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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十六回 履约线索

4088 字

沈惊风是当夜随苏定雪,往听雪楼深处去的。

临江小阁里那一番复盘之后,苏定雪并未多言,只起身道了句“随我来”,便引着他,穿过几重他从未踏足的回廊。听雪楼于外人,不过是城东临江一座挑着酒旗的高楼;可真走进它的骨血里,沈惊风才知道,这楼有多深。

回廊一重接一重,越往里,灯火越暗,人声越稀。引路的,仍是白日那个面生的哑仆,提一盏气死风灯,在前头默默地走。沈惊风一路留意,每过一道门,墙根的暗影里,便有一双眼睛悄没声息地验过他们,又悄没声息地缩回去。这座听尽天下私语的楼,护起自家的秘密来,竟是这般密不透风。

走到尽头,是一道窄窄的石阶,向下,没入地底。

石阶的尽头,是一间石室。

石室不大,四壁却尽是顶到房梁的木格,一格一格,密密麻麻,塞满了卷宗册子。空气里浮着陈纸、旧墨与防蛀药草混在一处的、干涩的气味。一盏长明的灯悬在梁上,把这满室的纸卷,照得一片昏黄。

“听雪楼的耳朵,遍布江湖;可听回来的话,总得有个地方收着。”苏定雪提灯立在那一架架卷宗前,声音在石室里荡开极轻的回响,“这底下收着的,是半个江湖几十年的私语。多少人的生死荣枯、爱恨情仇,到了这儿,都不过是格子里的一卷纸。”

她没有多耽搁,径直走到西墙一架前,伸手,从齐肩高的一格里,抽出一卷以靛青布函封着的册子。

“沈家镖局。”她将那卷册子,轻轻搁在石室中央一张旧木案上,推到他面前,“你要的,都在这里头。”

沈惊风没有立刻去碰。

他立在案前,看着那卷靛青布函,看着函面上一行素净的小楷——“落雁·沈氏镖局”——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。沈家四十三口的性命,他爹娘的笑、满院的人声、那一夜的冲天火光……到头来,竟被人平平整整地,收进了这样一只布函里,与无数旁人的旧事并排,塞在一格不起眼的木格上,落了经年的灰。

他把这桩血仇供在心口最热的地方,日夜不敢稍忘;可这世上,偏偏自有一个去处,把它当作一桩与己无干的寻常旧案,冷冷地,记着、存着。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,那份冷,竟比刀子还割人。

苏定雪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没有催他,只自己解开布函的系带,就着灯,一页一页,替他念了下去。

“那一年冬月,沈家镖局接了一趟镖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“行里管这种镖,叫‘死镖’——主家不露面,货不许开看,路上出了岔子,镖局自家扛,死活不许声张。”

“主家自始至终没露过脸,只遣了个管事的,递来一笔定金,一句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货,北上;过乌江,再北越千山,直送寒山脚下,亲手交予一个在那里接镖的人。”

寒山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沈惊风的心,沉沉一坠。

“那笔镖银,厚得反常。”苏定雪抬眼看他,“厚到沈镖头明知是趟来历不明的死镖,仍点了头。江湖上跑镖的,没有不爱惜自家招牌的;可这一趟,沈镖头不但接了,还亲自点了局里最得力的几个镖师,押镖北上。”

沈惊风闭了闭眼。

他想起父亲那张沉稳如山的脸,想起父亲握着他的小手、一笔一画教他写“沈”字时,掌心的厚与暖。那样一个持重的人,怎会单为着一笔厚镖银,去接一趟连主家都不肯露面的死镖?这里头,必还藏着他不知道的缘故。这缘故是什么,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他,便永远地,烂在了那一夜的火里。

“后来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哑。

苏定雪翻过一页。那一页的纸色,比前头深暗,像是被经手的人,反复摩挲过许多回。

“后来,那支北上的镖队,杳无音讯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数日之后,传回听雪楼的,是两桩噩耗——叠在同一夜里。”

