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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二十三回 镖师现身

3983 字

那条窄径的尽头,是一道几乎被枯藤封死的石缝。

钟九那行惯于负重的脚印,便在这里,拐了进去。

沈惊风回头,向缀在身后的苏定雪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方才那蒙面女子虽已遁去,可她那身诡谲的功夫、那一剑里的“听风”味道,都叫他不敢有半分大意——这后山的雪雾里,藏着的,或许不止她一个。

沈惊风立在那石缝前,忽有一瞬的恍惚。这条路,他从落雁镇外那一夜的冲天大火上起的步,过荒庙、走官道、入江城、上荒山,一程一程,绕了大半个江湖,到头来,竟收束在了这数千里之外、一道连名字都没有的窄石缝里。缝那头,蹲着一个押过那趟死镖、又独独活到今日的人——他头一回,离那一桩血案里还喘着气的活口,近得只剩了几步之遥。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骨的寒气,将翻涌的心绪,重新压回了那片冰冷的沉静里。

二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,挤进了那道石缝。

缝里,竟别有洞天。

那是一小片背风的山坳,三面危岩合围,正中一汪不冻的山泉,泉边歪歪斜斜地,蹲着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屋。墙是乱石垒的,顶是枯草苫的,活像一头蜷在雪地里、奄奄一息的老兽。屋顶上,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烟,是这死寂山坳里,唯一的一点活气。

沈惊风的心,沉沉地一定。

人,在里头。

他们到底,是赶在了那群人的前头。沈惊风心里那块沉了多日的石头,本该就此落地,可它非但没落,反倒沉得更厉害了。他抬眼,将这片三面合围的山坳,缓缓扫过——危岩如壁,乱藤封口,进来的,只有身后那一道窄窄的石缝。这是个藏身的好去处,钟九拿它把自己藏了许久;可换一双眼睛看,这也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死地:一旦那群循声觅迹的人也摸到了缝口,这坳里的人,便如落进了网里,纵是插翅,也难飞出去了。

他没有贸然推门。一身磨出来的提防,早成了刻进骨头的本能。他贴着那冰冷的石墙,绕到唯一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底下,凝神,听了片刻——

里头,是一阵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咳得人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翻将出来,咳到末了,是一口浓痰落地的闷响,和一声长长的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喘。

那是一个,病得极重的人。

这一种咳,这一种喘,沈惊风听得太熟了。刀光剑影里,他守过太多将死之人的身侧,听惯了一条性命,是怎样一丝一缕地,从那胸腔里漏尽的。墙那头这一个,已是灯尽油枯的光景,撑不了几时了。他心里那根弦,又紧了一分——他与那一群循声而来的人抢钟九,原来还不止是抢;他这一回,竟是连那一口悬在钟九喉头、随时都会咽下去的气,也要一并抢了。

沈惊风与苏定雪交换了一个眼色。他伸出手,按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。

门一开,一股霉味、药味,并着久病之人身上那股馊腐的气味,扑面而来。

屋里逼仄得很,一眼便能望到尽头。一张草铺,一只豁口的破碗,一个生了厚锈的药罐,墙角堆着几捆受了潮的柴——这便是一个人,在这荒山里苟活至今的全部家当了。地上、墙上,处处是经年的污垢与霉斑,那点从破窗里漏进来的天光,照在这片狼藉上,更衬出几分坟茔般的死气。

屋里光线昏暗。靠墙一张污秽的草铺上,半坐半躺着一个人。

听见门响,那人猛地一震,竟像一头受了惊的困兽,从那草铺上挣扎着弹起,反手便从枕下抄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,刀尖颤巍巍地,指住了门口。

“谁——!”他嘶声暴喝。可那声音,却虚得没有半分底气,话音未落,便又被一阵剧烈的咳,呛了回去。

借着窗里透进来的那线微光,沈惊风看清了他。

那是一张枯槁蜡黄的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,几绺花白的乱发,黏在汗津津的额角上。他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,那身曾经的彪悍,早被经年的病与怕,一点一点,蚀得干干净净。

可沈惊风,还是一眼,就认出了他。

沈惊风记忆里那个唤作“钟九爷”的人,原是另一副模样:一张膛得发红的脸,一把使得虎虎生风的朴刀,一副笑起来能震落房梁上积灰的大嗓门。落雁镇的镖局里,是这个钟九爷,把还够不着马背的他,一把拎起来,按在自己宽厚的肩头,绕着镖场跑;也是这个钟九爷,从怀里摸出一块化得黏手的麦芽糖,偷偷塞进他的手心,又粗声粗气地哄他:“可别叫你爹瞧见。”

可眼前这一个,缩在草铺上、拿一把锈刀指着他、抖得像风中残叶的病老头……

竟也是他。

沈惊风的心口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了一下。

原来,一个人心里的怕,养上日久,竟能把一条响当当的汉子,蚀成这般模样。

沈惊风望着那张枯槁的脸,心里某一处,竟莫名地,发起寒来。怕,能把一个人蚀成这样;那么,恨呢?他何尝不是被另一样东西,日日夜夜,啃噬着、掏空着。钟九拿一座荒山把自己藏了起来,把一条命,缩成了墙角一团抖个不停的影子;而他沈惊风,是拿一柄剑、一桩仇,把自己绷成了一张时时拉满的弓,绷得连冷暖、连人味,都快要绷没了。这破屋里枯坐着的,是一个被怕熬干了的人;那么多年之后,提着剑、立在这破屋门口的,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这个念头,他不敢深想。

“放下刀罢,钟九爷。”沈惊风的声音,放得极轻,极缓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
那病老头持刀的手,剧烈地一抖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……”他眼里的惊惧,几乎要满溢出来,“你究竟是谁?”

