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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三十五回 沧浪剑影

4028 字

九里墟的火,烧到天将亮时,才肯小下去。

沈惊风与苏定雪出了墟口,深一脚、浅一脚,踏过那片连天的盐碱白地。身后那座吞了无数来历的鬼市,此刻只剩半天赤红的余烬,把两人的影子,在惨白的盐地上,拖得老长。再往前,是一道在晨雾里泛着青灰的江——乌江的一条支流,绕着九里墟,无声地往东淌。

走到江边,苏定雪才停住脚。

她鬓边的发还散着一缕,那领绸面斗篷的下摆,燎了一个洞,落了一层灰。可她回过身来时,那双眼睛里翻涌的,已不是劫后余生的乱,是一桩一桩往一处收拢的算计。

“钱通呢?”她问。

“死了。”沈惊风的声音,干得像脚下那片盐地,“听风堂的人,从背后给了他一刀。和钟九,是一样的伤口。”

苏定雪没有说话。她只把目光,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,淡淡地一掠——又一个开口说了实话的人,没能活着走出这口井。

“他临死,留了半句。”沈惊风迎着江上的冷雾,一字一字,“截货的那伙人,往西边去了。去投一个——懂寒山剑的人。话没说完,他就咽了气。”

“西边。”苏定雪极轻地,把这两个字,咬在唇齿间。

她那双总能从一团乱麻里,抽出线头的眼,沉了下去。

“钟九临死那半句‘还得找那……’,钱通临死这半句‘去投一个懂寒山剑的……’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两个死人,用各自最后一口气,往同一个方向,指了过去。”

“西边。”沈惊风接道。

江风卷着咸腥,从两人之间穿过。这条用人命铺出来的线,到此处,终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尽头——一个藏在西边、懂得寒山剑法的人。

就在此时,江畔那片浮动的晨雾里,无声地,漫开了一片月白。

那片月白,由远及近,一层一层,从雾里显出形来。是七八个一身月白、腰悬长剑的剑客,正沿着江岸,缓缓行来。他们昨夜也在那场火里厮杀过,此刻衣上却不见多少烟尘——那身月白,洗得过分干净,干净得与这片焦土、这江死气,都格格不入。

为首的那个,沈惊风认得。

不,他没见过那张脸。可那身比谁都干净的月白,那柄连鞘都是素白的长剑,那份从一场吞天大火里走出来、却像只是来江边看了一回日出的从容——除了钱通临死前提过的那个人,再不作第二人想。

“玉面剑”,卓青阳。

江南剑道第一大派沧浪的掌门,此刻竟亲自,立在了这口烂井外头。

那是个年岁难辨的男子。说他年轻,眉宇间却已有一种久居人上的沉静;说他年长,那张脸又生得太干净,干净得当真如一块温润的玉。他负手立在江边,目光在沈惊风与苏定雪两人身上,淡淡地转了一圈,最后,落到了沈惊风斜挎在背的那柄布裹长剑上。

“这位朋友。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温润,像两片玉,轻轻一磕,“昨夜墟中那场乱里,舍下一个弟子,与你错过一剑。”

沈惊风垂着眼,没有应。

“他回来同卓某说,”卓青阳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,“一个落魄护院,一柄不起眼的布裹剑,剑里头,却有几分……不大该有的东西。卓某听了,便有些好奇,特来江边,向朋友讨教一二。”

话说得客气,那双温润的眼底,却有一线极冷的探究,正一寸一寸地,往沈惊风身上量。

苏定雪上前半步,恰恰挡在了沈惊风身前。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滴水不漏的商妇笑,先福了一福。

“小妇人眼拙,敢问可是沧浪剑派的卓掌门当面?”她声音软,字字却稳,“掌门这样的人物,亲自来江边,盘问一个收赃妇人雇的看货下人——这副大驾,未免也太抬举了我们主仆。”

卓青阳的目光,从沈惊风身上,转到了她脸上。

“姑娘这张嘴,”他温声道,那点笑意深了些,“比这护院的剑,还利三分。”

