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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十九回 同行之议

4615 字

那一场落了整夜的江雪,到天明,竟歇了。

沈惊风是被窗纸上那片亮生生的雪光晃醒的。

昨夜从那临江小阁出来,苏定雪拨了一间客房给他,说野狐岭路远,临行前总要囫囵睡上一觉,养足精神。他依言躺下,却仍和往常每一夜一样,睁着半只眼,听着楼外大江一声接一声的水响,将醒未醒地,挨到了天光。

只是今晨,他心里那根绷得久了的弦,到底比往常松了极细的一丝。昨夜那一炉炭火、一壶温酒,还有对面那个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卷孤册的女子,像是隔着经年的寒,悄悄递过来一点暖。他躺在榻上,竟有一瞬,分不清那点暖是真,还是他自己在长夜里,熬出来的一场梦。

他坐起身,先伸手去摸枕边那柄布裹的旧剑。

剑在。他这才算彻底醒透。

他醒来的头一件事,从来都是摸剑。剑在,人便还活着;剑在,那桩仇便还有指望。可今晨这一摸之间,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——昨夜那个女子说的,要陪他下这口井的话,是不是,也还作得了数?他几乎是立时,便压下了这个念头。他什么都不敢信,信人,是要拿命去填的。可那念头压下去了,心底那点说不清的、温吞的东西,却没有跟着一道沉下去。

门上响起极轻的两下叩声,不疾不徐。

“是我。”门外是苏定雪的声音。

沈惊风拉开门。

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,不复昨夜那身月白,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也收了,只用一根布带,将一头长发紧紧束在脑后。这般装束,倒比平日里那个临窗煮茶、称斤论两的听雪楼姑娘,多了三分江湖人的英锐。

“你倒起得早。”她目光在他那柄从不离手的剑上一掠,“行李呢?”

沈惊风侧身。屋里那张榻上,除了一柄剑,再无长物。

苏定雪看了那空荡荡的一榻,唇角微动:“也是。一个把命都拴在剑上的人,原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”

她不再多说,侧身做了个手势:“随我来。该议一议,这一趟,怎么个去法。”

二人沿着回廊往里走。晨光透过那一排雕花长窗,在地上铺开一格一格的暖黄。这座昨夜还显得幽深莫测的大楼,被一场雪后的晴光这么一照,竟也敞亮了许多。只是楼里往来的人,依旧个个垂着眼、噤着声,脚步轻得像猫,仿佛连这一地的暖阳,也照不化他们身上那层冷沉沉的、做惯了暗买卖的死寂。

苏定雪引他进了一间不大的静室。室中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一幅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图上一处群山环抱的所在。

“野狐岭。”她道,“在乌江上游。由此地溯江而上,要走七八日的水路,再弃舟登山,至少还有两日的山路。那一带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,匪患不绝,寻常人轻易不去。钟九能在那里藏这么久,藏的,就是一个‘远’字,一个‘荒’字。”

沈惊风盯着那幅舆图,目光顺着那一条蜿蜒的江线,一路往上游爬。

“听风堂呢?”他忽然问,“楼主既知野狐岭,他们,未必不知。”

苏定雪眸光一沉。

“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。”她道,“钟九这个名字,能从听雪楼那满壁的旧档里翻出来,便说明,它从来不是什么死秘密。听风堂当年血洗沈家,是为了灭口;他们一桩接一桩地灭口,灭的,也都是当年那趟死镖沾过边的人。钟九,是这世上最后一个,押过那趟镖、又活到今日的人。这样一个活口,你说,听风堂会一直由着他,活下去么?”

她摇了摇头,自己替他答了。

“不会。他们不是不想动他,是一直没寻着他的影子。”

“可如今,”沈惊风接了下去,声音冷了几分,“我们寻着了。”

“对。”苏定雪的指尖,在那舆图上轻轻一叩,“听雪楼能从故纸堆里捞出‘钟九’这两个字,旁人未必捞不出。你我在这楼里翻动那卷沈家旧档的工夫,这两个字,说不定,已顺着某一条看不见的线,流到了不该流的地方。”

“所以,这一趟,是抢。”她抬起眼,“抢在听风堂之前,把一个活人,从野狐岭带出来。晚一步,我们到的,便又是一具叫冷箭封了喉的尸首,和一桩,永远问不出口的旧案。”

