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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二十五回 黑夜围庐

3968 字

那一句话,钟九吐出来之后,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一般,颓然向后,软软地,靠在了那堵冰冷的石墙上。

那一句“寒山的东西,到手了”,压在他心头,许久。今夜,他头一回,把它说与了第二个人听。说出来的那一刻,他枯槁的脸上,那点神色极是古怪——既有几分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快,又有几分大祸临头的惊惶,像一个把秘密守了一辈子的人,临到头来,终于松了手,却又立时为这一松手,怕得发起抖来。

沈惊风没有立时说话。

他握着那枚乌木腰牌的手,缓缓地,松了开来。那乌沉沉的木牌上,一个“听”字,在跳动的火光里,明明灭灭。从落雁镇那一夜冲天的大火,到这野狐岭深处一道连名字都没有的石缝,他死死追着的那团迷雾,到今夜,总算裂开了,露出了底下那点真东西——一卷用油布与火蜡死死封着的、来自寒山的东西。

可这点真东西,非但没有叫他胸中那一口闷了经年的气松上半分,反倒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,沉沉地,坠进了他的心底。

他要查的,原来从来就不是一桩寻常的灭门血案。他一刀一剑、拿半条命换来的“仇”字,底下竟还压着另一座望不见顶的山。

可这些,都得往后再想。

眼下最要紧的,是人。

钟九,是这一桩血案里,唯一一个押过那趟死镖、又独独活到今日的人。他这身将熄的残命里,藏着的,是旁人再撬不出来的活证。沈惊风心里清楚,只要这个人还活着、还能开口,那一条通往寒山、通往灭门真相的路,便不算断。他无论如何,也要把这个人,从这座吃人的荒山里,囫囵地带出去。

只是这一桩,说来容易,做来却难。钟九已是灯尽油枯,莫说自己走,便是由人背着,这一路的悬崖险隘、这十日的风雪山路,也未必熬得过来。可留,是死;走,才是搏一条活路。沈惊风在心里掂量了一遍,终究还是定了主意——天一亮,便走。哪怕背着他,一步一步,也要挪出这座山去。

沈惊风抬起眼,望了望那塌了半边的屋顶外、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
“钟九爷,”他沉声道,“这里,你不能再待下去了。”

钟九浑浊的眼里,掠过一丝惊惶。

“走?”他嘶哑着,连连摇头,“我这把烂骨头……哪儿也去不得了……少爷,你别管我,你带着这位姑娘,趁早走……”

“天一亮,我背你下山。”沈惊风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江口有船等着。出了这道岭,便是活路。”

苏定雪也轻声接道:“钟九爷,您放心。出了山,自有妥当去处安置您。”

钟九望着这一老一少两张脸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没有再争。他大约也明白,自己这一条命,从把那一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起,便已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。

苏定雪将那堆火,拨得低了些,只留下幽幽的一点暖红。她劝沈惊风也歇一歇,养足了气力,明日好赶山路。沈惊风嘴上应了,却终究没有合眼。

他靠着门边坐下,将那柄布裹的旧剑,横在了膝上。

他几乎忘了,安安稳稳睡上一觉,是个什么滋味。夜,于旁人是歇息,于他,却是猎与被猎最盛的时辰。多少回,他便是这样,背靠着一堵陌生的墙,把一柄剑横在膝上,睁着眼,听一整夜的风。他的耳朵,早已练得能从满山的虫鸣兽走里,挑出那一丝不该有的、属于人的轻响;他的手,也早已练得能在阖眼的刹那,比心念更快地,攥住剑柄。今夜,他守的不只是自己,还有身后这两个睡着的人——这一份分量,叫他那根本就绷着的弦,又紧了几分。

他怎么也睡不着。

不是为着那一桩刚刚揭开的、惊心动魄的旧事。是这片山坳,自打他踏进来的头一刻起,便在他心里悄悄地,敲着一面鼓。三面危岩,合围如壁;唯一的出入,是身后那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。这是钟九替自己挑的藏身之所,固然隐蔽;可在沈惊风这等在死人堆里滚了多年的人眼里,这更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死地——一旦那道窄缝被人从外头堵死,这坳里的人,便如瓮中之鳖,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插翅难逃。

他设过的局、破过的局,不知凡几。他比谁都明白,似这般绝地,最是要不得。可钟九走不动,夜又这样深,外头风雪正紧,他便是再不安,今夜也只能守在这里,挨到天明。

夜,一更一更地深下去。

火光渐弱,屋里那点暖意,也一丝一丝地,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,蚕食殆尽。钟九不知何时,已沉沉睡去,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声压抑的、痰堵的喘。苏定雪也倚着墙,阖上了眼,只是那双握惯了卷宗的手,仍下意识地,攥着衣角。

便在这后半夜、子时刚过的当口——

沈惊风周身的寒毛,毫无半分征兆地,一根一根,倒竖了起来。

不是看见,也不是听见。是那一种比眼、比耳都更快的东西,在死寂里,骤然尖叫了起来。

他霍地睁开眼。

外头那片本就死寂的夜,此刻,竟死寂得有些不对了。风还在刮,雪还在落,可那原该在雪夜里偶尔啼上一两声的寒鸦、那原该窸窸窣窣在枯草里觅食的山鼠,全都没了声息。整座后山,仿佛在一瞬之间,屏住了呼吸。

沈惊风缓缓站起身,反手,一把按熄了那堆将尽的余火。

破屋里,登时陷入一片彻底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他贴着冰冷的石墙,悄无声息地,摸到了那一道窄缝的缝口,凝神,向外望去。

