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 辗转寻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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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条乌篷船,在江上又走了六日。
六日里,雪时落时歇,江上的雾,却始终没有散透。沈惊风后心那缕寒意——自那座无名小镇的茶棚便缀上来的、像一道目光似的东西——也始终没有散透。它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,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,任他变着法子查探,总也揪它不出来。
苏定雪的法子,是“乱”。
她叫樊伯把那条船,摇得没了章法:白日里靠岸装一回并不需用的货,入了夜,却又悄没声地解缆;过岔口时,明明该走主江,偏拐进窄汊里绕上半日;有两回,索性弃了水路,雇一辆吱呀作响的骡车走旱道,绕出去几十里,再折回江边,另寻船只。
“做盯梢这行,”她一面用炭条在那张舆图上勾勾画画,一面低声与他解说,“最怕的不是被人盯着,是被盯的那一个自己先慌了神,露了真去向。你越是急着甩脱他,便越是把心里那个‘要紧的地方’,明明白白,写在了自己脚底下。”
“所以你偏要绕。”
“我偏要绕得像一只没头的苍蝇。”苏定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,“叫他怎么也猜不透,我们这一通乱走里头,哪一步,才是真的。”
这般“乱”了六日,到第七日上,沈惊风后心那缕寒意,竟当真,一点一点,淡了下去。
他却没有因此,松半口气。
“他没走。”入夜,船泊在一处背风的石滩下,沈惊风望着舱外沉沉的夜江,淡淡道,“是我们绕得太乱,他一时跟丢了。跟丢,不是甩脱。这样的人,丢了线头,会守回到源头去等。”
“源头?”
“野狐岭。”他吐出这三个字,“他若当真冲着钟九来,便不必再吊着我们这两条腿瞎转。他只消先一步赶到野狐岭,守在那里——我们寻见钟九的那一刻,便是替他,把人指出来的那一刻。”
舱里静了一瞬。
炭炉上的水,咕嘟咕嘟,轻轻滚着。
“那我们便不能,比他慢。”半晌,苏定雪道。
第八日清晨,船到了头。
再往上,江道窄得容不下乌篷,两岸是刀劈斧削般的青黑石壁,江水在乱石间撞出一片白沫,吼声如雷。樊伯将船靠上一处仅容数椽的小小江埠,那是这条水路的尽处,也是入山的起脚。
苏定雪与那哑艄公比了几个手势。樊伯点点头,又摇摇头,末了,从舱底摸出一个油布小包,塞进她手里——里头是些金疮药、火折子,并几块硬得硌牙的胡饼。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在沈惊风身上停了一瞬,那意思,分明是托他照看好这位姑娘。
“樊伯在此地等我们。”苏定雪收了那油布包,回身对沈惊风道,“多则十日,少则七八日。过了这个数,他便依约,独自回城——只当,从没载过我们这一趟。”
沈惊风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:这是给万一回不来的两人,留的一条干净后路。
他没有作声,只伸手,接过了苏定雪肩上那一只行囊。
入了山,才知什么叫“穷山恶水”。
所谓的路,多半算不得路。有时是一线挂在崖壁上的、仅容半足的石蹬,下头便是望不见底的云雾;有时是一段被山洪冲断了的乱石坡,要手脚并用地攀过去;更多的时候,根本无路,只能拨开半人高的、积着残雪的茅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那群山的更深处去。
越往里走,那山便越显出它吃人的本相来。两侧的峰峦,一座挨着一座,把天压成了头顶窄窄的一线灰;脚下的积雪,深处能没到膝盖,浅处却又结着一层看不分明的暗冰,一步踏空,便是连人带骨,滚下那望不见底的深涧。沈惊风一面走,一面把这一带的地势,悄悄记在了心里。他终于懂了苏定雪当日所说的那一个荒字、一个远字——一个人若铁了心要把自己从这世上抹去,这野狐岭,便当真是再好不过的去处:山高,路绝,人稀,纵有心来寻仇的,也得先闯过这一关山水,才谈得上旁的。
苏定雪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姑娘。走不上半日,她额角便沁出了细汗,那一向利落的脚步,也渐渐重了、乱了。
沈惊风走在前头,替她踏开茅草、试探虚实。他那身“踏雪无痕”的轻功,在这等险地里,竟像是生来便为此而备的——再陡的石蹬,再滑的冰坡,他落足之处,总是稳的,轻的,不带半分迟疑。
