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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十八回 雪夜对酌

3941 字

那一夜,他们没有就此别过。

出了楼主那间暗室,“井”那个字,仍沉甸甸地压在沈惊风心头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苏定雪像是看出了他的滞重,没有领他往出楼的角门去,反倒在回廊半道上拐了个弯,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阁门。

阁子比白日复盘时那间还小些,临江一面支着窗,窗下一方矮榻,榻边搁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。炉上温着一壶酒,想是早有人备下的。满室没有点灯,只那炉膛里一点幽幽的炭火,把两个人的影子,映在身后的板壁上,忽明忽暗。

“坐。”苏定雪在矮榻一头坐下,伸手将炉上那壶酒提起来,斟了两盏,推一盏到他面前,“我祖父那一番话,听着像是劝你回头。可你既执意要下井,临行之前,总该有人陪你,把这盏壮行的酒,先吃了。”

沈惊风在榻的另一头坐了。他低头看着那盏酒,琥珀色的酒液上,浮着炉火映出的一点暖光。

“我不大吃酒。”他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定雪自顾自啜了一口,“一个把性命系在剑上的人,不敢叫酒乱了那双眼。这些年,你怕是连醉,都不曾醉过一回。”

沈惊风没有否认。

他确是不敢醉的。他睡觉都睁着半只眼,何况是醉。醉了,便看不清暗处的冷箭,握不稳手里的剑;醉了,那一夜冲天的火光,便会趁着他松懈,从梦的最深处,扑上来烧他。他把这身的戒备,绷得像一张拉满已久的弓,连一刻松弦的工夫,都不敢给自己。

可此刻,窗外是落不尽的江雪,炉上是温好的酒,对面坐着一个明知他底细、却既不拿他也不避他的人。他鬼使神差地,端起那盏,浅浅啜了一口。

酒是温的,一线暖意,顺着喉头,一直熨到那经年都化不开的、心口那块寒冰上。

他怔了怔,竟有些不敢去认这线暖。他过夜的地方,多半是荒村野店、破庙寒林;陪着他的,从来是一柄不敢离手的剑、一双不敢合死的眼。暖这种东西,于他,早成了一桩奢侈,奢侈到他几乎忘了它原是什么滋味。此刻这一口温酒落肚,那点暖意在胸口慢慢洇开,他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警觉——仿佛这份久违的松弛,本身便是一种不该有的破绽。

“听雪楼的酒,倒是好酒。”半晌,他低声道。

“这不是听雪楼的酒。”苏定雪望着炉火,唇角动了一下,“是我自己存的。一年里,也开不了几回。”

沈惊风抬眼看她。

炉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,那神情里,没有半分白日里在交易厅上称斤论两的锋锐,只剩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近乎落寞的静。他忽然觉出,这座听雪楼于她,未必全是依仗;那满壁的卷宗、那遍布江湖的耳目,于旁人是泼天的权势,于她,说不定,倒是一副从小便卸不下来的、沉甸甸的担子。

炭火幽幽,映着她那张素来沉静的脸。此刻褪去了白日里称斤论两的精明,她看上去,竟比平日里年轻了几岁,也……孤单了几分。

“你方才在楼上,”她忽然道,没有看他,“听我祖父说‘下井者七拨,无一生还’,可曾怕过?”

“怕。”沈惊风答得很干脆,“我不是不知死活的人。可怕,拦不住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早已经,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他握着那盏酒,声音平平,“一个人,要先有还想护着的东西,才会怕。我那要护的,当年,连人带屋,烧成了落雁镇外一片白地。打那以后,我这条命,于我,不过是用来了断一桩仇的本钱。本钱嘛,”他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押上去,原就是为了搏的。”

阁中静了一瞬。

炉上的酒,咕嘟咕嘟,轻轻滚着。

炉火舔着泥壶的底,把那点暖红,一下一下,投在两人之间的矮榻上。沈惊风没有去接她那一句话,他只是看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炭,心里头那根绷得久了的弦,竟在这片暖里,悄悄松了极细的一丝。他依稀觉出,这女子提起旧事,并非为了同他攀谈,倒像是借着这一炉火、这一壶酒,把压在心底已久、不曾对人言说的东西,一点一点,烘软了,才肯往外吐。

“我十二岁那年,”苏定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头一回,亲手把一个人,‘记’进了听雪楼的卷宗。”

沈惊风转过头。

“那是个走江湖的镖师,落难到了城里,求我祖父买他一条消息。”苏定雪的目光,落在那点炉火上,仿佛透过它,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“他说得声泪俱下,说家里有老母幼子,等着那笔卖消息的银子活命。我那时小,听得心都软了,劝我祖父,多给他些。”

“我祖父没有理我。他只问那人三句话,便叫人按着卷宗的格式,把那人说的、和那人没说出口的,一并记了下来。三日之后,那人卖的消息,要了另一个人的命;又过了半月,那人揣着银子,死在了城外的乱坟岗里——杀他的,正是买他消息的那一方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祖父那时同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‘定雪,在这座楼里,你眼里见的每一个人,都不是人,是一卷还没记完的卷宗。你若把他当人,动了心,这行,你便做不下去;这座楼,你便守不住。’”

沈惊风默然。

“打那以后,”苏定雪端起酒盏,却没有喝,“我便学会了,把坐在我对面的每一个人,都看成一卷卷宗。他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,值多少银子,藏着几分真、几分假——我算得又快又准,比这座楼里任何一个人都准。我祖父说,我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”

“这是夸你。”沈惊风道。

“是夸我。”苏定雪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,却没有半分暖意,“可一个把谁都看成卷宗的人,沈惊风,你可知道,她活到最后,会落得个什么下场?”