“卓某此来,不为别的。”他负在身后的手,缓缓松开,“只为‘寒山’二字。”

江畔,静了一瞬。只那道泛青的江水,在雾里,幽幽地淌。

“寒山剑帖,是武林的正脉。”卓青阳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正,像在讲一桩天经地义的道理,“这般正大光明的东西,本不该流落到九里墟这种藏污纳垢的烂井里,叫黑道邪派,争来抢去,弄得满地血污。卓某忝为江南剑道之首,眼见正脉蒙尘,于情于理,都该出来,替武林正道,把它收归正统。”

“收归正统。”苏定雪轻轻重复了一遍,唇角那点笑,淡了下去,“好一个收归正统。截货的黑道,把这桩叫‘抢’;沧浪的白道,便把这桩叫‘收归正统’了。”

“话不能这样说。”卓青阳脸上的从容,丝毫未动,“黑道抢去,是为牟利,为祸;卓某收来,是为正本清源,为护道。一样东西,落在不同人手里,便是两桩事。”

“是么。”苏定雪不再争。她比谁都清楚,与这种把‘抢’说成‘护道’的体面人争口舌,是争不出结果的。这位玉面剑掌门,骨子里那点要将寒山剑帖据为‘正统’的心,与听风堂血洗满门去夺帖的狠,不过是同一桩贪欲,穿了两身不同的衣裳。一个黑,一个白,争的,却是同一样东西。

沈惊风立在她身后,垂着眼,把这位玉面剑掌门,从头到脚,冷冷地量了一遍。听风堂的狠,是明摆着的刀,见血封喉,至少躲得开;这位掌门的贪,却裹在一身月白、一口‘护道’里——他要的,和血洗落雁镇的人,原是同一样东西,偏生把抢,说成了替天行道。这般体面的贪,比那明晃晃的刀,更叫人脊背发凉。

卓青阳也不在她这里多缠。他的目光,重新落回沈惊风身上。

“这位护院的剑,卓某还是想见一见。”他抬了抬手,身后一名月白弟子,会意地越众而出,“点到为止,不伤和气。”

那弟子不等沈惊风答应,长剑已然出鞘。一道清正端方的剑光,不疾不徐,直取沈惊风的中盘——正是沈惊风在火场里见过的那一路沧浪剑法,剑走清正,进退有度。

沈惊风不愿在此处多结一家的仇。可对方这一剑递得堂皇,避,便是露怯。

他背上那柄布裹长剑,只出了三寸。

三寸剑光,斜斜挑出,不挡那剑锋,只在那弟子剑势将老未老的半瞬,往侧里,轻轻一引。那一剑端方的剑力,被这一引,引向了空处,整个人,不由自主地,往前一栽。

这正是沈惊风近来初窥的那点“势”。

场中众月白剑客,神色都是一变。

卓青阳眼底,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。

“好一手‘借势’。”他低声道。话音未落,他自己,已经动了。

一派之主,本不该屈尊与一个护院动手。可方才那一引,卸得太干净,干净得由不得他不亲自来探一探,这柄布裹剑的底,究竟有多深。

他没有拔剑。只信手,从那踉跄的弟子手中,借过那柄长剑,反手一抖,一道剑光,已不知不觉,递到了沈惊风面前。

这一剑,与方才那弟子的,截然不同。

弟子的剑,是清正端方的‘形’;卓青阳这一剑,却在那清正之下,藏着一股说不清的‘意’——剑还没到,那股迫人的剑意,已先一步,罩住了沈惊风周身的去路。剑随意转,意到剑到,竟不大拘于招式的形迹。

沈惊风的心,骤然一沉。

这股‘以意驭形’的根子,他认得。

他贴身藏着的那半卷残谱上,那几页他十年都参不透的剑理,讲的,正是这个。

寒山。

卓青阳这一剑里,分明,也沾着寒山的影子。

沈惊风强压住翻上来的心绪,手中三寸剑光,顺着那股剑意最薄的一线,向旁里滑开半步,堪堪卸开了这一剑。两剑相错,卓青阳收了势,退开一步,那张玉一般的脸上,头一回,现出一点凝重。

