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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二十回 出城寻人

4094 字

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三下,城西的水门,悄没声地开了一道缝。

那是一道供漕船进出的水门,铁栅锈重,寻常一入夜便落了闸。此刻却不知苏定雪使了什么门道,那沉重的铁栅,竟无声无息地,向上提起了三尺。一条乌篷小船,便贴着水面那线黑沉沉的缝隙,像一尾鱼,滑了出去。

雪还在落。

沈惊风缩身坐在那低矮的乌篷底下,借着舱口透进来的一点雪光,打量着这一条窄船。船不大,一篷一舱,舱里铺着干草,搁着两只装货的旧木箱,闻得见一股淡淡的桐油与陈米气味。船尾,一个披着蓑衣的艄公,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,橹声咿呀,被那漫天的雪,吸得又轻又远。

“是樊伯。”苏定雪顺着他的目光,低声道,“在这条江上摇了四十年的橹,替听雪楼运过的货,比你我吃过的米都多。他是个哑子——这点,比什么都叫人放心。”

沈惊风没有作声。

他从不曾把一条命,轻易交到旁人船上过。此刻坐在这随波轻晃的窄舱里,听着橹声、水声、落雪声,他那身绷紧的戒备,仍是半分也不肯松。他的手,始终按在膝上那柄布裹的旧剑上;他的耳朵,在那片水声底下,分辨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便是这哑艄公,他也悄悄记下了对方摇橹的节奏——倘有半分错乱,他能在一瞬之间,做出反应。

这便是他活下来的法子。不信人,不松懈,把自己活成一张时时拉满的弓。江湖上多少比他强的人,都是死在松了那一口气的工夫里——死在一处看着安稳的客栈,一碗看着寻常的酒,一个看着可信的同伴手上。他见得太多了,便也信得太少了。这条窄船虽小,于他,却与平日歇过的每一处荒村野店没什么两样:不过是又一个,他得睁着眼、按着剑,才敢挨过去的长夜。

苏定雪看在眼里,却不点破。

她只从舱角那只木箱里,取出一个小小的手炉,揭开盖,里头早封着一块烧得正红的炭。她将那手炉,轻轻往沈惊风那一侧,推了半尺。

“江上夜寒。”她道,“揣着。”

沈惊风低头看了那手炉一眼,没有去接。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冷。”苏定雪收回手,自顾自将那手炉搁在两人之间,“你这样的人,是把自己冻惯了,冻得连冷都不觉得了。可冻惯了,不等于不该暖。”

她说罢,便不再看他,侧过身,望向舱外那一江黑沉沉的、落着雪的水。

沈惊风沉默地坐着。

那只手炉,就搁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,一线极淡的暖意,丝丝缕缕地,漫过来。他没有去揣,可也没有把它推开。递到他面前的东西,从来不是刀,便是饵;他早练就了一双眼,一伸手便能掂出那东西底下藏着的钩。可眼前这一只小小的手炉,他掂来掂去,却掂不出半分别的——它就只是一炉炭火,一点旁人随手递来的、不图什么的暖。他竟有些不认得这样的东西了。

苏定雪没有再劝。她重新侧过身去,望着舱外那一江墨色的水,鬓边那线被雪光映白的侧影,静得像一幅没有声息的画。沈惊风忽然想,肯走到他面前来的人,要么是怕他的,要么是要用他的,再不然,便是想从他这柄剑上,换一场泼天富贵的。他早把这些人,看得透透的,伸手一掂,便知道那一份殷勤底下,藏着几钱的分量。独独眼前这一个,明知他的底细,明知他冷得近乎不近人情,却仍肯把一炉炭火,不声不响地,往他这一侧推过来。她图的什么,他掂了又掂,到底掂不出来——也或许,她当真什么也不图。正因什么也掂不出,他磨得锋利无比的那一份戒心,竟头一回,落了空。

