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疑云迭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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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风没有在青石矶多留。
既然背后那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,再在这渡口盘桓,便是把自己晾在明处,由人细细打量。他要做的,是趁那只手还在暗中观望、未及出招的当口,先一步顺着这桩案子,往更深处探下去。
那口箱笼是过江北去的。人货俱杳,杳在北岸。
次日一早,沈惊风便搭了头一趟晨渡,过了乌江。
乌江北岸,与南岸那座萧索的渡口小镇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这边地势开阔,官道宽展,往来的盐车货船,明显多了起来——南来北往的货殖,过了江,多半要在这北岸打个尖、换副脚力,再各奔东西。
沈惊风仍扮作那个寻活计的落魄剑客,在北岸渡头一带,盘桓了大半日。他不动声色地和挑夫、车把式、渡头的闲汉搭话,一壶浊酒、几文小钱,便能换来许多零碎的闲篇。他要找的,是十几天前那个夜里,在这北岸接应过一队人马的痕迹。
这等打探的功夫,沈惊风早磨得炉火纯青。他从不开门见山地问,只把自己缩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,由着旁人东拉西扯,再从那一地鸡毛似的闲话里,悄悄拣出自己要的那一两根针来。北岸渡头三教九流混杂,最不缺的便是嚼舌头的闲人;那一夜的车马,纵然蒙得再严,落在这些天天蹲在渡口、闲得发慌的眼睛里,也总要留下三分两分的影子。
零碎的话头拼凑起来,渐渐有了形状。
有个赶夜路的老车夫,迷迷糊糊提了一句:十几天前的某个后半夜,他曾在北岸那条通往回澜庄的岔道上,远远见过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,前后还簇拥着十来个挎刀的汉子,行色匆匆,连灯都不敢点。那阵仗,不像寻常商队,倒像在贩运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回澜庄。
沈惊风把这三个字,记在了心里。
一打听才知,这回澜庄的庄主,是北岸赫赫有名的一号人物。庄主姓赵,江湖上送他一个诨号,唤作‘赵半江’——意思是这乌江北岸的水陆货殖、漕运盐道,竟有半条江,都攥在他一个人的手心里。明面上,他是富甲一方的乡绅大户;暗地里,这北岸过往的私货、黑道的买卖,没有一桩能绕得开他回澜庄的门。
这般亦官亦商、亦正亦邪的地方豪强,沈惊风一路行来,见得多了。他们盘踞一方,上结官府,下连绿林,是庙堂与江湖之间一道最不起眼、却也最不可少的关节。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,金的、血的、要人命的,都要假这样一双手,神不知鬼不觉地,从这头倒腾到那头。一桩买卖若要瞒尽天下耳目,找的,往往正是回澜庄这样的去处。
一队押着来历不明重货的人马,深更半夜,悄没声息地拐进了通往回澜庄的岔道。
这条线,算是接上了。
沈惊风心里那盘棋,又落下了一子。
青石矶那口压沉了船舷的箱笼,过江之后,并未如街面所传,被江匪劫掠一空、沉入江底;它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去处——北岸的回澜庄。押货的人要灭周老倌的口,不为别的,正为不教人看出这箱货的来路与去向。而这去向的尽头,立着的便是那位富可敌国、亦商亦匪的赵半江。
收货的人,找着了。
可沈惊风心里那点疑窦,非但没有解开,反倒更重了。一个富甲北岸的地方豪强,要这么一口沉甸甸的箱笼做什么?里头究竟装了什么,值得动用听风堂的杀手押送、又值得为它灭一个老人的口、封一座渡口的嘴?
