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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二十七回 恶斗听风(下)

4236 字

钟九胸口那截箭羽,犹自轻轻地,颤着。
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怔怔地,低头望着自己的胸膛,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,那样一支细细的、不起眼的东西,怎么就能,要了一个人的命。

“钟九爷——!”

苏定雪失声惊呼,扑了过去,一把将那摇摇欲坠的枯瘦身子,扶住。

沈惊风立在那缝口,整个人,如遭雷殛。

多年来,他见过的死,数也数不清。死在他剑下的,死在他眼前的,一桩接着一桩,早把他那一颗心,浸得麻木了。他原以为,自己往后,再不会为着谁的生死,起半分的波澜。

可此刻,望着那破屋角落里、正缓缓委顿下去的枯瘦身影,他只觉得胸膛里那处早已结了冰的地方,被人狠狠地,剜了一刀。

钟九爷。

那个会把还够不着马背的他,一把拎上肩头、绕着镖场跑的钟九爷。那个会粗声粗气地哄他、又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一块化得黏手的麦芽糖的钟九爷。这世上,最后一个,还肯把沈家、把那个孩子,实实在在搁在心上的人……

就在他眼前,又一次,因着那卷该死的“寒山的东西”,倒了下去。

一股滚烫的、几乎要把他那片冰冷的沉静,尽数烧穿的东西,从他胸膛最深处,狂涌而上。

他想杀人。

他想把缝口外这个闭着眼的、那危岩之上放冷箭的、这满坳静默如鬼的——通通杀光。他想叫这一坳的雪,都染成红的。这一刻,他剑上那股本已沉淀下来的“势”,骤然变了味道,变得又烈、又急、又狠,像一头嗅见了血腥的困兽,只想着扑出去,撕开一条血路,与这满山的敌人,同归于尽。

“沈……惊风……”

身后,钟九的声音,气若游丝,断断续续地,飘了过来。

“别……别乱……”那病老头伏在苏定雪怀里,喉咙里咯咯地响着,每吐一个字,都像是要拿命去换,“他们……要的,就是你……乱……”

沈惊风握剑的手,猛地一紧。

那一句断在血里的劝,像一瓢冷水,兜头浇下,将他心头那团狂烧的火,硬生生地,激回去半分。

局势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摊开:他若此刻被这一腔恨意冲昏了头,弃了缝口,扑出去拼命,那便正中了下怀。他这柄剑一旦离了这道关隘,屋里这两个人,便要立时暴露在那居高临下的箭矢之下。司寒要的,从来不是堂堂正正地胜他;司寒要的,是用钟九这一条命、用他这一份藏不住的牵挂,去乱他的剑、去引他出这个唯一守得住的死角。

不能乱。

沈惊风缓缓地,闭了一闭眼。

再睁开时,那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怆,竟一寸一寸地,沉了下去,沉进了一片比方才更深、更冷、更静的地方。那片静里,没有了愤怒,没有了仓皇,甚至没有了那一份缚住他手脚的、患得患失的“护”——他只是把这一切,连同钟九胸口那截箭羽、连同苏定雪怀里那一声声艰难的喘,都轻轻地,放下了。

“定雪,”他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钟九爷,交给你。”

苏定雪抬起头,撞进他那双眼睛里。那眼神里的东西,叫她心头莫名地一凛——那不是赴死的决绝,倒像是一汪冻到了底的寒潭,静得,连一片雪落上去,都激不起半点回声。

她重重地,点了点头,将钟九往那墙角最深的阴影里,又护进去几分。

沈惊风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一道窄缝。

司寒,仍那样闭着眼,立在缝外的风雪里。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可他那双始终阖着的眼,那一对垂在身侧的判官笔,却比方才,更添了几分凝重——他分明也“听”出来了,缝里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气息,变了。

变得,他有些“听”不真切了。

“想用钟九爷的命,乱我的剑,”沈惊风淡淡地开口,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你打错了算盘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
这一回,他没有再守。