船,在雪夜里,一橹一橹,往上游去。

天快亮时,雪歇了。

那一条大江,过了城郭,便渐渐窄了,两岸的灯火也稀了,只剩下黛色的远山,和一江被晨雾洇得发白的水。樊伯将船靠上一处不大的码头——是个江边的小镇,趁着早市,正好补些清水米粮。

船重新离了岸,往上游去。日头一寸一寸爬高,照在那一江雾气未散的水上,泛起一层细碎的金。两岸的人烟,越往上,便越稀;先是田畴,继而荒滩,到后来,只剩下黛青的远山,一重压着一重,沉沉地,往天边铺过去。沈惊风坐在舱口,望着那线渐渐收窄的江水,知道这水的尽头,是数百里外那座唤作野狐岭的荒山;山里头,藏着一个叫钟九的活口,也藏着他追了许久、却始终看不分明的那点真相。这一江水,往上游淌得越远,他离那口井,便也近了一分。

苏定雪换了一身寻常乡下妇人的粗布衣裳,沈惊风依旧是那身落魄剑客的打扮,布裹长剑斜挎在背上。二人沿着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街,往镇里去。

镇子很小,一条街,半街是卖鱼虾菜蔬的,半街是茶棚酒肆。这时辰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脚夫船工,蹲在茶棚底下,就着一碟咸豆,灌着滚烫的粗茶。沈惊风与苏定雪拣了角落一张油腻的矮桌坐下,要了两碗茶,一笼粗面馍。

茶棚里的人,说着说着,话头便绕到了江湖上。

“……听说了么?前儿个,落霞渡那边,又抬出来一具尸首。”一个络腮胡的船工,压着嗓子道,“说是个使刀的好手,死在客栈里,咽喉上就一个窟窿,血都没溅几滴。来得干净,去得也干净。”

“嘘——”旁边一个老者忙摆手,“这种话,少说。如今这世道,凡是沾着‘寒山’两个字的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你当那是寻常的仇杀?我看呐,是有人在江湖上,一个一个地,清着账呢。”

“清账?清的什么账?”

“谁知道。”那老者灌了口茶,声音更低,“只听说,是当年一桩什么剑谱的旧事。沾上的,无论正邪,无论老少,迟早……都得填进去。”

沈惊风握着那粗瓷茶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。

寒山。剑谱。一个一个,清着账,填进去。

那盲眼老人“寒山是一口井”的话,又一次,沉沉地压上他心头。原来那口井,不止在数百里外的群山里张着口;它的寒气,早顺着这一条江、这满江湖的窃窃私语,漫到了这座无名小镇的茶棚底下。他追查经年的仇,从来都当那是他沈家一姓的私恨;直到此刻他才一点一点看清,他踏进去的,原是一片早已吞了无数人、还在张着口的、化不开的黑。

可他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。他何尝不知那口井是吃人的;可他这一条命,本就是早早押上了赌桌的本钱,输也好,赢也罢,由不得他再缩手。他怕的从来不是死——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支离弦之箭的人,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的。他真正怕的,是死得不明不白:是在还没摸到那口井底、还没看清那张藏在最深处的脸之前,便先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,钉死在这半路上。倘真如此,沈家四十三口的血,便要烂在这一江风雪里,永世也没有一个人,肯再替他们,讨一个说法了。这是他万万不能认的。

苏定雪在桌下,极轻地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那是叫他稳住的意思。

沈惊风松开了那只攥紧的茶碗。

便在这时,他心头忽地一凛。

不是因为茶棚里的话。是另一样东西——一种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东西。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滋味,他尝得太多,早练出了一副比寻常人灵上三分的脊背。此刻,那副脊背上,正悄悄地,爬过一缕极淡、极冷的寒意——像有一道目光,正从这熙攘的早市某处,不动声色地,钉在他的后心上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将碗里那一口冷茶饮尽,借着搁碗的工夫,目光从那片晨雾蒙蒙的街市上,淡淡扫过。

