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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四十三回 绝境同舟

4154 字

涧水轰轰,那一线窄天底下,两柄剑还相对着。

沈惊风与裴沉微,谁也没有再进。三尺青锋之间,方才那点近乎“懂得”的东西,尚未散尽。殷无咎立在涧道上头一块高石上,背着手,死寂的目光压在两人身上;崖石背阴里,苏定雪贴着湿冷的石壁,连呼吸都收得极轻。

这处僵局,本该由场中人先打破。

打破它的,却是从山下那头涌上来的一片乱脚步。

那脚步又急又乱,全无听风堂那等收着劲的讲究。十几条人影顺着窄涧抢上来,当先一个锦衣中年剑客,长剑出鞘,剑光在水沫里劈开一条道。他一眼扫见涧尽头那座枯庐,又扫见涧道上对峙的两人,朗声一喝,声音盖过了涧水:

“沧浪剑派在此!寒山剑帖乃天下剑道公器,岂容听风堂这般魉魅私夺——殷前辈手中那一角残篇,今日,该当归于正道!”

裴沉微的眉心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她身后守着路口的几个玄衣人,刀已出鞘。一头是奉命夺篇的听风堂,一头是趁火打劫的名门正派,这条窄得无处可让的涧道上,转眼便要挤进第三股杀气。

沈惊风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沧浪剑派打着“正道公器”的旗号而来,要的和听风堂是同一样东西——涧尽头那一角残篇。两拨人,谁也不是为他而来,可无论谁杀上枯庐,那个隔着柴门授他剑意的枯瘦老者,都活不成。

殷无咎在高石上,依旧没有动。

他只把眼皮微微一垂,看着那十几个沧浪门人挤进涧道。枯瘦的脸上没有惊,没有怒,只有一种看惯了的厌倦,像看一群闻着腥味扑上来的蝇子。这些年冲着他这角残篇来的,名门也好,邪派也罢,他见得太多了。

可此刻,他那双死寂的眼睛,忽然眯了起来。

不为沧浪剑派。

是为混在那片锦衣人影里、一个穿着寻常、半点不起眼的灰衣人。

那人不抢先,不喧哗,只缀在沧浪门人的最后头,低着头,像个寻常脚夫。可殷无咎一眼就从那含着胸、敛着步的身形里,看出了不对——那是一身比听风堂还要冷、还要狠的杀气,被极深地压着,压得密不透风。

那不是沧浪剑派的人。

那是借着沧浪这把刀、混上山来的另一只手。

殷无咎的心,沉了下去。他在这秦岭深处避世许久,最怕的从来不是名门正派的明火执仗,是这种藏在乱里、不知从哪一路冒出来的暗手。这只手冲着的,绝不止一角残篇。

那身杀气里盘着的东西,殷无咎认得。不是听风堂那等受人驱使的阴冷,是一种把剑练到绝处、连人心都一并杀干净了的味道。放眼江湖,能养出这般剑气的去处,他生平只见过一处——当年那场把寒山一脉连根烧断的大难里,就有过这样一注剜骨的杀伐,从同门的剑底下淌了出来。他枯瘦的指节,在袖中,无声地收紧。

变起仓促。

沧浪门人不容分说,长剑已递向裴沉微身后那几个玄衣人。听风堂的刀迎了上去。窄窄的涧道上,乱石溜滑,水沫横飞,转眼绞成一团。剑光、刀影、血点,在那线天底下泼了开来。

涧水的轰鸣,把刀剑相击的脆响、临死的闷哼,搅成了一锅烂粥。听风堂那几个玄衣人,到了这水声里,本事使不出三分——他们那门听声辨位的杀术,最忌的就是这般乱、这般吵。沧浪门人却不管这些,只仗着人多势众,长剑如林,往涧尽头那座枯庐死命地凿。当先那锦衣剑客一剑挑翻一个玄衣人,脚下不停,眼里只有那一角残篇。

沈惊风被这团乱搅得退了半步。这半步,恰退到裴沉微剑锋之侧——两个方才还你死我活的人,此刻被这第三股杀气,硬生生挤到了一处。

他来不及多想。一柄沧浪长剑已挟着风声,向他面门劈来。在那门人眼里,他与裴沉微一样,都是挡在“正道公器”前头的该杀之人。沈惊风侧身,剑随意走,轻轻一引,那剑便擦着他的肩,钉进了石壁。