他那柄布裹的旧剑,自那一道窄缝里,主动地,递了出去。

司寒那双耳朵,何等敏锐。剑未到,那两支判官笔,便已迎着剑势来路,分点而上,要在半途,将这一剑截死。这是他纵横二十年、未尝一败的根本——他不必看,只凭那破空的风声,便能算准对方剑锋的来路、力道、与那线最致命的角度,后发,而先至。

可这一回,他算空了。

那一剑,分明已递到了眼前,那一阵该有的、清越的破空之声,却诡异地,淡了下去,轻了下去,最后,竟近乎于——无。

沈惊风这一剑,递得极慢、极匀、极静。他不再求快,不再借那身“踏雪无痕”的轻与疾去抢先机;他把全身的气力、全副的心神,尽数收拢,敛进了剑身里,叫那柄剑,走得如雪片落地一般,无声,无息,无迹可寻。

在司寒那双只认声响的耳朵里,这一剑,仿佛凭空消失了。

这是沈惊风平生头一回,于这般生死一线的绝境里,隐隐摸着的一点东西——他这身轻功,唤作“踏雪无痕”。这些年,他只当“无痕”二字,是说他来去如风、不留行迹的身法。直到此刻,被这双耳朵逼到了绝路上,他才第一次模模糊糊地,触到那二字底下,藏着的另一重意思:真正的“无痕”,不在脚下,在剑上;不是叫人看不见,是叫人——连那线杀机,都听不见。剑意如雪落,无声无息,落在你的身上时,你竟还不知道,那片雪,早已落了。

“铮”的一声轻响,迟了半拍,才响起来。

那是司寒的判官笔,在沈惊风的剑锋已然掠过他肩头之后,才仓促地、慢了一线地,挡了上来。

一线殷红,自司寒那身玄黑的劲装上,缓缓地,渗了出来。

司寒的身形,飘退了三尺。

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脸上,那双始终阖着的眼,第一次,极缓极缓地,睁开了一条缝。

那是一双没有半分神采的、灰败的眼睛——一双因常年不睁,而几乎已经废了的眼睛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干涩的声音里,听不出是惊是怒,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,“我这双耳朵,从没有,‘听’岔过。”

沈惊风没有答话。

他知道,这一剑,是侥幸。是他在那片冻到了底的静里,鬼使神差地,撞上的一点天机。这点东西,玄之又玄,他此刻能握住,下一刻便未必还能握住。他不能给司寒第二次的工夫,去重新“听”清他。

他不退反进,那柄无声的剑,再一次,递了出去。

可这一回,他终究没能再快过司寒那一份二十年磨出来的本能。

司寒虽“听”不真切,那身后发制人的功夫,却已刻进了骨头。他不去硬接那柄诡谲的剑,只凭着那一份野兽般的直觉,身形飘忽,一味地游走、闪避,将那片小小的缝口,搅成了一团乌芒与剑光交织的死地。判官笔点点封堵,剑锋处处迫近,谁也奈何不了谁,却都把性命,押在了那毫厘之间。

沈惊风那一份玄妙的“无声”,是借着一口气、一片绝境里的死静,强提上来的。他撑得了一时,撑不了太久。每多缠斗一招,他那柄剑上的“无痕”之意,便要散去一分,那破空之声,便要重新响起一线。司寒那双耳朵,正像一头耐心的、负了伤的老狼,死死地候着,候着他这一口气泄尽、那线声响重新冒头的刹那。

破屋里,钟九的喘息,越来越弱了。

苏定雪一手死死按着那病老头胸口的箭伤,一手却悄然探入怀中,攥住了那一小排淬了药的银针。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紧紧盯着那高处危岩——她比谁都清楚,方才那一支洞穿钟九的冷箭,绝不会是最后一支。

果然。

便在沈惊风与司寒缠作一团、那满坳的杀机绷到极处的当口,司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那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唇缝,忽然又极淡极淡地,扯动了一下。

他那一份纠缠,陡然一松。

整个身形,不进反退,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,飘飘悠悠地,退出了那一道窄缝。

沈惊风的心,霎时间,又提了起来。

他认得这一手。这与方才那一退,一模一样——司寒又要给那高处的冷箭,让出一线射界。

可这一次,沈惊风没有再扑向那破屋的角落。

他立在原地,那柄剑,斜斜地,指向了那三面危岩之巅。

他不去救人了。他要拦那一支箭。

那一支幽冷的寒光,果然,又一次在危岩的最高处,毫无征兆地,亮了起来。它越过缝口、越过沈惊风、越过那团方才厮杀的余烬,又一次,幽幽地,瞄准了破屋角落里那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。

“咄!”

