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楼主隐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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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间地底石室出来,沿着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时,沈惊风的心思,仍有大半留在那卷靛青布函里——留在“钟九”那两个蝇头小楷上,留在数百里外那座唤作野狐岭的荒山上。
他几乎已打定了主意。出了这座楼,略一打点,他便要往乌江上游去。头一遭,他追的是一个“活”字;单这一个念头,便烫得他一刻也不愿在城里多耽。
可石阶尽头,那盏气死风灯底下,白日里引路的哑仆,却没有领他们原路出楼。
那哑仆只朝苏定雪,无声地比了个手势。
苏定雪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“祖父要见你。”她回过身,看着沈惊风,那一向沉静的声音里,竟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凝重,“他肯开口见的人,这几年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既传了话,你便推不得。随我来。”
沈惊风怔了一怔。
他来听雪楼这些时日,打过交道的,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一个女子。这座楼于他,几乎便等同于苏定雪一个人。他险些忘了,这般一座遍布耳目、深不见底的大楼,名分上,到底还有一位真正的主人——一位他从未见过、连风声里也极少被人提起的楼主。
“你祖父,”他低声问,“便是听雪楼的楼主?”
“是。”苏定雪提步往另一道回廊去,没有回头,“这座楼里,所有的话,最后都流到他一个人耳朵里。你方才在石室里听见的、看见的,这会子,怕也早传进他那间屋子了。”
沈惊风心头微微一沉。
他想起那卷布函送回西墙木格时,格栏上那枚极小的、与别处都不相同的朱红印记。他原只当那是听雪楼归档的某种暗记,没有多问。此刻教苏定雪这么一说,那点疑窦,便又悠悠浮了上来。
去楼主居所的路,与来时截然两样。
来时是往地底去,越走越暗,越走越沉;此刻却是往楼上去,一层一层,越登越高。这座听雪楼,把见不得光的旧档,深深埋在地底;却把它真正的主人,高高供在了顶上。一沉一浮,一藏一显,沈惊风走在中间这一段窄窄的楼梯上,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——仿佛这一上一下两处极端,原是同一桩心事的两个端口。
楼越往上,便越静。
楼下那几重交易厅里压得极低的人声,先是淡了,继而薄了,到末了,竟一丝也听不见了。只剩脚底的木阶,被他们踩出极轻的吱呀,和窗外那条大江,一声接一声、永不停歇的、沉沉的水响。
回廊尽头,一道竹帘垂着。帘后,是一间临江的小室。
那哑仆停在帘外,垂手而立,并不掀帘。
苏定雪自己伸手,将那竹帘轻轻挑起。
沈惊风跨进去,先是一愣。
这间屋子,竟连一盏灯也没有点。临江一面的窗,大敞着,任那江上的夜风、夜气,连同细细的雪,一径灌进来。满室昏黑,只余窗外天光与江面反上来的一点微茫的亮,勉强勾出屋里的轮廓。一个老人,背对着门,临窗坐着,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,瘦得像一段立在风里的枯木。
听见有人进来,那老人没有回头。
“定雪,”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缓,像江底慢慢淌过的水,“把帘子放下。风,吹乱了我听的雪。”
苏定雪依言放下竹帘。
那老人这才缓缓侧过身来。
借着窗口那点微光,沈惊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极老,极瘦,一张脸上沟壑纵横,像被江水冲刷了千百遍的石。最叫他心头一动的,是那双眼睛:那双眼半睁半阖,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、淡青的翳,浑浊得不见半分神光。
这是一双早已看不见东西的眼睛。
“楼主的眼睛……”沈惊风话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“瞎了。”那老人替他说完,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七八年了。眼一瞎,耳朵反倒清净。这世上的事,看,是看不真的;倒是听,听得久了,能听出些门道来。”