沈惊风看着她,没有作声。

“她会发现,这世上,再没有一个人,是她可以放心去信的。”苏定雪的声音,轻得几乎散进炉火里,“递到她面前的每一只手,她都先要算一算,那手背后藏着什么;对她露出的每一分好,她都先要掂一掂,那好里埋着什么钩子。她把全天下的人都看穿了,到头来,自己却成了这世上,最孤的那一个。”

这一番话,听得沈惊风心头一动。

沈惊风心头那一下动得更重。她说的像是别人,也像是在说她自己。他为仇不敢信人,她为楼不敢信人;一个把自己活成离弦的箭,一个把自己活成称人的秤。隔着炉火,两道孤寒的影子,短短重在了一处。

这一层瞧破,沈惊风心里某处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遇见的人不可胜数,有敬他的,有畏他的,也有想拿他这柄剑去换一场富贵的;却从没有一个,能这样静静坐在他对面,把他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孤寒,看得这般透,又说得这般淡。被人看穿,本该叫他戒备;可此刻这一份被看穿,落在心上,竟比那一口温酒,还要叫他觉出几分说不清的暖。

“那你今日,”沈惊风缓缓道,“又为何,肯把我这卷‘卷宗’,当成一个人来待?”

苏定雪没有立刻答。

她将盏中的酒,一饮而尽,那一向沉静的脸上,难得地,泛起一点极淡的红。

“我也说不真切。”良久,她才道,“许是因为,你头一回踏进这座楼,我便看穿了你,可你那双眼睛里的恨,却看得我……心里发寒。我见过太多揣着仇的人,可没有一个,把仇焐得像你这样,又冷,又静,又干净。我算了你半天的斤两,到末了,算出来的,却不是一桩买卖,而是一个……活得比我还孤的人。”

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炉火在她眸子里,跳着两点极暖的光。

“算到一个比自己还孤的人,”她轻声道,“那杆秤,便不大称得动了。”

窗外,江雪簌簌。阁中,炭火明灭。

两个素来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的人,借着一炉火、一壶酒、一窗的雪,头一回,各自卸下了一角藏掖已久的盔甲。谁也没有说一句逾矩的话,谁也没有伸手去碰一碰那薄薄的、横在两人之间的界。可那点借着酒气、悄悄漫开的暖意,却比任何一句滚烫的言语,都更教这两颗冻了许久的心,挨近了一寸。

那一寸,说近也近,说远也远。它不是男女之间那种灼人的近,倒像是两个在风雪里各走了半世的人,偶然行到同一处屋檐底下,肩并着肩,立着避一避雪——谁也没有去挽谁的手,谁也没有说一句留谁的话,可单是这檐下多了一个同样沉默的身影,那一路上化不开的寒,便莫名地,淡了几分。沈惊风活到此时,头一回知道,原来孤寒这东西,竟是可以有人陪着,一道扛的。

沈惊风端起面前那盏酒,也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酒,烧过喉头,他却觉得,冻在心口的那块寒冰,似乎被这一炉火、这一壶酒,烘化了极小的一角。

“野狐岭那一趟,”半晌,他放下空盏,看着她,声音里头一回,有了一点近乎郑重的东西,“路远,雪深,又有人盯着。你当真要陪我去?听雪楼少楼主家的姑娘,犯不着,为我一桩私仇,去蹚这趟浑水。”

“不全是为你。”苏定雪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点炉火上,“我祖父今夜那一句‘寒山是一口井’,你听着,是劝你回头的警语;我听着,却是另一桩。”

“哦?”

“这座听雪楼,我自小生在里头、长在里头,自以为楼里没有一卷卷宗,是我不知道的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可今夜我才知道,单是‘寒山’这两个字底下,便压着一段,连我都不曾与闻的旧账——一段,连我那双‘什么都看得穿’的眼睛,也看不进去的暗。”

“我做了这许多年的‘称秤人’,”她转过头,看着沈惊风,那双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一点不为买卖、只为自己的光,“头一回,遇上一桩我称不出斤两、看不见底的事,就压在我自己家的楼底下。沈惊风,你要下井去寻你的仇;我,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也想下去,看一看,我这守了一辈子的楼,底下,到底埋着什么。”

沈惊风久久地看着她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一趟数百里外的野狐岭,于他,原是孤身赴一场吉凶难料的赌;可此刻,对面这盏空了的酒、这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,却叫这趟孤旅,头一回,有了一个并肩同行的人。两个孤绝之人,怀着两桩缠在一处的心事,要往同一口深井里去——这井底纵是黑得化不开,至少,黑里头,不再只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了。

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雪夜。北地的风,刮在脸上,像一柄钝刀;荒村的更鼓,一声接着一声,敲的都是他一个人的孤。那时他从不曾盼过有谁来陪——他认定了,复仇这条路,本就是一个人的路,多一个人,便多一分牵挂,多一分破绽。可如今,对座那个人既已铁了心要与他同入险地,那个咬了许久的念头,竟头一回,松动了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可这一个字里,藏着的东西,比他说过的所有话,都要重。

炉上那一壶酒,渐渐凉了。窗外的雪,却还落着,一夜也不肯停。两个人就着将熄的炭火,又默默地,对坐了许久。谁也没有再说话,可那满室的静里,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刺骨的孤寒了。

(第十八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