到一处需纵身跃过的断崖前,他停下,回身,向她伸出了手。
苏定雪看着那只手,怔了一瞬。
那是一只握惯了剑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一层薄茧,指背上还留着几道早已结痂的旧伤。这只手,她见过它按在剑上,见过它掂着茶碗,见过它在桌下,轻轻碰一碰她的手背,叫她稳住——却还是头一回,见它这样,朝着她,摊开了。
她把自己的手,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却很稳。一发力,便将她轻轻带过了那道断崖。落地时,两人离得极近,近到她能看清,他眼底那点被这满山雪光映亮的、极淡的关切。
“多谢。”她轻声道。
沈惊风却已收回了手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了。
“山路难走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淡淡的,“你跟紧些。”
苏定雪望着那个清瘦的、行在风雪里的背影,唇角,不由得弯了一弯。她这些年算惯了人心,却到此刻才品出:有些人的暖,从不在嘴上,全在那一只,肯朝你摊开的、握惯了剑的手上。
第二日午后,他们终于望见了人烟。
那是个嵌在两山夹缝里的小小山村,约莫十几户人家,黄泥墙、茅草顶,几缕炊烟,被山风扯得歪歪斜斜。村口一株老得空了心的歪脖子树下,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正眯着眼,搓着手里的草绳。
这便是野狐岭脚下,舆图上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了。
钟九,便藏在这一带,某一处。
可这一带,方圆数十里的群山,沟沟壑壑,藏一个人,比大海里捞一根针,也容易不到哪里去。何况钟九早已隐了姓、埋了名,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山民;连年的风雪,又一层一层,把他来路的脚印,盖得干干净净。沈惊风心里清楚,单凭一个红脸膛、使朴刀的模样,要在这数十里荒山里把人寻出来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他们手里唯一的凭仗,是听雪楼那卷旧档上记下的、钟九当年落脚的大致方位——一条早已凉透了的、细若游丝的线。
苏定雪重新做回了她那寻常乡下妇人的打扮,沈惊风则佯作她寻亲的兄长。二人寻到村里唯一一家兼卖些针头线脑的杂货铺,买了些米盐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,同那看铺的老妇攀谈起来。
“……我们是从下游来的,寻一门远亲。”苏定雪的口音,竟也学得有了几分山里的味道,“那人姓钟,行九,是个红脸膛、使把朴刀的硬朗汉子。早年走南闯北,约莫十来年前,搬到这一带来住。大娘可识得?”
那老妇拨弄算珠的手,几不可察地,顿了一下。
“姓钟的……”她浑浊的眼睛,在苏定雪脸上转了一圈,又飞快地避了开去,“不识得。这穷山沟里,姓钟的,没有。”
苏定雪何等人物,那一“顿”,早落进了她眼里。
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笑着又问了几句别的家常,方才付钱出来。
“她识得。”一出铺子,沈惊风便低声道。
“何止识得。”苏定雪的眉头,微微蹙起,“她一听‘钟’这个姓,那只手就抖了。这村里的人,怕这个名字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他们便在这方圆十几里的几个山村间,辗转打听。
却处处碰壁。
问到那姓钟的红脸汉子,有人摇头说不识,有人含糊说早死了,有人则干脆把柴门一关,再不肯应声。一个在溪边浣衣的妇人,本已松口说出“住在后山”几个字,一抬头瞧见了什么,脸色骤变,拎起木盆便走,再追问,便是死活也不肯开口了。
抽丝剥茧地拼凑下来,那点零碎的线索,却始终,在“后山”二字上,断了。
“怪。”夜里,借宿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,苏定雪对着一豆如萤的火光,蹙眉道,“寻常山民,避生人、怕官差,是有的。可这村里村外的人,怕的并不是我们这两张生面孔——他们怕的,是‘钟九’这两个字本身。一提这个名字,个个像是踩着了什么忌讳,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沈惊风拨了拨那堆将熄的柴火。
“十年。”他缓缓道,“一个使刀的硬朗汉子,藏在这山里许久,把自己,藏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忌讳。你说,他是在躲什么?”
