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查案入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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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风到青石矶时,正是次日黄昏。
乌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,一片青黑的石矶,自南岸斜斜探进江心,像一柄入鞘多年、锈了刃的旧刀。渡口便依着这道矶头,零零落落搭起十几间板屋茅棚。青石矶这名字,原就是从这道探水的青石上得来的。
时辰本不算晚,渡口却冷清得过了分。江面上只剩最后一趟夜渡,船家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船帮,等那三两个迟归的客。岸上几家茶棚饭铺,多半已下了门板;剩下没下板的,灶膛里的火也半死不活,映不亮一张人脸。沈惊风立在渡口外的缓坡上,将这片暮色里的萧索,一寸一寸收进眼底。
油布包里那几张薄纸上记熟的几行字,此刻正一一对上眼前的实景。他心里明白,苏定雪没有说错——这地方,确比寻常渡口冷清得太多。一处靠摆渡讨生活的渡口,本该越近傍晚越热闹,归家的、投宿的、赶夜路的,都要在此歇一歇脚。可眼前这渡口,却像被什么东西,连人气都抽走了大半。一桩死了人、丢了货的命案,竟把一座渡口,吓成了这般模样。
他没有急着寻人投宿,先循着记熟的方位,往矶头那头踱去。
果然,在那片青石的尽头,一座塌了半边的茶棚,孤零零杵在江风里。半截断了的棚柱,斜斜插在乱石滩上;几张破桌烂凳,被人胡乱堆作一堆,蒙了厚厚一层江沙。棚前那面挑客的破幡子,早不知被风卷去了哪里,只余一根光秃秃的竹竿,在暮色里抖个不住。
这便是那个支了十一年茶棚、替听雪楼看了十一年路的瘸腿老者,最后咽气的地方。
沈惊风在棚外立了片刻,没有进去。
他只远远看着那座破棚,看着乱石滩上那一摊早被江水冲淡、却仿佛仍洇着一线暗红的痕迹,心里那桩本只当作“旁人旧案”的差事,忽然沉了几分。十一年。一个替人看了十一年路的老人,到头来连自己脚下这条渡口的路,都没能看清,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冷箭,钉死在了自己的茶棚里。
夜风从江面卷上来,带着刺骨的水汽。沈惊风拢了拢肩头那柄布剑,转身往渡口那几点残灯走去。查案的人,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天将黑透时,他寻到渡口仅剩的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。说是酒肆,不过临江搭起的三间板屋,门口挑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,在风里摇得人眼晕。
沈惊风推门进去,一股浊酒与劣烟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里稀稀拉拉坐着四五个客人,多是收了工的船工脚夫。他要了一角最贱的浊酒、一碟盐水豆,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便不再言语,只低着头,慢慢地呷酒。
他这身风尘落魄的剑客打扮,混在这群下力气的人里,并不打眼。没人多看他一眼。沈惊风要的,正是这份不打眼。他端着酒,耳朵却支棱着,把满屋的闲谈,一句一句收进心里。
起初那些话东一句西一句,无非是今年的鱼价、上游的水情、谁家的婆娘。沈惊风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才听见邻桌一个醉醺醺的汉子,咧着嘴,扯起了那桩事。
“我说你们怕个甚?”那汉子嗓门大,“周老倌那事,明摆着是江匪干的,官府都出了告示、结了案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同桌一个年长些的,猛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,压着嗓子骂:“吃你的酒!这种事也是你浑说的?”