这些,光在渡头打听闲篇,是问不出来的。
答案,在回澜庄里。
沈惊风心里清楚,似回澜庄这般的地方,绝非他大摇大摆便能踏进去问个明白的。赵半江手底下养着的,是一帮真刀真枪舔过血的亡命之徒;他这身落魄剑客的皮,混在渡头的闲汉里尚能遮人耳目,到了这庄子跟前,却半分也唬不住人。要探回澜庄的底,便只剩一条路——趁着夜色,凭他赖以活命的本事,自己摸进去,亲眼看,亲耳听。
是夜,沈惊风摸到了回澜庄外。
回澜庄依山傍水,临着乌江一道支汊,起了高高的院墙,墙头还插着明晃晃的铁蒺藜。庄子里灯火通明,一队队挎刀的庄丁,提着气死风灯,在墙内墙外往来巡梭,脚步又急又密。
这般森严的戒备,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防贼防盗,也过了分。倒像是——庄子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上上下下,都绷着一根弦。
沈惊风伏在庄外一片黑沉沉的竹林里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头的疑窦又添一层。他若没猜错,这一庄的风声鹤唳,多半,正与那口失踪的箱笼脱不了干系。
他没有急着进去。直等到三更过后,巡夜的庄丁换了一班、最是困乏松懈的当口,他才借着那身踏雪无痕的轻功,避开灯笼的光晕,如一缕青烟,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。
墙内是另一重天地。亭台水榭,回廊曲折,处处透着主人富甲一方的豪奢。沈惊风贴着墙根的阴影,足不沾尘地掠过一重又一重院落,身形比夜风还轻。他这身踏雪无痕的功夫,用在雪原上是来去无踪,用在这等高墙深院里,便是神鬼不觉——再厚的墙、再密的岗,也拦不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。浪迹经年,这门绝技替他趟过无数龙潭虎穴;只是每一回潜行在这样灯火通明、人声隐隐的深宅里,他都觉得自己愈发像一个被隔绝在人间烟火之外的孤魂,看得见那点暖,却永远走不进去。
庄子极大,回廊重重。沈惊风循着灯火最盛、守卫最密的方向,一路潜行——他知道,越是要紧的人物、越是要紧的话,越藏在那最深、最密的地方。
果然,在庄子深处一进独立的院落里,正房的窗纸上,映着两个晃动的人影。守在院外的,是四名按刀肃立的精壮汉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惊风伏在邻近的廊檐暗影里,屏住了呼吸。
屋里的话,断断续续,顺着夜风,飘进了他的耳中。
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嗓音,正压着满腔的火气:“……我再说一遍,货过了江,根本就没到我回澜庄的手里!半道上,就教人截了!”
这是赵半江。
另一个声音,又冷又细,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:“赵庄主,这话,你叫我怎么回去回禀?人是你接的,路是你的人引的,货却在你的地界上,凭空没了。这笔账,算谁的?”
“我赵某人若吞了那箱东西,还用得着在这庄子里,把上上下下闹个底朝天、四处去寻它的下落?”赵半江的声音里,竟透出几分急切,甚至几分掩不住的惧意,“我在这北岸混了半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可那箱东西,邪门得很。我手底下最好的几个人,押着它过了江,眼看就到庄门口了,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连人带箱,就在我自己的地界上,没了。截货的那拨人,干净利落,来去无踪,事后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——赵某人活了这把年纪,头一回,碰上这么干净的一手。”
干净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伏在暗影里的沈惊风,心头猛地一震。
青石矶渡口,周老倌死得‘干净’;如今这北岸回澜庄,一箱货失得‘干净’——这两桩看似不相干的‘干净’,竟像是同一只手,在不同的地方,按下的同一枚印子。截走那箱货的,和灭了周老倌口的,会不会,根本就是同一拨人?
那么,这桩案子里,竟藏着两只手:一只,是押货灭口的;另一只,是黑吃黑、半道截货的。这一池水,比他先前想的,还要深上数倍。
两只手。这三个字,叫沈惊风的后背,悄悄沁起一层寒意。他原本描画的,是一条简单明了的线:听风堂押货、灭口、过江,货归于买家。可这条线,此刻被那只半道杀出、黑吃黑的手,硬生生截成了两段。押货的处心积虑,收货的扑了空,而真正把那口箱笼连人带货吞下去的,却是第三拨藏在更深暗处、连赵半江这等地头蛇都查不出半分踪迹的人。这世上能从听风堂的眼皮子底下,干干净净劫走一口箱笼的,又会是何方神圣?