也就在此时,那个灰衣人,动了。

他动得极快,极静,没有半声吆喝,像一道贴着乱石溜过来的影子。他要的不是沈惊风,也不是裴沉微——他直奔涧道上头那块高石,奔殷无咎袖中那一角真正的残篇而去。沧浪门人的厮杀,于他不过是一层遮眼的幕。

殷无咎眼神一厉。

他这避世的枯剑,本可凭高石之险与来人周旋。可他立身之处,恰在苏定雪藏身的崖石上头——那灰衣人扑上来的路,正从苏定雪面前过。

那手无寸铁的姑娘,撞在了这只暗手的来路上。

“定雪——”

沈惊风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人在涧道下头,被沧浪门人缠着,隔着一团乱战,离苏定雪足有三丈。这三丈里乱石、急流、刀光层层叠叠,他便是豁出命去,也未必抢得到她身前。

他还是抢了。

他一剑逼开缠着自己的沧浪门人,整个人贴着崖壁,矮矮地掠了出去,一把将缩在石下的苏定雪往殷无咎那块高石的死角里推。“上去!”

苏定雪被他一推,跌进了石后的窄缝。

可沈惊风自己,却把后背,让给了那只暗手。

那灰衣人的剑,已经到了。

那是一柄沈惊风从未见过的剑。剑上没有听风堂那等阴冷的算计,只有一往无前、不死不休的杀伐——杀气纯粹得近乎干净,像一注从极深极暗处淌出来的水,沾着便要剜骨。那剑递向沈惊风的后心,又快又沉,沈惊风周身的“意”才撒出去一半,已来不及收回护住自己。

千钧一发。

一柄窄剑,斜刺里荡了过来。

裴沉微的剑。

她那一剑,不偏不倚,磕在灰衣人剑脊上,将那注剜骨的杀气,硬生生荡偏了三寸。叮的一声脆响,火星溅起。沈惊风后心一凉,剑尖擦着他的衣料滑开,剜进了身侧的石壁,半尺没石。

沈惊风错愕回头。

裴沉微自己,也怔住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递这一剑。沈惊风是她奉命要取的人,他死,她回去交差,本是天经地义。可方才那一瞬,她的身子比她的脑子快——那柄剑荡出去,全凭一点连她自己都没看清的本能。

沈惊风也想不通。九里墟一战,这个姑娘明明恨不得他死在她剑下;落霞渡的码头上,她那一剑,是直冲着他的咽喉去的。可方才电光石火的一瞬,是她的剑,替他挡下了催命的一击。两人隔着半步,错愕地对望了一眼,谁也没有出声,谁也没有收剑——那一眼里翻涌的东西,比剑还快,却谁都没来得及看懂。

而她这一荡,把那只暗手的杀气,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
灰衣人缓缓回过头。

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,只有一双眼睛,冷得没有半分人气。他看着裴沉微,像看一件忽然碍了事的物什。“听风堂的刀,”他的声音又轻又哑,“也会替人挡剑?”

裴沉微没有答。

她已经知道,自己惹上了一个比听风堂更可怕的东西。

那灰衣人不再多言,剑势陡然翻起。这一回,他要把挡路的两个人,一并清掉。剑光过处,连那十几个沧浪门人都不及反应,被这股纯粹的杀伐荡得连连倒退。涧道两壁,被剑气削得簌簌落石。

地动山摇。

不知是那暗手的剑势太烈,还是这临涧的危崖本就被涧水掏空了根基——轰隆一声闷响,沈惊风脚下一块探出涧面的危石,裂开了。乱石、碎土,连着半截枯庐的檐角,一齐塌向翻着白沫的急涧。

涧道上一片大乱。几个沧浪门人收脚不及,连人带剑栽进急流,转眼被白沫吞没,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。当先那锦衣剑客脸色煞白——他这才看清,自己引以为援的那个灰衣同行,根本不是来抢残篇的,是来杀人的,见人就杀,不分敌我。他厉喝一声,招呼残部往山下退。可那灰衣人睬也不睬,剑锋始终咬着断石上的两个人,仿佛这涧道之上旁的都是草芥,唯有这两个挡了他路的,非除不可。