那一望,他的心,沉到了底。

山坳之外,那片翻涌的雪雾里,影影绰绰地,立着一个又一个人。

那些人,一身玄黑,融在夜色里,几乎看不分明。他们没有举火,没有出声,只那样静静地、一动不动地,立在雪地里,将那一道唯一的窄缝,里三层、外三层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更高处,那三面合围的危岩之巅,亦伏着数道黑影,居高临下,把整座山坳,连同坳中这间破屋,死死地,扣在了下头。

那片黑影,静得没有半分人气。没有火把,没有呼喝,没有兵刃出鞘的铮鸣,甚至连一声粗重些的呼吸,都听不见。他们就那样,立在没膝的积雪里,任凭风雪扑在身上、积在肩头,竟无一人挪动半步。这一种静,比千军万马的喊杀,更叫人头皮发麻——那是一群惯于在黑暗里取人性命的人,才有的、把杀意敛到了极处的静。沈惊风曾听人说过,听风堂的人,杀人之前,是从不出声的——因为他们杀人,从不靠眼,全凭那双比谁都尖的耳朵。今夜,他算是亲眼见着了。

来的人,很多。

沈惊风的指节,在那柄旧剑的剑柄上,缓缓收紧。与他为敌的人,从未有过这样多、这样齐、这样静的一回。这些人立在风雪里,不喧不嚷,不急不躁,那一份沉得叫人发寒的耐性,本身便是一种最深的杀机。而在这满坳的杀机里,他还分明地,掂出了一股格外的——立在那群人最后头、不动声色,却比旁人都要冷上十倍、深上十倍的东西。

那是一个真正的高手。一个一旦出手,便要取人性命的高手。

听风堂的人,到了。

沈惊风的目光,在那一圈静默的黑影上,缓缓扫过。蓦地,他的心,没来由地,一窒。在那满坳交织的杀气里,他竟又一次,掂出了那缕他并不陌生的东西——后山雪坡上,那一剑斜劈、化不开的孤寒。那蒙面的女子,也在这一群人里。她藏在哪一处,他看不真切,可那一份沉静得近乎冷酷的气息,他绝不会认错。他追凶以来,结下的死敌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;偏生是这一个素昧平生、连面目都不曾看清的女子,叫他每一回照面,心里都莫名地,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滞涩。

可叫沈惊风遍体生寒的,并不是这一坳的杀机。

是这一坳杀机,来得太快、太准了。

这处石缝,藏在野狐岭最深的褶子里,离最近的山村,还有大半日的山路;连那山村里的人,提起“后山”二字,都只敢压着嗓子,含含糊糊。他与苏定雪,溯江而上,足足走了八日,一路绕得像没头的苍蝇,弃舟登山,又在这绝壁荒山里辗转了数日,才将将摸到这里。这一趟真正的去处,自始至终,只有他二人知道。

可这一群人,竟像是早早地就在这里候着了一般,不偏不倚,正正堵在了这一道窄缝的口上。

他们是怎么找来的?

这数千里的崇山峻岭,这一道连名字都没有的石缝,他们凭什么,能一步不错地,摸到这里?

这世上,断没有这样巧的事。
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
有人,给他们指了路。

“……他们来了。”

身后,骤然响起钟九那一声压得极低、却抖得不成调子的呜咽。

不知何时,那病老头已经醒了。他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,那双在黑暗中也亮得吓人的眼,死死地,盯着那一道透进微光的缝口,整个人,抖得如同风中的一片枯叶。

“我就说……我就说了,说了便活不成……”他喃喃着,那声音里,是一种被噩梦缠了许久、终于亲眼看着噩梦走到跟前的、彻底的绝望,“十年了……他们一刻也没停过……一闻见味儿,就追来了……追来了啊……”

沈惊风没有回头。

他只伸出一只手,稳稳地,按在了那病老头颤抖的肩上。那一只手很凉,却很沉,像一块压舱的石。

“钟九爷,”他的声音,在这片黑里,沉得像铁,“我在。”

苏定雪也已悄无声息地,摸到了缝口边。她借着那线微光,向外望了一眼,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,血色,一点一点地,褪了个干净。

她在听雪楼里长大,天下的明枪暗箭、江湖的门道路数,她见过、听过的,不知凡几。只一眼,她便看出,外头那一圈人立的方位、补的层次、堵的关隘,没有一处是乱的——这不是一伙寻仇的散人,这是一张精心布下的、专为困死人而设的网。而要在这数千里之外的荒山深处,于这样短的工夫里,布下这样一张滴水不漏的网,单凭一双在野地里追踪的脚,是断断做不到的。这一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进她心里,劈得她浑身一凉。

她看着外头那一圈静默的、密不透风的黑影,又回过头,望住沈惊风,嘴唇微微地动着。

良久,她才用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、极轻极轻的声音,说出了那一句话。

“沈惊风,”她说,“你想一想……这一趟的去处,我们瞒得密不透风。出城的法子、走的水路、弃舟的地方、上山的日子……桩桩件件,除了你我,再没有第三个人,从头到尾,全都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翻涌起一种比这雪夜更冷的、近乎惊恐的东西。

“能把这些,凑到一处,又能在这茫茫野狐岭里,精准地指到这一道石缝的……”

“普天之下,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抖了起来,“只有听雪楼。”

“只有听雪楼,知道我们,在这里。”

那一句话,落进这死寂的、被围得铁桶一般的破屋里,比外头那满坳的杀机,还要叫人心头发凉。

火,早已熄了。

外头那一圈玄黑的人影,仍一动不动地立在风雪里,像一群有着无穷耐性的、择人而噬的鬼。

沈惊风缓缓地,将那柄布裹的旧剑,从鞘中,抽了出来。

剑出鞘的那一声轻响,在这片死寂里,清越得,惊心动魄。

(第二十五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