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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三十七回 西去问剑

4039 字

定计的那一夜过后,苏定雪在听雪楼里,又盘桓了三日。

这三日,她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当家人。账照旧地管,客照旧地见,楼上楼下,没有一处看得出异样。只有沈惊风知道,这三日里,她把临江阁那张网,又往暗处,密密地补了几针。

头一件,是那三句不一样的话。

她照着定计那夜说的,给那三只耳朵——管出行文书的老执事、替她打点沿途关节的管事,还有卢敬——各递了一句西行的去向。给老执事的,是溯乌江而上,走水路;给管事的,是改走旱道,过青石岭;给卢敬的,则是先南下绕一程,再折向西。三句话,三个方向,听着都像那么回事,却只有一句,是真的。

“等我们上了路,”她对沈惊风低声道,“哪个方向上,先冒出听风堂的人,哪只耳朵,便是我要找的那只。”

这是把一座楼的人心,摆上了秤。她不动声色地搁上三枚砝码,剩下的,便交给西去那条路,慢慢地称。

第二件,是楼里的眼睛。

她走之后,听雪楼不能没有当家的人,更不能没有替她盯着那几个人的眼睛。她挑了两个跟了祖父多年、与卢敬一系素无往来的老人,一个管账,一个管楼,明里替她守着这座楼,暗里,替她记着每一个出入石室的人、每一封递出楼去的文书。

“他们不知道我在查谁。”她道,“只当是寻常的看家。瞧见什么,原样记下,等我回来再看。盯人的人,自己先不能动心思——动了心思的眼睛,看出来的东西,就不准了。”

沈惊风听着,没有作声。他原当苏定雪只是个会数银子、会拆人心的商家女儿;这三日看下来,才知她拆的何止是人心。她要拆开来查的,是她自己长大的这座楼。

第三日上,他撞见了一回她与卢敬说话。

那是在临江阁外的回廊上。卢敬捧着一摞文书,正一件一件,向她回禀离楼前要交代的事项。那老人头发花白,背已经有些佝偻,说起话来声气温润,慢条斯理,一桩一桩,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——盘了四十一年算盘的老执事,把这座楼的里里外外,都装在那颗花白的脑袋里。

苏定雪立在廊下,听得极认真。她问得也细,哪一笔账要怎么结,哪一处关节要打点谁,与平日并无两样。

可沈惊风站在廊柱的影里,看得分明:她那双眼睛,在听卢敬说话时,比平日要静上几分。静得像一汪深水,底下,压着她自己也不愿去搅动的东西。

她在称他。

一面妥帖地听着这个看着她长大、教了她半身本事的老人回禀离楼的琐事;一面,在心里,一钱一钱地,称量着他那杆“只卖消息、不沾恩仇”的秤,究竟还稳不稳。

卢敬回禀完了,躬身退下。临走时,那双温润的眼,在沈惊风身上淡淡地一掠——那一眼里,什么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有。

沈惊风的后心,那缕熟悉的凉意,又浮了一浮。

启程的前一夜,他独自在房里,做了一件许久没做的事。

他解开衣襟,取出贴身藏着的那半卷东西。

那是半卷用焦黑油布裹着的残谱。这些年,它贴着他的心口,跟他睡过荒庙,淌过冷江,挨过刀,也挨过箭。油布的边沿,早被血和汗,浸得发硬。解开油布,里头那几页焦黄卷曲的残纸上,残存的剑诀,他闭着眼,都能背得出。

可背得出,不等于参得透。

残谱最末那几页,讲的不是招式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剑随意转,意到剑到,以意驭形。这几行字,他参了十年,参不透。直到九里墟外那道江畔,卓青阳那一剑递到他面前,那股剑意先剑一步、罩住他周身去路的那一瞬——他才头一回,亲眼撞见了这几行字活过来的样子。