沈惊风与裴沉微,被这一塌,逼上了涧边一道仅容立足的断石。

身后是丈余宽、能把人卷得尸骨无存的急流,身前是那柄剜骨的剑。退无可退。

灰衣人的剑,又到了。

这一剑,奔的是裴沉微。她方才荡偏一剑,气息未匀,脚下那道断石又被震得一晃,半边身子竟探出了急流之上。

她要坠下去了。

沈惊风的手,先于他的念头,伸了出去。

他一把攥住裴沉微的手腕,膝头死死抵住身下那道断石,将她整个人,往回拽。这一拽,用尽了他周身的力,断石被两人的份量压得咯吱作响,碎屑簌簌往急涧里掉。

两个人,背贴着背,立在那道随时要塌的断石上,对着那柄剜骨的剑。

谁也没有再分敌我。

沈惊风把那点新窥的“意”,尽数撒了出去,剑随意转,替裴沉微挡开当面;裴沉微阖着眼,那双利耳贴着风声水声,听那暗手每一次落足、每一丝气机,低声替沈惊风报着方位:“左三寸——”“他要变招——”

一个以意御剑,虚实莫测;一个以耳为眼,听声辨位。两门本是死敌的功夫,在这道断石上,竟咬到了一处。

灰衣人一剑刺来,奔的是沈惊风右肋的空门。水沫遮眼,沈惊风看不真切,耳边却响起裴沉微极轻的一声——“右肋!”他不及多想,身子顺着那点“意”往左一沉,剑尖擦着肋骨划过,只裂开一道血口。几乎同时,那灰衣人左手翻出一柄短匕,无声地剜向裴沉微阖着的咽喉。这般快的一下,连她那双利耳也没听全。沈惊风的剑却先一步横了过去,“当”地架住那匕,硬生生替她挡下。两人谁也没看谁,可一个下沉、一个横架,配合得像练过千百遍。

那灰衣人连攻十余剑,剜骨的杀气,头一回没能剜进这两个人的骨头里。

血火之中,沈惊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重重落了地。

落霞渡、九里墟、涧道——他与这个姑娘三次交手,三次都想看清她冷眼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此刻背贴着背,听着她在耳边一字一字地报着方位,那点东西,他终于摸到了实处。

不是恨。

是两个一样孤、一样冷、被同一炉火烧过的人,在生死之间,认出了对方。

石后窄缝里,苏定雪从一线石隙望着涧边那道断石。她不懂剑,看不清那来回的进退里谁占了先手,可她看得见那两个背贴着背的身影——一个奉命来杀,一个拼死要拦,此刻却挤在同一处死地里,你护着我的左,我替你的右挡。她心口那丝在涧道上就掠过的凉,又重了几分:沈惊风正被卷进一段她还看不透的旧债里。

可那灰衣人,也看出了这处咬合。

他剑势一收,退开半步,那双没有人气的眼睛,落在裴沉微脸上。“裴姑娘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够他们三人听见,“你违了司寒的令,护一个该死的人——你远在千里外那两位,可还想要了么?”

裴沉微的剑,僵住了。

沈惊风背贴着她的背,清清楚楚地,感到她那一直稳得像冰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

那一颤,颤得他心口发紧。

他听过太多种颤。怕死的颤,是慌;杀红了眼的颤,是狠。可裴沉微这一颤,两样都不是。那是一种被人捏住了七寸、动弹不得的颤——是一个把命都豁得出去的人,偏偏有一处怎么也豁不出去的死穴,被人轻轻一点,就软了半边身子。

那张冰潭般的脸上,头一回,裂开了一道缝。

缝底下漏出来的,不是冷,不是狠。

是怕。

沈惊风怔住了。

他一直当她是一把没有心的刀,冷得彻骨,狠得纯粹。直到此刻,灰衣人只一句话,便让那张冰潭般的脸裂开了口。他看见的不是求饶,是被人攥住命门时,怎么也压不住的一点僵硬。

怕千里之外,那两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人,一夕没了。

涧水轰轰,把这道刚裂开的缝,又一次卷得看不分明。可沈惊风再看她时,眼前已不只是一把冷冰冰的刀。

那柄剜骨的剑,还横在三尺之外。这场仗,远还没有完。

(第四十三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