沈惊风沉默地看着那舆图上那座小小的、被群山死死围住的野狐岭,仿佛已隔着这数百里的山水,嗅到了那缕熟悉的、阴狠的杀气。

便在这时,静室的门,被人从外头叩响了。

不等里头应声,门便被推开了。

门口立着一个老人。

约莫六十开外的年纪,一身半旧的靛青长衫,浆洗得极是齐整,腰背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老态。他面皮白净,三绺花白的胡须修得一丝不乱,一双眼睛不大,却亮得很——扫人一眼,便似把人从头到脚,在心里那本看不见的账上,仔仔细细,过了一遍。

“卢先生。”苏定雪的神色,微微一正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沈惊风心下了然:这是听雪楼里,另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物。他细细打量那老人,只觉这身不动声色、却处处透着精明的气派,与苏定雪竟有几分相似——只是苏定雪的精明里,还藏着一点未曾磨尽的热;这老人的,却像一块在算盘珠子上盘了几十年、早已盘得温润冰凉的旧玉。

“老朽听说,”那唤作卢先生的老人,目光在沈惊风身上不咸不淡地停了一瞬,旋即转向苏定雪,语声平缓,“姑娘要亲自,出一趟远门。”

“消息倒灵通。”苏定雪道。

“听雪楼,吃的就是消息这碗饭。”卢敬淡淡道,“楼里少楼主的千金,要离楼数百里,去乌江上游那等险地——这样大的一桩‘消息’,若连老朽都蒙在鼓里,这总执事,也就不必做了。”

他不疾不徐地踱进室中,负手立在那幅舆图前,并不去看图,只看着苏定雪。

“姑娘,”他缓缓道,“老朽在这座楼里,做了四十一年的执事。四十一年,我守着一条规矩,不敢错半分——听雪楼,只卖消息,不沾恩仇;只认银子,不认人情。这天底下的刀,向左的也好,向右的也好,都得来听雪楼买路;听雪楼的这一杆秤,便一分也偏不得。秤一偏,这碗饭,就到了头。”

他转过身,那双精于盘账的眼睛,落在沈惊风身上。

“这位客人的仇家,是听风堂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姑娘陪着他,千里迢迢去寻一个活口;寻着了,这活口的一番话,要钉死的,也是听风堂。这一趟,万一传扬出去——听雪楼的少楼主之女,亲自下场,替一个外人,去捅听风堂的心窝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。

“到那时节,这江湖上,还有谁,敢信听雪楼是‘中立’的?听风堂,又岂会再把我们,当作一个不偏不倚、买卖消息的中人?”

苏定雪静静听完,并不动怒。

“卢先生这一番话,句句在理。”她道,“可有一节,先生算漏了。”

“哦?”

“青石矶那桩案子,是我以听雪楼的名义,亲手交到这位沈公子手上的。”苏定雪的声音很平,“他替听雪楼了了一桩积压十日的死案,揪出了那背后‘两只手’的局,这是听雪楼欠他的工钱。我陪他去野狐岭,是这桩交易里,他原该得的另一半——一桩沈家旧案的实情。先生算了一辈子账,该比谁都明白:欠下的工钱,是要还的。还不清,砸的,才是听雪楼的招牌。”

卢敬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姑娘好口才。”他淡淡道,“把一桩私情,硬说成了一笔买卖。”

“在听雪楼,”苏定雪迎着他的目光,半步不让,“本就没有私情,只有买卖。这话,是先生当年,一个字一个字,亲口教我的。”

室中静了一瞬。

卢敬看着她,那张白净的脸上,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。

“姑娘大了。”良久,他才道,“翅膀,也硬了。老朽当年教你的话,你倒一句一句,都还给老朽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
“楼主上了年纪,这几年,又……不大见人了。楼里许多事,渐渐地,都是姑娘一个人,说了算。这本不是坏事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只是这座楼,是几代人,一笔一笔,拿规矩垒起来的。垒它,要几十年;塌它,有时候,只消一个人,一念之差,行差踏错那一步。姑娘要出门,老朽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可这一步,是替听雪楼,踏稳了,还是踏空了——老朽这双老眼,替这座楼,看着。”