那醉汉一个激灵,酒像是醒了大半,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往下说。
满屋的闲谈,竟在这一瞬间,齐齐停了。
沈惊风执着酒盏的手,纹丝未动,眼皮也不曾抬一下。可这一刹那的死寂,落在他耳里,却比方才那汉子的大嗓门,还要响上十倍。
他在江湖里走了这些年,最会看的,便是人脸上、话里头那些藏不住的东西。寻常一桩江匪劫财、害了人命的案子,在这种渡口酒肆里,原该是最好的下酒菜——船工脚夫们就着浊酒,你一言我一语,能把那匪人说得三头六臂,把死者说得凄惨百倍,添油加醋,越传越奇。可眼前这一屋子人,一提周老倌,竟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先是异口同声地把账推给‘江匪’,再一句多的都不敢讲,齐齐噤了声。
一座渡口,闹出这般大的动静,街谈巷议里却听不见半分对水匪的咒骂,只听得见一片噤若寒蝉的惧意——这惧意冲着的,分明不是什么来去如风的江匪,而是别的、近在眼前、随时能要了他们性命的东西。
沈惊风心里那根弦,悄悄绷紧了一分。苏定雪信不过的那两个字——‘干净’,他此刻算是亲眼见着了。这渡口的口风,被人收拾得太干净,干净得,连一句寻常的市井浑话都容不下。
也就在这时,他不动声色地,留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人。
那是个独自喝闷酒的老船工,自打他进门,便缩在最暗的那个角落,一声不吭,一杯接一杯地灌着。方才那醉汉嚷出“周老倌”三字时,满屋人或惊或避,唯独这老者,那只握着酒盏的枯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,浑浊的眼里,掠过一线深得见底的惧意与哀恸。
沈惊风记得那几张薄纸上的名字。那几个周老倌生前来往过的人里,便有一个,姓秦。
那一夜,沈惊风没有就着客栈的板床安睡。
后半夜,渡口的残灯尽数熄了,江上只余风声水声。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重又回到了矶头那座破茶棚。
月色稀薄,江雾弥漫。他蹲下身,借着那点惨淡的天光,将这座塌棚里里外外,一寸一寸地看。
多年追凶,他验过的命案现场,比寻常仵作还多。死人不会开口,可死人倒下的姿势、伤口的方位、溅血的远近,桩桩件件,都是不会说谎的话。
茶棚的格局,他很快摸清了。瘸腿的老者腿脚不便,那张惯坐的矮凳,便摆在棚子最里侧、背靠木壁的地方——这是他每日守着茶炉、看着渡口人来人往的位子。从那摊早已发黑的血痕看,老者咽气时,正坐在这张凳上,面朝着渡口的方向。
沈惊风顺着血痕,缓缓回过头,朝棚外望去。
棚子正前方,隔着十来丈的乱石滩,是一堆嶙峋的礁石,恰好探在江边,黑黢黢地,是一处绝好的藏身之所。从那堆礁石望过来,这茶棚里侧的矮凳,正落在一条毫无遮拦的直线上。
沈惊风的眼神,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他几乎能看见那一夜的情形:凶手早早伏在那堆江边礁石之后,像一头屏息的鹰,静静等着。等茶棚里的客人散尽,等那瘸腿的老者独自一人,守着将熄的茶炉、坐回他那张惯常的矮凳——便是这一坐,将他自己的咽喉,端端正正送进了对方的箭锋。隔着十来丈的夜色,一箭穿喉,悄无声息。
这哪里是什么江匪劫财、慌乱中伤了人命。
江上的水匪,劫的是财,图的是快。三五条船一围,刀桨齐下,要的是趁乱抢了货便走,断没有这般的耐心,伏在冷石后头大半夜,只为算准一个瘸腿老儿独坐的刹那,一箭取他性命。这一箭里,没有半分劫财的慌乱,只有一种算尽了人心、专为取命而来的、刺骨的从容。
是暗杀。是一桩蓄谋已久、专为灭口的暗杀。‘江匪谋财’四个字,不过是有人事后盖上去的一床被子,要把这底下血淋淋的杀机,捂得严严实实。
沈惊风缓缓直起身。夜风穿过破棚,呜呜作响,像那老者咽在喉头、再没能喊出的半声。
次日晌午,沈惊风在江边寻到了独自补网的秦老蔫。
街坊都唤这老船工作秦老蔫,取的是他寡言怕事、闷得像锅蔫了的菜。沈惊风没有提案子,只在不远处寻块石头坐下,将怀里那壶在酒肆打的浊酒,搁在两人之间,由它在江风里散着酒气。半晌,他才像是闲话一般,淡淡开口。
“老丈,”他望着江面,“这渡口,从前不这样吧。”
秦老蔫补网的手顿了顿,斜睨他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戒备:“你这外乡人,打听这个做甚?”
