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回 惊鸿一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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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行脚印,在雪坡上并行了一截,又各自分了开去。
沈惊风没有立时去追。
他蹲下身,借着熹微的天光,将那行轻的,从头到尾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
这一看,他心里那点凛意,更重了。
走轻功的人,雪地里最难藏的,是落足的轻重缓急。寻常高手,纵能把脚步放轻,那一份“想要放轻”的刻意,总会泄在脚印的边沿上——或深或浅,或急或迟。可眼前这行,却匀净得没有半分人气:每一步的力道、每一步的间距,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了一般,分毫不爽。这已不是“放轻”,这是把那一个“轻”字,练进了骨头里,练成了呼吸一般、连自己都不必去想的东西。
能把轻功练到这一步的人,沈惊风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。
一个,是他自己。
另一个,是自幼一招一式喂他这身“踏雪无痕”、却早已死在落雁镇那一场大火里的——他的父亲。
父亲已死去多年。那身喂给他的轻功,连同那座落雁镇,都早已埋进了当年那一场冲天的大火里。这世上,本不该再有第二个人,能把这一门踏雪无痕,走到这般匀净无痕的地步。可此刻,这后山的雪坡上,偏偏就并排卧着这样两行脚印——一行是他自己的,一行,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活人的。沈惊风心里那点凛意,便是从这里来的:他追查日久的来路,从来都当踏雪无痕是他沈家一门、独他一个的本事;直到此刻,他才头一回隐隐觉出,这身轻功的底下,怕是还压着一段他全然不知的渊源。
沈惊风缓缓站起了身。
那行轻脚印的主人,缀在钟九的窄径之外,绕了几绕,却始终不曾踏进去半步——分明,也在等。
等什么?
或许,等的正是他沈惊风。等他这个新来的生面孔,替他把那一条通往钟九的路,先趟出来。
沈惊风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一个能把轻功练到这般地步的人,原可以抢在他头里,先一步踏进那窄径去;可这人偏不。这人宁可耐着性子,远远地绕、远远地等,把一桩最凶险、最吃力的事,留给旁人去做。这一份沉得住气的冷,他并不陌生——自打那条乌篷船离了江城,那缕若有若无、缀在他后心上的目光,便也是这般的冷,这般的有耐性。他几乎要疑心,那雾里缀着他们一路上山的眼睛,与这雪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一行轻脚印,原是同一个人的。
既是这样,他便不能再等了。
他须得赶在那人之前,先一步摸进后山,寻见钟九。
他眼睁睁看着多少条线索,在自己指缝间凉透。一个肯开口的活人,往往比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刀还要金贵——也比那刀,断得还要快。落雁镇酒肆里那个吐黑血而亡的刀疤汉子,镇外雪林里那个被冷箭穿喉的活口,桩桩件件,都是赶在他前头、先一步咽了气的嘴。这一番猎与被猎,早把这桩事的门道,嚼得他烂熟于心:要找的人一旦露了行迹,便是同他抢时辰;他快一步,那张嘴便是一条活路;慢一步,那张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,便要随着一具冰冷的尸首,永远烂进这茫茫雪地里去。钟九,是这一路上唯一一个押过那趟死镖、又独独活到今日的人。这张嘴,他无论如何,也输不起。
沈惊风循着钟九那行负重的脚印,往后山的窄径里掠去。
那径子极窄,两旁是丈许高的、覆着积雪的危岩,头顶的天,被挤成了细细的一线。晨雾在岩缝间无声地游走,把那线本就微弱的天光,滤得灰蒙蒙的,几步之外,便看不分明。
他放轻了脚步,却把周身的戒备,提到了十成。
沈惊风钻过的绝地险隘,不知凡几。他比谁都清楚,似这般进退只余一线、半分腾挪也无的死地,最是凶险——一个善藏、善等的对手,单需伏在那高处晦暗不明的雾里,静待猎物自投进这线天的窄缝,便可一击毙命,教人连躲闪的余地也没有。他每往里挪一步,那满谷游走的晨雾,便仿佛攥紧了一分;周身那根紧绷的弦,也跟着拧紧了一分。这死寂的雪雾深处,分明蛰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东西,只是他还看不见,也摸不着。
便在他转过一道岩角的刹那——
他周身的寒毛,骤然倒竖。
不是看见,也不是听见。是一种比眼、比耳都要更快的东西,在他踏出那一步的同时,凄厉地,尖叫了起来——
杀机!