这一番话,绵里藏针,说得极是客气,听在沈惊风耳中,却分明咂摸出几分寒意。

卢敬不再多言,朝苏定雪拱了拱手,又转向沈惊风,那双精账的眼睛,在他身上似有若无地一掠,淡淡地,颔了颔首。

“沈公子,”他临到门口,忽又停步,背对着二人,慢悠悠地添了一句,“野狐岭那地方,山高路险。客人千金贵体,万事,还需仔细。”

说罢,便迈出了静室。

他来时悄无声息,去时,那一袭靛青长衫的背影,也走得四平八稳,不见半分情绪,仿佛方才那一席棉里裹针的话,于他,不过是盘账时,随手拨过的几颗算珠。

门,重新合上了。

静室里,一时只剩下那幅摊开的舆图,和窗外隐隐的江声。

沈惊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缓缓道:“他不愿你去。”

“不止是他一个。”苏定雪在长案后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,在那舆图的边沿上,轻轻划着,“卢先生背后,站着的是楼里一半的老执事。这座楼传到我祖父手上,规矩立得最严,‘中立’这两个字,是刻进梁柱里头的。这些老人,守了一辈子的‘中立’,守得比守自己的命还紧。在他们眼里,我陪你去野狐岭,不是去查一桩案子,是把听雪楼几代人攒下的招牌,一股脑押上了你一个人的私仇。”

“那他方才那一句,”沈惊风道,“‘客人千金贵体,万事仔细’——是好意?”

“是提醒。”苏定雪唇角牵起一丝极冷的弧度,“也是掂量。他在掂量你这块料,值不值得这座楼,为你冒这样的险。卢先生这一辈子,从不说没用的话。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,背后,都各有各的价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沈惊风,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一点他读不分明的凝重。

“可真正叫我心里不安的,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是这个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苏定雪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方才问,听风堂会不会也寻着了钟九。”她缓缓道,“我说,听雪楼能捞出的名字,旁人未必捞不出。可你有没有细想过——这天底下,把沈家那卷旧档、把‘钟九’、把‘野狐岭’这几样东西,凑得最齐、看得最全的,从来不是听风堂。”

“是听雪楼。”沈惊风的声音,沉了下去。

“是这座楼里,”苏定雪一字一句,“那几个,能动得了那卷旧档的人。”

沈惊风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我是说,”苏定雪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散进那片江声里,“这些年,听风堂一桩一桩地灭口,回回都那样准,那样快。准得、快得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疑心——他们那双耳朵,怎么就,比我们听雪楼,还要长出一分去?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可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里,藏着的东西,却像一块寒冰,沉沉压进了沈惊风心里。

听风堂的耳目,遍布江湖,这他早已领教。可他从不曾想过,那双总能先他一步、先死者一步伸过来的手,那一支总在最要紧的关头钉死人喉咙的冷箭,背后牵着的线,竟有可能,就藏在这座号称只认银子、最是中立的听雪楼里。城外有狼,他认了;可若是连这唯一肯替他撑灯的地方,灯影里也伏着一双眼睛——那他这一趟,便当真是,前后都没了退路。

“所以,”半晌,他缓缓道,“这一趟,我们不能叫楼里任何人,知道我们真去哪里。”

“对。”苏定雪点头,那点凝重,化作了一份冷硬的决断,“对外,我只称去乌江下游,料理一桩积年的旧账——这是听雪楼年年都有的寻常差事,无人会起疑。真正的去处、真正要寻的人,出了这道楼门,便只你知,我知。连卢先生,连我楼里用惯了的人,一个字,也不能漏。”

她站起身,将那一幅画着野狐岭的舆图,亲手卷起,仔细贴身收了。

“今夜三更,城西水门。”她道,“那里泊着一条接货的乌篷船,船家是我自小用熟的人,信得过。我们不走旱路,趁夜顺江而上,先避开这城里这无数双眼睛,再说别的。”

沈惊风握紧了腰间那柄旧剑。

他南下听雪楼,本以为这座楼,是替他解开血案的一把钥匙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看清——这把钥匙的齿口上,缠着多少他先前不曾看见的、也看不见的线。城外,有听风堂那张磨了许久的网;城里,这座看似只认银子的高楼之中,竟也藏着几双,不愿这桩旧案重见天日的眼睛。

他与苏定雪,要去的,何止是数百里外那一口深井。

从踏出这道楼门的头一步起,他们,便已是腹背受敌。

“三更。”他只应了这两个字。

窗外,那一场原已歇了的雪,不知何时,又无声无息地,落了下来。

(第十九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