寒山。

满江湖红了眼去抢的寒山,他怀里这半卷烧残的根子,父亲咽气前那半句“去寒山,找……”——原来,都指着同一个地方。

那个西边的人,懂寒山剑法。

或许,唯有那个人,能点通他这半卷烧残的谱,能点破他怎么也参不透的那几行字,能告诉他,他爹用最后一口气,要他去寒山寻的,到底是什么。

往西这一趟,他要问的,便不只是那口截走的箱笼,不只是那卷搅动了黑白两道的剑帖。

他要去问一问手里这柄剑——也问一问,他自己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。

他把残谱重新用油布裹好,贴回心口。那层烧焦的油布贴着皮肉,竟像还存着一点温度。

第四日,天没亮,两人就上了路。

樊伯的乌篷船,仍泊在听雪楼下那道私埠。船舱里备了干粮、清水,还有苏定雪打点的、足够走一趟远路的盘缠细软。她褪了那身当家人的绸衣,换上一领半旧的青布行装,发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——这一回,她不是听雪楼的二小姐,是一个随行西去的寻常妇人。

私埠上,没有人来送。

这是她要的。走得越静,那三只耳朵才越要竖起来听;竖起来听的耳朵,才越容易露出自己的形迹。

船离了埠,苏定雪立在船头,回头望了一眼。

晨雾里,听雪楼那片灯火,正一盏一盏地,往雾里沉下去。这座她长大的楼,此刻看着,竟有些陌生了。家里进了贼,她偏要先离了家,才看得清那只手是谁的——再回来,关门捉贼。
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不再看了。

乌篷船摇开晨雾,溯着乌江,往西去。

去时是数百里水路,过了临江城的地界,便要弃舟登岸,换上车马,再走数百里旱道。西边的山,一程比一程高,一程比一程冷。听说过了某一处隘口,便是连听雪楼的耳目都伸不进去的地方了。

船行了半日,乌江两岸的城郭村落,渐渐稀疏下来。

苏定雪从舱里取出一卷纸,在膝上摊开。沈惊风认得,是她在临江阁理了几日的那张图。只是这回,她没有再看那些缠在听雪楼里的旧线,而是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的空白处,重新落了笔。

“上路之前,”她道,“得把九里墟这桩账,从头到尾,再算一遍。算清楚了,才看得出西边那个人,在这满盘棋里,到底是哪一颗子。”

她提笔,在纸的正中,写下两个字:寒山。

然后,一条一条,往这两个字上牵线。

头一条,是截货的那伙人。“野狐岭截走的那口箱笼,钱通临死说,他们往西边去了,去投一个懂寒山剑法的人。”笔尖从“寒山”二字引出头一道墨线,“这是货的去向,也是那个人的头一个影子。”

第二条,是黑道。“听风堂。从落雁镇灭门,到一路灭口钟九、钱通,他们要的,是把寒山剑帖,连同知道内情的活口,一并抹干净。司寒在背后,是要独吞。”第二道线,落下。

第三条,是白道。“沧浪剑派。卓青阳要的,是把寒山‘收归正统’,挂在江南剑道第一大派的名下。他也往西边去了。”第三道线,与第二道并在一处,“一黑一白,抢的是同一样东西,不过一个唤作‘夺’,一个唤作‘护’。”

第四条,最叫她沉吟。她的笔,在“寒山”与“听雪楼”之间,重重描了一道。“内鬼。有人把听雪楼看见的、记下的,一笔一笔喂给了这张网。我们去野狐岭、下九里墟,脚还没落地,人家的刀,就先候在那里了。”

四道线牵完,纸上那两个字,已被四面八方的墨线,缠成了一团乱麻。

“四股人马,”沈惊风看着那团缠死的线,缓缓道,“黑的、白的、截货的,还有躲在你家里的那只手——都顺着这四条线,往同一个地方收。”