沈惊风低喝一声,整个人,连着那柄剑,一齐拔地而起。

他不再藏,不再守,将那身“踏雪无痕”最快、最尽的一手,尽数倾了出来。人在半空,那柄剑,便已堪堪迎上了那一支破空而至的冷箭。

“当!”

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

那一支本要取钟九性命的冷箭,被他这一剑,硬生生地,磕飞了出去,斜斜地,钉进了破屋那堵冰冷的石墙里,箭尾兀自,嗡嗡地震颤不休。

这些年,从落雁镇那一夜的大火起,到这一刻,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活口,在他够不着的地方,被一支又一支冷箭,封了喉。他追得太慢,总是慢那么微末、却又致命的一线。

而此刻,这一支,他没有让它,落下去。

可就在他这一剑磕飞冷箭、稳稳落回缝口的刹那,那缝外的风雪里,司寒那一道玄黑的身影,已悄然退入了那一群静默的人影之中。

“今夜,”那干涩的声音,自风雪深处,淡淡地飘来,“算你,赢了半子。”

“可你守得住这一坳,守得住这一夜,”那声音渐远,渐冷,“却守不住山外那一口井。沈惊风,你既已下了井,便再没有,回头的路了。”

话音落处,那满坳的杀机,竟如潮水一般,无声无息地,退了下去。

那些静默的、玄黑的人影,没有一个发出半点声响,只那样一个接着一个,融进了那片翻涌的雪雾里,转眼之间,便去得干干净净,仿佛方才这一坳的杀伐围困,只是沈惊风做的一场噩梦。

来时无声,去时,亦无声。

沈惊风立在缝口,握剑的手,缓缓地,垂了下去。

也就在那一群人退去的刹那,他心头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、似曾相识的孤寒,也随之,淡了、远了。后山雪坡上那一剑的主人,那双藏着化不开孤绝的冷眼,到底也在这退去的人潮里,悄无声息地,去了。她始终没有再上前,仿佛只是远远地,看着这一场恶斗,从头,到尾。

他没有去追。

他猛地转过身,三两步,扑到了那破屋的角落里。

钟九,半倚在苏定雪的怀中,那截没入胸膛的箭羽,随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,一起一伏。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上,那片殷红,早已洇得极大、极大了。

苏定雪抬起头,望着沈惊风,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,已是一片惨白。她极轻极轻地,摇了摇头。

沈惊风只觉得,自己那一颗刚刚才稳住的心,又重重地,坠了下去。

他磕飞了那第二支箭。

他到底,还是没能,护住这个人。

那高处的冷箭,他拦下了;可那一支早已没入钟九胸膛的、最先的箭,他终究,慢了。这一场恶斗,他赢了——他守住了缝口,逼退了司寒,磕落了那致命的一箭。可这一份惨胜,却换不回钟九胸口那处汩汩流着的血。

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
“钟九爷。”他的声音,喑哑得几乎不成调子,“我在。”

钟九那双浑浊的眼睛,缓缓地,转了过来,在他脸上,凝住。那眼里的死气,已浓得化不开了,可在那片死气的最深处,却还顽固地,亮着一点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光。

他那一只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,抬了起来,死死地,攥住了沈惊风的手腕。

那一只手,已经凉了。可那一握里的力道,却大得惊人,大得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,能使得出来的。

他的嘴唇,剧烈地翕动着。

那喉咙里,咯咯地,滚动着血沫,每一下,都像是要把那五脏六腑,一并呕出来。他想说话。他用尽了这身将熄的、最后的气力,想要再说出一句什么。

沈惊风的心,骤然一紧。

他俯下身,把耳朵,凑到了那片冰冷的、抖个不停的唇边。

(第二十七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