“过路的剑客,囊里空了,想在渡口寻个看家护院的活计糊口。”沈惊风答得平淡,“可这渡口冷清成这样,怕是连口饭都讨不着。我总得知道,是出了什么事,才好另作打算。”
这半真半假的来历,加上他那身实打实的风尘落魄,倒叫秦老蔫的戒备,松了三分。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长长叹了口气,伸手把那壶酒拿过去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出了什么事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江风卷散,“后生,听老汉一句劝,这渡口的事,你打听不得。讨不着活计,趁早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沈惊风不接话,只静静等着。他知道,这样怕事的老人,心里憋着的话,往往比谁都多;要的,不过是一个肯听、又信得过的人。
果然,那一口浊酒下肚,秦老蔫像是被勾起了什么,浑浊的眼睛望着江心,喃喃说了下去。
“十几天前,渡口来了伙人,五六个,押着一口大箱笼,要过江。”老人的声音抖着,“那箱笼……邪性。四条壮汉抬着,上船时压得船舷直往下沉,差一点就贴上了水面。老汉在这江上撑了一辈子船,金的银的、石的铁的,什么重货没见过?可那么一口箱子,沉成那样,里头装的,绝不是人间寻常的东西。”
“那伙人呢?”沈惊风轻声问。
“生面孔,一个都不认得。”秦老蔫打了个寒颤,“不像商客,也不像走私的私贩子。一个个闷着头,眼神冷得瘆人。打那以后,他们过了江,连人带箱,就再没影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周老倌那个死鬼,就是太多事。”老人眼圈忽然红了,“那箱笼抬上船时,他多看了两眼,还跟老汉念叨,说这成色不对,想瞧瞧这伙人过了江,到底往哪条道上走……当夜,当夜他就死在了茶棚里。一支冷箭,穿了喉咙。”
沈惊风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官府不是说,是江匪么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江匪?”秦老蔫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,猛地又压低了声音,“后生,老汉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——周老倌出事第二天,渡口就来了几个外乡人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嘴上不说是来做什么的,可话里话外,就一个意思:周老倌是江匪害的,旁的,谁也不许多嘴。谁敢多说半个字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在自己脖子上,轻轻一划。
这一下,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沈惊风沉默了。
一桩本该众说纷纭的劫案,被几个外乡人挨家敲门,生生统一成了一个调子;一个多看了两眼、多问了一句的老人,当夜便被一箭封喉。江上的水匪,图的是财,要的是快,断不会有这般闲心,事后还派人来替死者圆谎、替整座渡口封口。能做下这一切的,从来不是什么江匪——而是一伙押着来历不明的重货、怕极了走漏半分风声的人。为了这桩见不得光的勾当,他们灭了多嘴的周老倌,又封了整座青石矶的口。
灭口。抹痕。封口。
这一套手段,沈惊风太熟了。熟到午夜梦回,都能闻见那股气味。当年的沈家,落雁镇的酒肆,镇外的雪林……每一回,都是先要了那张将要开口的嘴,再不声不响地,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。如今,又添了一个青石矶的周老倌。
而那一手冷箭穿喉、隔着十来丈夜色一击毙命的功夫,普天之下,他只在一处见识过。
听风堂。
那个当年血洗沈家、此后又一路追着他、专替人灭口的杀手堂口。这桩青石矶的‘江匪案’,掀开那床盖着的被子,底下伸出来的,分明就是听风堂的一只手。
原以为只是替听雪楼跑一趟腿、查一个素不相识死者的闲差,到头来,竟又一头撞进了那个压了他多年的影子里。沈惊风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寒是热的东西,又翻涌了上来。
他谢过秦老蔫,起身离去。
走出没几步,那线熟悉的凉意,又悄没声息地,贴上了他的脊梁。
他没有回头。可他清楚地知道,自渡口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有一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那盯梢的气味,阴冷、专注,与他一路南来、在落雁镇外雪林里领教过的,一般无二。
来青石矶查这桩案子的,原来不止他一个。替这口黑箱笼、这桩血案守着盖子的人,也已经盯上了他。
沈惊风的脚步没有半分变乱。他迎着江风,一步一步,朝渡口走去,唇角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盖子底下藏着的那只手,既然按捺不住,先伸出来探他了——那么这桩案子,离掀开盖子的那一刻,也就不远了。
(第十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