“西边。”苏定雪搁下笔,“那个懂寒山剑法的人,是这四条线唯一还没解开的结。截货的去投他,听风堂要断他这条根,卓青阳要会他;至于内鬼想从我家档库里悄悄抹掉的——也是沈家与寒山的那点旧瓜葛。说到底,四面八方,都是冲着这个人,和他手里那点‘真东西’去的。”

“所以往西这一趟,非去不可。”

她那张纸上,画了四条线。

可沈惊风心里,还压着第五条——一条她那支笔,怎么也画不出来的线。

裴沉微。

那个奉了听风堂的命、一路来取他性命的少女杀手。落霞渡的孤寒,九里墟的火……火光最盛、人潮把两人挤作一团的那一阵,她背对着他,一柄窄剑,替他守住了身后那半边他眼睛照不到的天。立场死敌的两个人,在那片要把人活活吞下去的火里,偏偏把后背,交给了彼此。

论理,她也在这张夺帖的网上。她是听风堂递出去的一把刀,是司寒手里的一颗子,和卓青阳、和那只藏在听雪楼里的手,本该是同一张网上的东西。

可沈惊风画不下这条线。

他不知道,该把裴沉微搁在“敌”的那一头,还是搁在……另一头。他只晓得,西去这条路上,多半还要再撞见那道孤寒的影子。下回相逢,她递过来的,是要他命的剑,还是又一回替他守住后背的剑?

这个,连他自己,也答不上来。

“你呢?”他忽然问苏定雪,“这趟西去,凶险难测。听雪楼离了你这个当家的,你就不怕?”

“怕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可这张网的根,扎在我家里。我守在楼里,只看得见它伸进来的那一截。要刨根,我得跟着它,走到它伸出去的那头——西边。”

她望着船头那片渐渐高起来的远山。

“再说,”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,“我若不亲眼看着你把这桩查到底,单凭你这么个闷葫芦,回头就算查出点什么,也未必肯说给我听。”

沈惊风没有接话。可他心里清楚,她这半句玩笑,半真半假。真的那半边是:从落雁镇的旧档,到她自家那只手,这条线,如今已经缠进了她的来历,也缠进了他的。两个人,为着各自的身世,都没了回头的路。

舱外,乌江的水,渐渐窄了,也渐渐急了。两岸的青山,一座推着一座,往后退去;江风里那点临江城的暖湿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悄悄换成了一线打西边山里下来的、清硬的寒意。船头那片天,越往前,便越显出一种莽苍的灰白来。

船舱里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一个低头看着膝上那张缠死的网,一个抬眼望着舱外那道越走越生的水。各自心里那本账,都还差着最后、也最要紧的一笔——西边那个人,那柄剑,那半卷参不透的谱。

钟九临死指的西边,钱通临死指的西边,卓青阳要去的西边,父亲咽气前那半句“去寒山”指的西边——此刻,都在船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底下,慢慢地,合成了同一个方向。

沈惊风立在船尾,望着身后那座沉入晨雾的听雪楼,又转过头,望向船头那片莽莽的西天。

他不知道,西边那个懂寒山剑法的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是一位避世的高人,肯把那几行参不透的剑理,掰开了、揉碎了,讲给他听?还是——一个和满江湖抢帖人一样,被“寒山”两个字烧红了眼、噬空了心的疯魔?

钱通临死那半句话里,那个没说完的“老……”字,到底是“老人”,是“老者”,还是一个早已在江湖上销了声、连名号都没人敢提的——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怀里这半卷残谱,在那个人眼里,或许是一线接续香火的生机,或许,是一道催命的符。

可这两样,他都得去会一会。

因为父亲用尽最后一口气,要他记住的,是“去寒山”。

风雪,又在西边那片天上,隐隐地起了。

乌篷船摇着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溯江西上,渐渐没入了那片苍茫的、未知的晨色里。

九里墟的火,烧尽了脚下这一程路。而西边那片雪,才刚刚,等着他们去踏。

(第三十七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