瘦的胸腔里挤出来,像两片旧木在磨。

“截货的买卖,九里墟一日要过几十宗。”他慢条斯理地,“商妇要寻的那口,里头,装的是什么?”

井底那只独眼,似闭非闭地半阖着。可苏定雪知道,这懒洋洋一问的底下,藏着的才是这老狐狸真正要的价钱——在九里墟,银子只买得动这只眼往哪儿看;要这张嘴往深里说,得拿“货里装着什么”这样一句掉脑袋的实底,去换。

苏定雪迎着那只独眼,唇角噙着商妇惯有的、滴水不漏的笑。

她没有立时答。

她知道,这口井底下坐着的老狐狸,要的就是这一句。说轻了,他懒得搭理;说重了,便是当着满墟亡命之徒的面,给自己引一桩催命的祸。

沈惊风立在她半步之后,眼皮虽垂着,那只虚按在剑囊上的手,却悄然紧了一紧。这句话出口,是福是祸,全压在苏定雪一念的分寸上。

良久,苏定雪将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的地步,吐出两个字。

“寒山。”

那两个字才出口,钱通膝头那把算盘,毫无预兆地,“哗啦”一响,珠子撞作一团。

他那只独眼,骤然睁圆,直直地钉在苏定雪脸上。井口那点昏黄的灯火,在那只黑亮的眼珠里,跳了一跳。

货栈里,静了一瞬。

钱通枯瘦的脸上,那副看惯了风浪、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死气,头一回,裂开了一道缝。他盯着苏定雪,又飞快地往货栈外头那片攒动的灯影里,瞥了一眼,才把声音压得极低,从牙缝里,一字一字地挤出来。

“姑娘。”他不知不觉,改了称呼。

“这两个字,在九里墟,烫手。”

“近些日子,揣着重金,到我这口井里来打听‘寒山’的,”钱通那只独眼里,头一回透出几分真切的忌惮,“你——不是头一拨。”

井底的卤腥气,沉沉地压下来。

沈惊风垂在眼皮下的目光,倏地一凝。

不止一拨。

这四个字,像一粒石子,投进他心里那口深井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寒。

(第三十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