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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四十一回 证心之考

4078 字

柴门合上之后,那道涧,比先前更静了。

沈惊风没有再叩门。他知道,叩也无用——殷无咎要的,不是他多说几句好话,是看他往后怎么走。他与苏定雪退到涧边一块大石上坐了,半卷残谱摊在膝头,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“证心”两个字,比那几行参不透的剑诀,更压人。

一夜,无话。

第二日晌午,那扇柴门,又开了。

殷无咎立在门里,并不出来,只淡淡看了沈惊风一眼。

“你还在。”他说,“也好。我这儿,正有一桩现成的东西,给你看。”

沈惊风起身。

“你来的那座镇子,”殷无咎的声音,干得没有半分起伏,“柏崖镇。死了几个老人的那座。”

沈惊风心头一动。他没想到,这深居涧底、半步不出的老者,竟知道柏崖镇。

“那些杀人的,不是冲镇子来的。”殷无咎道,“是冲这条道来的。这条西山旧道,当年谁走过、谁见过尽头那点东西,他们要一个一个,清干净。镇上那几个老人,是挡在道上的活口。清完了老人,下一个,就该轮到那张还不肯闭上的嘴。”

沈惊风的呼吸,一窒。

“那个抱着状纸、满街喊冤的姑娘。”殷无咎看着他,那双死寂的眼睛里,没有怜悯,也没有催逼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“她藏不了几日。听风堂的人摸到这一带,头一个要绝的,就是她这张嘴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我在这道涧里,坐了半辈子。”殷无咎打断他,“谁往里走,谁往外走,山会告诉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把话,给你摆明白。”殷无咎一字一句,“你要的那片残篇,在我手里。你要寻的那点寒山,那条仇线,也都牵在这道涧里。你大可留在这儿,缠着我,等我点头。山下那姑娘的死活,与你隔着几重山,原也与你无干。”

“你也可以,现在就下山去。”

“怎么选,”他最后道,“是你的心。我不收徒,也不教剑。我只在这儿,看一看,你这颗心,遇上一桩与你不相干的死活,会往哪边跳。”

沈惊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“别急着答我。”殷无咎却抬了抬手,止住他,“嘴上的话,最不值钱。一个人嘴里说着要行侠仗义,脚下却半步也不肯挪,我见得多了。我不听你说,我看你走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垂下眼,那干涩的声音里,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若下山,这道涧里往后是死是活,我这把老骨头是埋是焚,你都顾不上了。那一角你拿命来求的残篇,也许,等你回来,便不在了。这些,你都得先掂量清楚——侠义两个字,从来不是白行的,是要拿你最舍不得的东西,去换的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沈惊风,转身,重新隐进了那扇吱呀的柴门后头。

留下涧边两个人,和一道无声的题。

沈惊风立在涧边,久久没有动。

涧水轰轰,从西边的深山里淌下来,撞在乱石上,溅起一蓬一蓬的白沫。他听着那水声,心里却像有两个人,在生生地撕扯。

一个声音,又冷,又硬,是这些年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撑过来的那一个:陌生人的死活,与你何干?你这条命,多年来只押了一件事——那桩血仇。残篇就在眼前,仇线就在眼前,弃了它下山,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,你疯了?江湖上每日都有人含冤而死,你救得过来么?你若为每一桩冤都停一次脚,早死在半道上了,哪还有今日。

更何况,那半卷残谱,是父亲咽气前,塞进他怀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这些年,它是他贴身藏着的命,是他千里西来要解的那半句没说完的遗命,是他参不透的身世,唯一接得上的一条线。如今,那能验明残谱来路的一角残篇,那个能替他点开剑意的人,都在这道涧里,只隔着一扇柴门,一道证心的考。他若转身下山,便是拿这条用命换来、近在咫尺的线,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死活——这买卖,但凡是个心硬些的人,都不会做。

可另一个声音……

那是他几乎已经忘了的、很小很小的时候,心里有过的一点东西。

他想起柏崖镇那条石板街。阿青跪在街心,抱着状纸,一声一声地喊,喊得嗓子都哑了,满街的人,却低着头,绕着她走,像她身上沾了什么晦气。

他还想起另一片火光。

那年落雁镇的雪夜,沈家那场吞天的大火里,也有一个孩子,扒在柴房暗格的缝里,看着满镇的乡邻,从那片火光前头,一个一个,低着头,绕着走。没有一个人,肯为那火里的孩子,停一停脚。

那个孩子,是他。

他这些年握剑杀人,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孤鸿,冷的,独的,谁也不沾。他一直以为,那个扒在火光里、等人来救的孩子,早跟着那场火,一起烧死了。

可此刻,殷无咎那道无声的题,像一只手,伸进了那片冷透了的灰烬里,竟又把那个孩子,扒了出来。

——你也曾经,那样地,等过一个肯停脚的人。

沈惊风闭上了眼。

他想起离开柏崖镇时,对阿青说过的那半句话:这笔账,他记下了,回头,必来替她讨。

那时候,他把这句话,当成了一句可以押后的空话。他押下了那桩冤,转身,奔了自己的仇。

如今,账,要到了。

他闭着眼,能看见那景象:他若慢上几日,阿青便要七窍渗血,死在柏崖镇某间没人肯进的屋子里。死之前,她或许还扒着门缝,盼着那个对她说过“回头必来”的过路客,能赶在杀人的刀前头,掠回那条石板街。而那时的他,正捧着半卷残谱,坐在这道轰轰的涧水边,离她隔着几重山,听不见她最后那一声、没有人应的喊。

苏定雪一直站在他身侧,没有说一个字。

这是极反常的。这些日子,每逢岔路,她总是那个替他掂量利害、把每一步得失算到分毫的人。是她说“快查、稳查”,是她说“你查的是同一张网”,是她一次次,把他从那股不管不顾的冷里,拽回到“该如何走得活”的盘算上来。