沈惊风没有去夺那把抖个不停的锈刀。他只是缓缓地,在那张草铺前,单膝跪了下去,让自己的眼,与那病老头的眼,平平地,对上。

“落雁镇,沈家镖局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爹,是沈镖头。”

那几个字,像几道闷雷,在这昏暗的破屋里,滚了开来。

钟九手里那把锈刀,“哐当”一声,脱手落在了地上。

他张大了嘴,那双深陷的眼睛,死死地,盯住沈惊风的脸,一寸一寸地看——像是要从这张长大了的、清瘦的脸上,剜出当年那个还够不着马背的孩子来。

“惊……惊风少爷?”他的声音,抖得不成调子,“你……你没死?你当真……没死?”

“那一夜……那一夜的大火……”钟九浑浊的老眼里,骤然涌出泪来,顺着那枯槁的脸颊,纵横流下,“我只当……我只当你们沈家上下,连一条根,都烧绝了啊……”

他伸出一只枯瘦的、抖得厉害的手,颤巍巍地,想要去碰一碰沈惊风的脸,却又在半空里,生生地缩了回去——仿佛是怕,眼前这一个人,只是他病糊涂了眼,生出来的一场幻梦。

沈惊风伸出手,稳稳地,握住了那一只冰凉枯瘦的手。

“钟九爷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我。惊风,没有死。”

那一握,像是抽掉了钟九身上最后一根撑着的筋骨。这一条在荒山里独自捱了许久、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忌讳的硬汉,终于伏在那污秽的草铺上,老泪纵横,哭得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。

沈惊风就那样单膝跪着,由那一只枯瘦的手,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,攥得生疼。他走过的每一处地方,旁人见了他,眼里不是怕,便是贪,再不然,就是要拿他手里这柄剑,去换些什么。从没有一个人,会像此刻这个枯槁的病老头一样,单单因为他还活着,便哭得这样不管不顾、肝肠寸断。原来,落雁镇那一场吞了四十三口人的大火之外,这世上当真还剩着一个人,曾把沈家上下、把那个够不着马背的孩子,实实在在地,搁在过自己的心上。沈惊风那一颗冻僵了的心,竟被这一场迟来的老泪,烫得,隐隐地发起疼来。

苏定雪一直静静地立在门边,没有出声。此刻,她才轻轻上前,从怀里取出樊伯留下的那包金疮药与干粮,又拾起墙角一只豁了口的粗碗,舀了半碗泉水,轻轻搁在钟九的手边。她做这些时,手脚都极轻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
钟九怔怔地,看着那碗水,看着那包不知从哪里递来的吃食。

他躲着山下所有的人,也被山下所有的人躲着。村民们怕他的名字怕得要死,没有一个,肯走进他这间破屋,递给他一碗热水、一句人话。他几乎已经忘了,被人这样不声不响地、好生看顾着,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。

他端起那碗水,手抖得厉害,泼洒了大半,才将将,送到了干裂的唇边。

苏定雪退回门边,依旧不声不响地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在听雪楼里长大,见惯了天下人为一桩消息、一件物事,如何相互算计、彼此倾轧;可似钟九这般,被一个秘密,活活吓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,她却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。这个缩在荒山破屋里苟延残喘的病老头,肚子里揣着的,必是一桩能教无数人掉脑袋的天大干系——否则,那一群人,断不会追着他这一条贱命,苦苦追了多年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悄悄地,绷紧了一根弦。

待钟九的气息,稍稍平复了些,沈惊风方才缓缓开口。

“钟九爷,我这一趟,是循着当年那一趟北上的镖,一路找到这里来的。”他的声音,沉而稳,“那一夜,落雁镇的那场火,烧死了沈家四十三口。这些年,我一个人,活着就只为查清一件事——那一趟镖,押的究竟是什么;那把火,又究竟是谁放的。”

钟九脸上那点刚刚回暖的血色,霎时间,又褪了个干净。

他剧烈地摇着头,把那枯瘦的身子,往墙角的阴影里,死命地缩。

“不能说……那个,不能说……”他喃喃着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,“少爷……你听钟九爷一句劝……那趟镖,碰不得啊……沾上的,没有一个,有好下场……你赶紧走,走得远远的,把这一桩桩事,忘个干净……”

“钟九爷——”

“我不能说!”钟九嘶声打断了他,那双老眼里,又翻涌起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“说了……我活不成,你也活不成!他们一刻也不曾停过,一直在找我……一直在找啊……”

沈惊风沉默了一瞬。

他心里清楚,单凭一个“沈家少爷”的身份,是撬不开这张被吓破了胆的嘴的。他得让钟九明白:他沈惊风,不是一头任人宰割、来此送死的羔羊;他是反过来,一直死死咬着那一群人不放的狼。

他从怀里,摸出了那枚乌木腰牌。

那是他从一个又一个倒在自己剑下的追杀者身上,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乌沉沉的木牌上,森然地,刻着一个“听”字。

“钟九爷,你看。”他将那腰牌,递到钟九眼前,“要找你的人,也一样在找我。他们的人,倒在我剑下的,不在少数。我不是来躲的,我是来——”

他的话,没有能说完。

因为钟九的那张脸,在看清那枚腰牌的刹那,骤然,变得一片死灰。

那病老头的眼珠子,死死地钉在那一个“听”字上,整个人,抖得如同风里的筛糠。他张大着嘴,喉咙里“嗬、嗬”地,却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,只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剧烈地颤抖着,指了指那枚腰牌,又指了指门外那片茫茫的雪雾——

仿佛那枚小小的木牌上,趴着的,不是一个字,而是一头能将他生吞活剥的、择人而噬的恶鬼。

(第二十三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