屋里,那根针似的声音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开口,话里添了三分森冷:“货,丢了。可上头交代的事,一桩都不能耽误。赵庄主,你别忘了,那箱东西,原不过是块敲门砖。上头真正要的,是寒山的那件物事。如今敲门砖丢了,门,你替不替我们敲开?”
寒山。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沈惊风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他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剑鞘,指节捏得发白,几乎按捺不住翻身而出的冲动。
那个火光冲天的雪夜,父亲将半卷烧残的剑谱塞进他怀里,用尽最后一口气,断断续续吐出的那半句话——‘去寒山,找……’;那卷残谱的封皮上,被火舌舔过、只余两个焦黑大字的——‘寒山’。这两个字,他在心里供奉日久,咀嚼了千遍,寻了千遭,却始终如雾里看花,寻不见半分真章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在这样一个夜里,在这样一座素不相识的北岸大宅里,从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客口中,再一次,听见这两个字。
寒山二字于他,早已不只是一个地名、一座山。它是父亲咽气前留给他的唯一遗命,是那半卷残谱里藏着的全部来路,是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雪夜里,翻来覆去摩挲的一点微光。他曾循着这两个字,北上南下,问遍江湖;可寒山像是隐进了云里雾里,任他怎么找,都摸不着一线边际,仿佛这世上压根没有过这样一个地方。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都疑心,那是不是父亲弥留之际的一句胡话,是他自欺欺人、不肯撒手的一个空念。
一桩青石矶渡口的灭口小案,他原当是替听雪楼跑的一趟闲腿;可顺着这根线,一寸一寸摸到此处,那线的另一头,竟赫然系着他追了整整十年的——寒山。
原来这从来就不是什么孤立的小案。
一口来历不明的箱笼,一桩黑吃黑的截货,一个亦商亦匪的地方豪强,一个口含‘寒山’的神秘上头——这一切盘根错节,竟都缠绕在那两个烧焦的大字上。苏定雪递到他手里的这桩‘投名状’,看似是替听雪楼了一桩私怨,到头来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他一步一步,引回了血仇的源头。
她……究竟知道多少?
这个念头一起,沈惊风的背上,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她拣中他这把刀,单单挑了这一桩案子,又单单叮嘱他事事只回报她一人——莫非,她早就看出了这桩青石矶小案与寒山、与沈家那一夜之间,那根藕断丝连的线?
他一时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寻着了一条天赐的线索,还是踏进了一个早已替他备好的局。
屋里,赵半江与那江湖客的话,还在继续。可沈惊风知道,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。再贪一刻,便是拿这条没舍得丢的命,去赌庄丁换班的那点空当。
他听见那江湖客撂下一句,三日之后,会再来‘取一样东西’;他听见赵半江唯唯诺诺、连声应承。这两句,已够他在心里,又记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钩子。
夜更深了。沈惊风趁着巡夜庄丁再一次换班的空当,悄无声息地循原路退出,翻过高墙,重又没入庄外那片漆黑的竹林。
身后,回澜庄依旧灯火通明,那一派风声鹤唳的森严底下,藏着一桩与当年那场血案同源的、更大的阴谋。
他靠在一株冷竹上,仰头望着乌江上空那一弯惨白的残月,胸口起伏了良久。
青石矶的盖子,他原以为揭开的,不过是听风堂一桩寻常的灭口勾当。此刻才看清,这盖子底下,是一张铺得极大、极深的网——听风堂、回澜庄、那神秘的截货黑手、口含寒山的幕后之人……一层裹着一层,而每一层的底下,都洇着和沈家那一夜一模一样的血色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苏定雪为何偏要他这把刀。寻常的江湖客,查到回澜庄这一层,便要么知难而退,要么死在这庄子里;唯有他这样一个把仇恨焐得透烂、又一无所有的人,才会顺着这条愈缠愈紧的线,一步也不肯回头地,往那张大网的正中央走去。查这桩案子,于旁人是趟浑水;于他,却分明是回家的路——一条铺满了血、却终于隐隐指向真相的路。
雪,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,无声地,覆住了他来时的脚印。
(第十三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