“头一桩:那支镖队,在北地一处叫‘乱葬岗’的隘口,遭了埋伏。连镖带人,尽数没了。那口北上的货,从此再没人见过第二眼。”

“第二桩,”她的声音低了一分,“便是你最清楚的那一桩。同一夜,落雁镇的沈家镖局总号,被人一夜血洗。四十三口,无一活口。”

石室里,静得能听见梁上那盏灯,灯花爆开的轻响。

“一北一南,相隔数百里。”苏定雪看着他,“镖队在北边遭伏的那一夜,正是落雁镇沈家灭门的那一夜。”

沈惊风的指节,慢慢攥紧了。

那卷薄薄的册子,几行平平淡淡的字,将他日夜供奉、烧灼着的血海深仇,记得这般轻描淡写。可正是这份轻描淡写的冷静,反倒逼着他,把那一夜从来不敢细想的惨烈,头一回,当作一桩旁人的案子,摊开来,冷眼去看。

他在江湖里查访经年的案,这一刻,那个查案的脑子,竟比一颗心还先一步,冷静了下来。

一支镖队北上,押着一趟死镖;总号留守落雁。镖队在数百里外的隘口遭伏的同一夜,空了大半精锐的总号,竟也同时被人血洗——这绝不是两桩偶然撞在一处的横祸。是有人,算准了沈家最得力的镖师都已押镖出局、总号空虚不备,才布下这一北一南、里应外合的局,同一夜里,一起下了手。北边的,吞了那趟货;南边的,屠了那座宅。一夜之间,把沈家连人带货,连根拔起,抹得干干净净。

“是同一只手。”他低声道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北边那一伏,南边这一屠,是同一只手,在同一夜里下的。”

“听雪楼当年,也是这么断的。”苏定雪道,“可断到这一层,便再也查不下去了。所有的线,到了‘寒山’两个字跟前,齐齐断了。那趟货究竟是什么、在寒山脚下接镖的人是谁、布下这一北一南死局的又是谁——这卷册子上,后头便是一片刺目的空白。”

她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一页上,是一列名字——那支北上镖队的名册。沈镖头亲点的几个镖师,并几名趟子手,一个一个,列在上头。每个名字底下,都用朱笔注着一个字。

殁。

殁。

一连串的“殁”字,朱红刺目,密密地排下来,像一行早已干涸的血。

“独有这一个。”苏定雪的指尖,点在名册末尾一个名字上。

沈惊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。那一个名字底下注着的,不是“殁”字,而是四个蝇头小楷——“存疑·未死”。

那个名字是:钟九。

钟九。

这两个字落进沈惊风眼里,他怔了一怔。极遥远、极模糊的一点记忆,忽然从积年的尘灰底下,悠悠泛了上来——镖局后院里,一个红脸膛、使一口朴刀的高大汉子,曾把总角的他,架在脖子上,驮着满院子地跑,颠得他咯咯直笑。局里上上下下,都唤那人作“钟九爷”。

原来,他还记得。原来那一院子被火吞掉的人里头,竟还有一个,活在世上。

“这名册上的镖师,尸首后来都寻见了,验明了,才一个一个注下‘殁’字。”苏定雪的声音很轻,“唯独钟九,那一场北地的埋伏过后,尸首始终没有寻见。听雪楼当年经手的人,不敢断他死了,便注下‘存疑·未死’这四个字。”

“十年了。”她看着沈惊风,“这四个字,在这卷册子里,压了整整十载。”

“你是说,”沈惊风的声音,竟有些不稳,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我不敢替他断死活。”苏定雪道,“可有一桩,我能告诉你——倘若钟九还活着,他便是这世上唯一一个,亲手押过那趟北上死镖、又活到了今日的人。那趟货到底是什么,那一夜北边的埋伏是谁布的,他若没死,便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。”