沈惊风想也不及想,腰间那柄布裹的旧剑,已“铮”地出了鞘。
一道雪亮的寒光,自他斜上方那片翻涌的晨雾里,无声无息地,泼了下来。
那一击,快得没有半分征兆,狠得不留半分余地,直取他的咽喉。更可怕的是,它来的那个方位、那个时辰,竟分毫不差地,卡在他方才那一步落足、重心将转未转、周身最是空虚的当口上。
像是有人,早把他这一步会怎么走、走到哪里、哪一瞬最难变招,听得清清楚楚。
电光石火之间,沈惊风那身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本能,救了他的命。
他不退,反进。
剑走的,正是那一式他于绝境中悟出的“欲去还留”——身形看似要直直往那道寒光里撞去,剑势却收着半分,待那缕杀气堪堪掠到面门,才陡然吐尽,自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,斜斜地,磕在了那道寒光的剑脊之上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越的剑鸣,在这死寂的雪谷里,荡开了老远。
两道身形,借着这一记硬碰的余力,各自向后飘退。
沈惊风足尖在危岩上一点,倒掠出三丈,稳稳落在了径子的另一头。
那一记硬碰,看似只一触即分,可那股顺着剑脊、直透进他虎口的劲力,却又沉又韧,震得他半条臂膀,隐隐发麻。单凭这一下,他便知道,雾里这一个对手,绝不是个可以等闲视之的泛泛之辈。
他这才看清了来人。
那是一个蒙着面的女子。
一身紧窄的玄色劲装,把那纤瘦的身形,裹得利落;一方黑巾,蒙住了口鼻,只露出眉眼之间一线肌肤,和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。冷得,像这后山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可不知怎的,沈惊风在那片冷的最深处,竟瞥见了一点极淡、极淡的、不属于一个杀手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杀人时该有的狠戾,倒像是……一种他自己也熟悉到了骨子里的、化不开的孤。
两人隔着三丈远,谁也没有再动。
雪,无声地落着。
与他隔着兵刃对立的人,不知凡几。有膀大腰圆、一味逞蛮力的,有阴鸷狠毒、专走偏锋的,也有成名已久、自恃身份的。这些人,他往往照面一两招,便能掂出对方的斤两、算定对方的死活。可眼前这一个,他却掂不准。她那一剑的快、那一剑的准、那一剑算死他落足空当的狠,都不像是一个寻常杀手使得出来的。更叫他心里没底的,是她出手之后那一份沉静——不急于扑上来补第二剑,也不急于退走,只这样隔着三丈风雪,静静地,重新估量着他。这般沉得住气、临敌不乱的对手,才真正叫他不敢有半分小觑。
那女子的目光,在他那一只握剑的手上、在他那柄毫不起眼的布裹旧剑上,停了一瞬。
方才那一记“欲去还留”,分明叫她有些意外。她大约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一个看似落魄潦倒的剑客,竟能在那样一个必死的角度上,硬生生地,将她那一招快剑,磕了开去。
她没有说话。
那双冷眼,只在沈惊风身上,缓缓地,又扫了一遍——像是在重新掂量一件她原以为唾手可得、此刻却不得不重新估价的物事。
就在这时,谷口那一头,远远地,传来了苏定雪的声音。
“沈惊风——?”