他这才把那张盲眼的脸,正正对着沈惊风的方向。
“你这步法,”老人忽然道,“有点意思。”
沈惊风心里一动。他自进门起,步子极轻,一个瞎眼的老人,竟也听了出来。
“方才你上楼,二十三级石阶,你踏了二十一步,有两级,是一步跨过的。落地极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”老人缓缓道,“这般步法,落雁镇那样的雪窝子里,养不出来。”
沈惊风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落雁镇。他从不曾在这座楼里,对任何人提过这三个字。可这盲眼老人,一开口,便点在了他深埋已久的来路上。
“楼主既已听清了我的来路,”他压着声音,“又何必再问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老人摇头,“我只是说,你这身轻功,不像是落雁镇该有的东西。至于它从哪儿来——这话,该问你自己,问不到我这儿。”
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像一根极细的刺,轻轻扎进沈惊风心里。他这身“踏雪无痕”的轻功,是父亲自幼一招一式喂出来的,他从没想过,它会“不像落雁镇该有的东西”。可这盲眼老人偏偏这么一说,那点他从未起过疑的地方,竟莫名地,泛起一丝凉意。
他来不及细想,那老人已话锋一转。
“定雪把沈家那卷旧档,整本翻给你看了。”老人道,那不是问句,“这些年,落雁镇沈家那一格,凡有人伸手去碰一碰,我这里,便落一声响。碰它的人有过几个,没有一个,敢把它整本翻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头一个。”
沈惊风心头那点疑窦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那一格上的朱印,”他直直问道,“是楼主的手笔?楼主一直,在替沈家那桩旧案,守着一只耳朵?”
满室昏黑里,静了一瞬。
窗外的江声,一声一声,漫了进来。
“听雪楼收着半个江湖的私语。”老人没有正面答他,那苍老的声音里,听不出喜怒,“几十万卷旧档,卷卷都一般地落灰。可总有那么三五卷,是我亲手,按了朱印的。按了朱印的,便是我自己,想留着的几片雪。”
“为何独独留下沈家这卷?”
“这个,”老人淡淡道,“不在你我能谈的话里头。”
沈惊风的拳,慢慢攥紧了。
他原以为,听雪楼之于他,至多是一处买卖消息的所在——给得起价,便给情报;给不起价,便闭门不纳。可此刻,从这盲眼老人口中,他头一回真切地觉出:这座楼,对“沈家”、对“寒山”,藏着一份他怎么也想不通的、由来已久的关切。这关切像一层深水,他越往里看,越看不见底。
“楼主唤我上来,”沈惊风定了定神,“想必,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。”
“是为了劝你一句。”老人道。
“劝什么?”
“野狐岭,你别去。”
沈惊风的心,猛地一紧。
野狐岭三个字,是苏定雪方才在那间封死了的石室里,一字一顿,才告诉他的。这盲眼老人,枯坐在这顶楼的暗室里,竟连这个,都早已了然于胸。
“果然,”沈惊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楼主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的多着呢。”老人却摇头,那双盲眼,缓缓“望”向窗外那片望不见的江雪,“我只知道一桩——‘寒山’这两个字,你最好,别再往深里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当‘寒山’是什么?”老人反问,“一座山?一座庙?一卷剑谱?”
沈惊风没有作声。
“都不是。”老人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在我这双耳朵听了一辈子的雪里头,‘寒山’……是一口井。”
“井?”
“一口深得没有底的井。”老人一字一句,“它面上是一座山,底下却是一口井。下到井底去看过的人,我知道的,有七拨。七拨里头,”他枯瘦的手指,在膝头无声地叩了一下,“没有一拨,再爬上来过。沈家四十三口,是头一拨。寒山那一脉的旧人,是第二拨。往后那五拨,有名有姓、有来路有本事的,桩桩件件,都比你今日,要硬气得多。”
满室死寂。
沈惊风只觉得一股寒气,自脚底一径窜了上来。他苦寻已久的“寒山”,在他心里,一直是一个谜、一个仇、一个非解开不可的死结。他从没想过,旁人眼里,那两个字竟是这般一口吃人的深井——一口吞下了沈家、吞下了寒山一脉、又吞下了五拨他全然不知姓名的强者,至今,还在张着口的深井。
“你要报的仇,”老人缓缓道,“在山外。你要寻的根,在山里。仇,你尽可以去报;根——最好,别去刨。”
“仇与根,”沈惊风听出了那话里的机锋,盯着那盲眼老人,“在楼主口中,竟是两桩事?”