沈惊风久久没有言语。

一路追凶,他抓住的,从来都是死人。落雁镇酒肆里那个一开口便吐黑血的刀疤汉子,镇外雪林里那个刚要吐出名号便被冷箭穿喉的活口,青石矶破茶棚里那个被隔江一箭封了喉的周老倌……每一条将要开口的线,都在他指尖底下,一根接一根,断了、灭了、死了。他早已习惯了,与死人、与断线打交道。

可此刻,灯下这个女子递到他面前的,竟是一个活人的名字。一个或许还喘着气、还能开口说话、还亲眼见过那一夜一切的活人。

头一遭。

一个活人的名字,分量竟比所有的死人加在一起,还要重。死人只剩一具冷尸、一摊旧血,任他怎样追问,也再吐不出半个字;唯有活人,才肯把那一夜的火、那一趟货的来历,连同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一并装在心里,带到他面前来。沈惊风忽然觉得,自己踽踽独行、屡屡扑空的追凶路上,仿佛头一回,有人替他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远远点亮了一星灯火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灯下的苏定雪。

临江小阁里,她应过他——他若查清周老倌的案子,听雪楼便“一字不少”,将沈家那趟镖的来路,尽数给他。此刻看来,她当真是一字不曾少:连这卷册子里压了许久的、一个“存疑未死”的名字,都翻了出来,摊在他眼前。

这一份干干净净的履约,落在沈惊风心里,又把那杆素来称量人心的秤,往她这一边,悄悄压下了一分。他见惯了江湖人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,一句话说出口,转脸便能不认;肯这般信守一桩交易的,反倒成了稀罕物。

“他在哪里?”沈惊风问。

苏定雪合上册子,重新系好那靛青的布函。

“这些年,钟九隐姓埋名,辗转流落,藏得极深。”她道,“听雪楼几经周折,也只在近一两年,于市井的风声里,捕到一个对得上的影子——一个怕极了生人、左手有旧伤、看天色与水情却老道得不像寻常山民的老者,落脚在数百里之外。”

“数百里外,”她一字一顿,“乌江上游,群山深处,一个唤作‘野狐岭’的荒僻去处。”

野狐岭。沈惊风将这三个字,深深刻进了心里。

乌江上游,群山深处。那是个连听雪楼的耳目,都要几经周折才勉强够得着的偏僻角落。沈惊风在心里默默量着那段路程——数百里风雪,山高水长,寻常人走上一趟,也要耗去十天半月。可对一个揣着血仇、连脚印都不肯留下的人来说,再远的路,也不过是一段非走不可的脚程罢了。

“只是,”苏定雪的眉心,极淡地蹙了起来,那点神色,与白日里说到‘听风堂查不出的人’时,一般无二,“沈惊风,有一桩,你须得先想在头里。”

“听雪楼能在风声里,捕到这一个影子;那么,旁人,未必就捕不到。”

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。可沈惊风知道,她指的是谁。

那个当年一北一南、同一夜里下手的“同一只手”;那个一路缀着他、一处接一处灭口封路的影子。倘若钟九当真是那趟死镖唯一漏网的活口——那么想叫他这张嘴,永永远远闭上的,便绝不止沈惊风一个,急着要寻到他。

这是一场寻人的赛跑。而那一支专会赶在人开口前夺命的冷箭,未必没有先他一步,已经上了路。

苏定雪将那卷布函,重新送回西墙的木格里。送回去时,沈惊风无意间瞥见,那一格的格栏上,烙着一个极小的、朱红的印记——与这满室别处的格子,都不相同。他没有问。他只隐隐觉着,这座深不见底的听雪楼,连同它楼里那位他还不曾见过的主人,怕也与这卷尘封的“沈家旧档”,牵着些他一时还看不分明的干系。

可这些,眼下都顾不得了。

头一回,他追的,不再是一个“死”字,而是一个“活”字。数百里外的野狐岭上,或许就有一个人,揣着他苦寻已久的答案,正提心吊胆地,苟活在世上。

沈惊风握紧了肩头那柄布剑。

他知道,自己下一步,要往哪里去了。

(第十六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