他也从沈惊风那卸力的半步里,看出了些东西。

沧浪号称江南剑道的正脉,剑里却藏着寒山的根子——这两桩,本不相干,方才却在卓青阳手中,缠到了一处。沈惊风心头掠过一个念头:这位玉面剑口口声声要把寒山‘收归正统’,莫非沧浪一脉与寒山,当真有过什么说不清的渊源?这个念头才起,他便狠狠按下了——在这江畔,在这柄随时要试他底细的剑前,露出半分了然,都是催命。

两人各自收剑。江畔的雾,在他们之间,无声地浮动。

“朋友这身剑法,”卓青阳缓缓道,目光复杂,“师承何处?”

沈惊风没有答。

“也罢。”卓青阳也不再追问。他将手中长剑,随手抛还给那名弟子,重新负起手来,那份体面的从容,又回到了脸上,“一个落魄护院,有这样一身剑,这九里墟的水,果然深。”

他转过身,望向西边那一片晨雾未散的天。

“卓某也不瞒朋友。”他忽然道,语气淡淡,像随口一提,“寒山一脉的真东西,早不在这口烂井里了。卓某此来,扑了个空。接下来,要往西边走一趟——去会一位故人。听说那位故人,懂得些真正的寒山剑法。”

沈惊风垂在眼皮下的目光,猛地一凝。

西边。一位懂寒山剑法的故人。

钱通临死指的那个方向,钟九临死指的那个方向,此刻,又从这位玉面剑掌门的口中,吐了出来。三个人,从黑白两道,异口同声地,把同一根线,引向了西边那个未知的人。

“掌门这是,特意说给我们听的。”苏定雪开口了,那双眼睛,沉静地迎着卓青阳。

卓青阳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
“姑娘是聪明人。”他温声道,“既在这井边遇上,想必也是冲着寒山来的。卓某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西边那位故人,卓某是要去拜会的。诸位若也想去,山高水长,各凭本事便是。”

这是体面下的一句警告,也是一句,无意间替沈惊风,坐实了去向的话。

苏定雪心里却是雪亮:卓青阳这话,一半是托大的警告,一半,是抛出来探他们深浅的饵——他要看,这对‘主仆’听见‘西边’二字时,眼里会不会动上一动。她面上那点商妇的笑,便一丝不乱,连眼角,都没让它跳一下。

“多谢掌门指点。”苏定雪却不恼,反倒又福了一福。

卓青阳不再多言。他一拂月白的衣袖,当先,沿着江岸,往西边那片雾里行去。七八个月白弟子,无声地跟上,转眼,那一片干净的月白,便没入了晨雾,再不见踪影。

江畔,重新只剩下沈惊风与苏定雪两个人。

“黑的白的,都在往西边赶。”苏定雪望着那片吞了月白的雾,低低道,“钱通没说错。这口‘寒山’的井,下去问的人多,上来的人少;可偏偏,还是有这么多人,前赴后继地,往井里跳。”

沈惊风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望向西边——那片卓青阳没入的、钟九与钱通用最后一口气指着的、藏着一个懂寒山剑法之人的晨雾。

他贴身那半卷烧残的剑谱,正紧紧贴着心口。方才卓青阳那一剑里透出的寒山意,此刻还在他胸中,隐隐发烫。

满江湖红了眼去抢的寒山,究竟是什么?那个西边的人,又是敌,是友?他怀里这半卷残谱,在那人眼里,是一线生机,还是一道催命的符?

这些,他都还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条用一条一条人命铺出来的路,已经没有回头。

“走吧。”沈惊风握紧背上那柄剑,转过身,“回听雪楼。这趟西行,得早做打算。”

晨雾里,江水东流,余烬西红。一头是吞了无数性命的鬼市残灰,一头是藏着未知答案的莽莽西天。

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离了那座烧成赤红的鬼市,往听雪楼的方向,去了。

(第三十五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