可这一回,她闭着嘴。

不是她没有主张。论利害,原不该来这一趟,更不该在这节骨眼上,由着他丢下残篇下山——若换了往日,她早开口拦了。可偏偏,她不拦。这些时日,她跟着这个闷葫芦,从落雁镇那片烧塌的灰烬,一路走到涧边,她想看清的,早已不只是那张缠人的网。她想知道的是:这个把心冻了多年、口口声声只认一个“仇”字的人,那颗心的最底下,那点本该有的东西,到底还在不在。殷无咎那道题,恰好替她,把这句憋了许久的话,问出了口。

沈惊风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求援的眼神。他想听她说一句“下山去”,或者“不能去”,好歹替他,把这道撕扯的题,劈下去一半。

苏定雪迎着他的目光,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这一桩,我不替你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算得清的,是买卖。”她望着他,那双世家女儿的眼睛里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,“可这一桩,算不清。它问的,不是你该怎么走得活,是你—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这个,得你自己答。我替你答了,便不作数了。”

沈惊风怔住了。

殷无咎问出口的,和苏定雪一直等着看的,原来都落在这一步上。

良久。

沈惊风睁开眼。

他做了一件,这些年从未做过的事——他把那半卷残谱,仔仔细细地,重新贴回心口,扣好了衣襟。

那半卷谱,是他的命,是他多年的仇,是他千里西来要寻的全部。可他此刻把它收起来的样子,却像是……暂且,把它放下了。

“殷先生说得对。”他转过身,对苏定雪道,声音里那点撕扯,已经没了,只剩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温热的硬,“这桩账,是我先押下的。是我,转身奔了自己的仇,把阿青一个人,扔在了那座镇上。”

“残篇,我回头再来求。仇,跑不了。”他望向涧水下游那片莽莽的山影,“可镇上的人,等不得了。”

苏定雪看着他这张脸。

那张一向冷硬如铁、只为一个“仇”字绷着的脸上,此刻,有一种东西,化开了。不是软——是一种比冷更难得的东西:一个把自己冻了多年的人,终于肯为另一个人,把心里那点暖,重新拿出来用。

“走吧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里,有欣慰,“我陪你。”

沈惊风没有再多说。他足尖一点涧边的乱石,身形拔起,往那条来路的涧道,掠了下去。

这一掠,轻,快,稳——是他那身名动一时的“踏雪无痕”。

只是这一回,这身轻功底下载着的,头一次,不是一桩仇,是一条要去救的、素不相识的人命。

枯庐的柴门后头,殷无咎一直没有出来。

可那双死寂的眼睛,隔着门缝,看着那道掠下涧去的身影,极深极深的地方,又掠过了那一闪而逝的东西。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选了“下山”,看着他那身轻功,为一个陌生人而起——那个选法,那道背影,像极了……

他闭了闭眼,把那点翻上来的东西,重新按了下去。

“但愿,”他干涩的嘴唇,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,“你不要,走上他的老路。”

那半句话,被涧水轰轰地,卷走了。

涧道险窄,一线傍着急涧,在乱石与绝壁间,时断时续。

沈惊风与苏定雪溯着来路,往山外掠去。下山的路,比上山快得多。可掠出不到十里,转过一道刀削般的石壁,沈惊风的身形,骤然顿住。

前方那条窄窄的、傍着急涧的小径上,迎面,立着一行人。

为首的几个,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腰间佩刀,气息收得极沉——是高手,是杀过很多人的高手。他们脚下踩着乱石,稳得像踩在平地上,没有半分寻常山民的生怯。

听风堂。

沈惊风的心,沉到了底。

他下山,本是为了救镇上的人,是要躲开这道涧里那场夺残篇的祸。可他没料到,这场祸,竟自己迎面撞了上来——听风堂的人,已经摸进了这道涧。他们要的,不再是镇上那几个老人。他们要的,是涧水尽头那座枯庐,那个老人,那一片残篇。

他下山救人的路,和他们上山夺命的路,撞在了一处。

殷无咎那道题,并没有完。他若往前硬闯,去救山下的人,这枯庐里的老者、那一角残篇,便要被这群玄衣人,从他背后兜了去;他若回身去护枯庐,山下的阿青,就要第二回,被他亲手押下。山下和山上,两头都在等他选择。

而在那一行玄衣人的最前头,立着一个人。

一身洗得发白的窄袖劲装,身形清瘦,背着一柄窄长的剑。那张脸,沈惊风在落霞渡见过,在九里墟的火里见过——清冷,孤寒,一双眼睛,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
裴沉微。

她也看见了他。

她身后那几个玄衣人,按刀的手紧了紧。裴沉微却虚虚抬手,往下一压,那几柄出鞘半寸的刀,便顿在了半道上。她没有立刻拔剑。落霞渡那一回,她在乱中撤过身影;九里墟的火里,她替他守过一程后背。此刻窄涧重逢,她那双静得像冰潭的眼睛,最深处,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——是讶异他怎么会在这里,还是别的什么,沈惊风隔着飞溅的水沫,看不分明。

涧水轰轰,绝壁夹峙。那条窄窄的涧道两头:一头,是沈惊风要去救的、山下的人命;一头,是他刚刚转身别过的、山上的枯庐与残篇。而这把奉了司寒之命、西来夺篇灭口的刀,就横在当中。

两个人的目光,在那条险窄的涧道上,隔着乱石与飞溅的水沫,一触。

谁也没有动。

可沈惊风心里清楚,他方才在涧边选完的那道题,还没有完。

殷无咎要考的那颗心——下一刻,就要在这道涧里,淋一场更冷的血。

(第四十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