老人没有答。
他只是极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那一声叹息,散在满室的昏黑与江声里,轻得几乎抓不住,却比方才所有的话,都更叫沈惊风心头发沉。
“沈惊风。”沉默了良久,老人忽然唤他的名字,“我活了八十一年,听了七十年的雪。这座江湖里的人,我见得太多——有人为财死,有人为名死,有人为一口气死。可死得最不值的,是那一种: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,却偏要揣着满怀的恨,一步一步,往那口井里跳。”
“他们都当自己,是去井底寻一个答案。”老人的盲眼,缓缓转向他,“到头来,那答案没寻着,人,先填了井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极轻,极慢,却字字像一只苍老的手,按在沈惊风那颗滚烫了许久的心上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可他膝上那柄布裹的旧剑,却在掌心底下,被他一寸一寸,握得更紧了。
“楼主的好意,”半晌,沈惊风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,“我领了。”
“可这井,我非下不可。”
“我本就是一步一步,往这口井里走的。井底有什么,旁人不敢看,是旁人的事。我沈家四十三口的性命,沈,沈镖头临死塞进我怀里的东西,都在那井底压着。我若这时回头,便白活了。”
老人静静“听”着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看不出是失望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劝过了。”良久,他淡淡道,“你不听,是你的命。”
他重新转过身去,临窗坐定,仿佛方才那一番话,已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。
“定雪,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又恢复了那江底淌水般的平缓,“既劝不住,便由他去。你……自己掂量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,说得极轻,却像专为苏定雪一个人留的。
沈惊风分明听见,身旁那一向沉静的女子,呼吸,微微一滞。
那哑仆,适时掀起了竹帘。
出了那间暗室,重新走进回廊里那点天光时,沈惊风才觉出,自己后背,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垂下的竹帘。帘后那一室昏黑里,那个盲眼老人临窗枯坐的背影,瘦得像一段随时会被江风折断的枯木。可方才那一番没头没尾的“隐语”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进了他心里——压得他原本烧得滚烫的复仇之火,头一回,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寒意。
那老人知道的,远比他说出口的,要多得多。
寒山是一口井,沈家是头一拨填井的人,“仇在山外、根在山里”,还有那一句“你这身轻功,落雁镇养不出来”……每一句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指向某个他还看不真切的所在。那老人分明是把谜底,攥在了自己枯瘦的手心里,却偏偏只肯,递给他几片扎手的碎瓷。
“他不会无缘无故,留下沈家那卷。”沈惊风沉声道,“也不会无缘无故,劝我莫去野狐岭。你祖父,知道的事,远不止他说的这些。”
苏定雪没有否认。
她沿着回廊,默默走了几步,临江的夜风,掀动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。
“我祖父这一辈子,”良久,她才轻声道,“按下朱印的旧档,统共没有几卷。沈家这卷,是其中之一。我做了这行许多年,也是直到今日,听他亲口说出‘寒山是一口井’,才隐隐摸着,这座楼,与那两个字之间,原来缠着一段,连我都不曾与闻的旧账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沈惊风。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,此刻竟也盛着一点与他一般无二的茫然。
“他劝你别去。”她道,“可他到末了,那一句‘你自己掂量’,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他没拦我。”苏定雪一字一句,“他若真要拦,方才那间屋子,你我一个,也走不出来。他劝了你,把话撂明了,却把‘去或不去’,留给了我自己定。”
她深深看了沈惊风一眼。
“野狐岭那一趟,”她道,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惊风心头,微微一震。
他原以为,这一趟数百里外的寻人之路,仍要像往常一样,他一个人,踏着雪,孤身去走。他从没指望过,有谁肯陪他下这口深不见底的井。可这女子,明知井底吞过七拨人,明知她那盲眼的祖父,话里话外都透着不祥,却仍旧,轻描淡写地,说出了“我陪你去”这四个字。
楼外,江雪未停。
那口被老人唤作“井”的深渊,正张着口,在数百里外的群山里,无声地,等着他们。可这一回,沈惊风握着剑的手,竟比来时,稳了几分——他终于不必,再独自一人,往那片化不开的黑里,纵身跳下去了。
(第十七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