卖鱼的,挑担的,蹲着吃食的脚夫……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可正是这份寻常里,藏着一点说不出的不对——某一处,有一个本该有的声响没了,有一双本该看向别处的眼睛,停得太久了。

他这双眼,是在刀口上喂出来的。寻常的探子,眼神里总按捺不住那点贪、那点急;可此刻钉在他后心上的这一道,却稳得叫人心惊——不贪近功,不露行迹,只远远地、耐着性子缀着,像一个早把猎物的死活都算定了的猎手。这般沉得住气的对手,比那些见财起意、一拥而上的蟊贼,要凶险十倍。

沈惊风收回目光,神色如常地,对苏定雪道:“吃完了。回船罢。”

苏定雪何等机敏,立时听出他话里那一丝不寻常的平。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付了茶钱,随他起身。

二人沿着原路,不疾不徐地,往码头走。

一路上,沈惊风没有再回头,可那缕钉在后心上的寒意,却如附骨之疽,始终散不去。出了镇口,转过一道矮墙时,他借着墙角的影子,极快地回望了一眼——

身后那条湿漉漉的长街上,人来人往,并没有谁,在跟着他们。

可那目光,分明是真的。

沈惊风信自己的脊背,远胜过信自己这双眼。眼睛,是会被那满街的寻常瞒过去的;可脊背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,却是再怎么也骗不了人的。他没有声张,只将那点寒意,连同方才瞥见的、那片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街市,一并默默记在了心里。对手既肯藏,他便也不必急着去揪——这一番猎与被猎里,他早懂了一个理:沉得住气的那一个,才走得到最后。

“怎么了?”上了船,钻进乌篷底下,苏定雪才低声问。

“有人。”沈惊风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,“从茶棚起,就盯着我们。盯得很稳,很有耐性——不是江湖上那些见财起意的蟊贼。”

苏定雪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
“跟出城来了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么快?我们出城的法子,做得不能再密——三更,水门,连船家都是哑的。除了我,再没第二个人,知道我们走的是水路。”

“除了你。”沈惊风看着她,一字一句,重复了一遍。

苏定雪怔住了。

这五个字,没有半分指摘的意思,可那话底下藏着的东西,却叫她心头猛地一寒——出城的法子是密的,密得滴水不漏;可越是滴水不漏,便越说明,那走漏了风声的口子,不在这密不透风的法子上,而在知道这法子的、那极少的几个人里头。她昨日才同沈惊风说过的、那一句没敢说尽的疑心——“他们的耳朵,比听雪楼还长一分”——此刻,竟这样快,便应在了眼前。

樊伯解了缆,那一条乌篷船,重新滑入江心,往上游去。

身后的小镇,渐渐被晨雾吞没。

舱里,苏定雪靠着那只装货的旧木箱,不知何时,已阖上了眼。一夜不曾合眼的乏,到底还是压了上来。她睡得并不沉,眉心里还微微蹙着一点,像是连在梦里,也还替这一趟莫测的前路,盘算个不停。沈惊风静静看了她一眼,又默默移开了目光。这女子把自己半条性命,就这样轻描淡写地,交到他这样一个外人手上,竟还睡得这般安稳。这一份信人的坦然,他是再没有见过的;便是见了,也是再不敢、也不会,轻易去受的。可此刻,看着那张睡颜,他心里某一处,却莫名地,软了极小的一块。

沈惊风坐回舱中,那柄布裹的旧剑,横在了膝上。他没有再去看那只搁在干草上的手炉,一双眼,只静静望着船尾那一道被搅碎了的水痕——望着那片他们来路的、雾蒙蒙的江面。

他知道,那道目光,并没有走。

它只是,沉到了这一江雾水的更深处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一条潜在水底的鱼,不慌不忙地,缀了上来。

这一趟数百里的寻人之路,从踏出城门的头一步起,便已不再是他们两个人的路了。

雾里,有一双眼睛,正陪着他们,一道,往那口井边去。

(第二十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