“躲那双,跟我们一样,找上山来的手。”苏定雪的声音,沉了下去。
火光“噼啪”一声,爆了个火星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可那庙外呜呜的山风里,似乎都裹着整村人那讳莫如深的、共同的恐惧——那恐惧,像一层看不见的雪,早已经,把“钟九”这个名字,连同他藏身的那处“后山”,严严实实地,覆盖了起来。
沈惊风在那将熄的火堆旁,枯坐了半宿。他心里那点不安,比白日里更重了一分。寻常的怕,是日久天长、慢慢沤出来的;可这一村人脸上的怕,却新得很——新得像是有一双手,前不久才来过这山里,把那原本就压着的恐惧,又重重地,向下按了一按。他追凶日久,最熟悉的,便是这一种气味:一种有人抢在他前头、已然踏进了这片山水的气味。他甚至说不清,那股气味,是来自阴魂不散的听风堂,还是来自别的、他还看不分明的什么人。
第三日,天还没亮,沈惊风便独自起了身。
他没有惊动尚在浅眠的苏定雪。村人的口,是撬不开了;可这满山的雪地,却不会说谎。一个活人,藏在后山多年,总要吃,要喝,要烧柴,要取水——总要在这白茫茫的雪上,留下些蛛丝马迹。而辨踪寻迹、循着最淡的痕咬住一个活物,原本便是他赖以活命的本事之一。
后山的雪地,在熹微的天光里,泛着一层青白的冷光。沈惊风放轻了脚步,像一头融进雪色里的兽,沿着山势的褶皱,一寸一寸地搜。他看断枝的茬口是新是旧,看雪面的塌陷是人是兽,看背阴处那点没有化尽的脚窝里、积冰的厚薄。他追过仇人,也被仇人追过;藏与寻、猎与被猎,这两桩事的门道,他早已烂熟于心。便是这一回,他循的不是杀气,而是炊烟与水痕——可那一份耐心、那一份不放过半点异常的狠,却是分毫不差的。
天光微明时,他在后山一道背阴的雪坡上,寻见了他要找的东西。
那是一行极淡的、几乎被新雪填平了的脚印。印子很轻,落得很匀,是个常年在山里走动、惯了负重的人留下的。脚印自一处隐在乱石与枯藤后头的、几不可见的窄径里出来,绕到一汪未冻死的山泉边,又折返了回去。
后山。有人。
沈惊风的心,沉静地一定。辗转经年,那个唤作“钟九”的活口,那个押过沈家死镖、又独独活到今日的人,此刻,或许就在这道窄径的尽头,离他,不过一山之隔。
可就在他要循着那行脚印探进去时,他的目光,忽地一凝。
在那行属于“钟九”的、惯于负重的脚印之外,雪地上,竟还有另一行。
那行脚印,落得极轻,极匀,几乎不在雪面上留下深痕——轻得,比他沈惊风这身“踏雪无痕”,竟也不遑多让。它远远地,缀在那条窄径之外,如影随形,却始终,不曾踏进去半步。
像一个,也在等的人。
沈惊风缓缓直起身,握住了背上那柄布裹的旧剑。
这满村人怕的,果然不止“钟九”这个名字。
这后山的雪地里,要找钟九的,从来,便不止他一个。
(第二十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