那女子的眼神,几不可察地,动了一下。
便是这一瞬。
她的身形,陡然拔起,足尖在那覆雪的危岩上,轻轻连点了三两下,整个人便如一只受了惊的鸿雁,贴着那灰蒙蒙的崖壁,倏地拔高、远遁,转眼之间,便没入了岩顶那片翻涌的晨雾里。
来时无声,去时,也无声。
仿佛方才那雪亮的一击、那清越的剑鸣,都只是沈惊风一个人的一场幻觉。
可他掌心那一阵尚未散去的酸麻,和那柄旧剑剑脊上一道新添的、浅浅的刻痕,都在告诉他:方才那惊鸿一瞥,是真的。
那一道刻痕,浅得几乎看不分明,可沈惊风的指腹抚过去,却像抚过一道极深的伤。这柄布裹的旧剑,跟着他在刀口上滚了许久,劈过、磕过、硬碰过的兵刃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剑脊上却始终干干净净,不曾留下一道叫他记得住的痕。能在这柄剑上刻下一道痕的人,屈指可数。如今,那片晨雾里凭空多出来的蒙面女子,便是其中之一。这一道浅浅的刻痕,比她方才那雪亮的一剑,更叫他心头沉甸甸的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定雪提着裙裾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上来,一眼便瞧见他那柄犹自出鞘的剑,脸色微微一变,“你的剑——”
“有人。”沈惊风的目光,仍钉在那女子遁去的雾里,一字一句,“一个蒙面的女子。出手便是杀招,快得像鬼。”
“听风堂的探子?”
“不像。”沈惊风缓缓将剑还入鞘中,眉头却锁得更紧了,“探子的本分,是盯,是传,是引人来杀——不是自己动手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况且,他见过的听风堂探子,没有一个,有这般功夫。
“况且什么?”
沈惊风没有立时答她。
他心里翻来覆去地,咂摸着的,是方才那斜刺里的一剑。
那一剑,杀的并不是他这个人。
那一剑,杀的,是他的“声”。
沈惊风被听风堂追逼经年,对那一门“听风杀术”的路数,早已刻进了骨头里。听风堂的人,最擅长的,便是闭着眼睛,单凭一缕风声、一声呼吸、一步落足的轻响,便能把你此刻身在何处、下一步要往哪里去、哪一瞬最是空虚,“听”得分毫不差。方才那女子自雾中斜劈的一剑,取的,正是他落足声里那一丝最微末、最转瞬即逝的破绽——那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杀招,那是用耳朵,活生生“听”出来的杀招。
“她的剑里,”半晌,沈惊风沉沉地开了口,“有听风的味道。”
苏定雪悚然一惊。
“若她当真出自听风堂,”她的声音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“那便是说,听风堂的人,早我们一步,已经上了这座山。我们这一路上的‘乱’,到头来……还是慢了。”
沈惊风没有答。
他心里翻搅着的,却是另一桩,连他自己也说不分明的东西。
方才隔着那三丈风雪,与那蒙面女子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分明从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,瞥见了一点,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人,眼底深处才会有的、化不开的荒寒。
那女子,是来取他性命的。
可那一瞬,他竟生出一种荒唐到了极点的错觉——仿佛持剑立在他对面的,并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杀手,而是另一个,同样被仇恨与孤绝,一步一步逼到了绝路上的……他自己。
雪,还在落。
那女子遁去的崖顶,晨雾翻涌,早已不见了半分踪迹。
沈惊风握着那柄剑脊上新添了刻痕的旧剑,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,这一趟后山,他要寻的那个活口还没有寻见,一个远比听风堂探子凶险百倍的对手,便已先一步,缠了上来。
而更叫他心神不宁的,是方才那惊鸿一瞥里、那点本不该出现的、似曾相识的孤寒——它像一根极细的刺,轻轻地,扎进了他的心里,叫他往后那许多个雪夜,怕都难得安宁了。
(第二十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