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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五十九回 雪岭孤哨

4000 字

天彻底黑透时,沈惊风停住了脚。

老葛说过,荒山祠在山口里头三十里。这段路若在白日,凭他的脚力,多半半日可到。可眼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,旧径上每一步,都可能是白日里那个险些要了他命的雪窟。他不能拿这条命,去赌脚下看不见的虚实。

他摸黑寻了一处背风的崖凹,将身子缩进去,把那件老羊皮袄裹得死紧。

入夜的寒山,是一头睁着眼的兽。

风在崖外整宿地号,卷着雪沫,一阵一阵往凹里灌。寒气比白日更毒,趁着夜色,专往人骨头缝里钻。起先他还觉出冷,到后来,连冷也钝了,四肢渐渐生出一种暖融融的、教人想阖眼的倦意。

正是这点暖意,最要命。

白日里那具靠壁而坐、半睁着眼的冻尸,一合眼就浮上来。那汉子,多半也是这样寻了个背风处坐下,觉出了这要命的暖,想歇一歇,便再没能睁开眼。死,在这座山里,不是一刀一剑的事,是悄没声地,把人哄睡过去。

他便睁着眼,一下一下地,活动那冻得发木的手指脚趾,逼着血在身上走。困极了,便狠狠咬一口舌尖,借那点疼,把自己从那温吞的暖里揪回来。

夜深处,他也曾想起江城。想起渡口分别时,苏定雪塞给他的那枚青铜小牌,想起她掌心残留的一点温。那点温,是他这趟唯一肯回头去碰的念想。可此刻,连这点念想他也不敢多想——人一旦在这山里软了、暖了,便要长睡不醒。他把那点温,连同别的,一并压回了心底,只留一双睁着的眼、一口提着的气,熬这条没有尽头的长夜。

天蒙蒙泛白时,是最冷的时辰。

天地间一切都冻住了,连那整宿不歇的风,也歇了。一种比风更深的静,压了下来。沈惊风撑着崖壁站起来,四肢僵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。他就着雪,咽了几口炒面,挪开了筋骨,逼出几分气力,重新上路。

又往上行了一程,眼前的林子,彻底到了尽头。

最后几株耐寒的矮松,也被甩在了身后。再往上,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一丝绿,只剩一片接着天的莹白——他到了雪线。

雪线之上,是另一重天地。雪积得极厚,极匀,一脚踏下去,没到膝弯。日头爬上山脊,光照在这无边的白上,白得晃眼,白得人睁不开。天是一种淬过冰的青,地是一片化不开的白,天地之间,干干净净,再没有第三样颜色。

这般干净,却不教人觉得安宁。四下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,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;连呼出的一口白气,散开时都像有了声响。沈惊风立在雪线边上,头一回觉出,这片白茫茫的好看里头,藏着一种比山下的黑林更深的杀机。

就在他眯着眼,辨认上山的路时,目光蓦地钉住了。

雪坡的高处,立着一个人。

一身玄衣,在这满目莹白里,黑得刺眼。那人站得笔直,纹丝不动,微微侧着头——不是在看,是在听。听这片死雪里,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动静。

沈惊风的呼吸,霎时停了。

他认得这副做派。山下那道关、林子里那两条黑影,都是这般侧着耳朵。这是听风堂的暗哨。只是山下那两个是在巡,眼前这个,却是钉在原地。他像一根桩子,把整片雪坡,都收进了那双耳朵里。

他伏低身子,缓缓往一蓬雪埋的乱石后退去。借着乱石的掩护,他凝神四望——

这一望,背脊一寒。

那不是一个暗哨。

雪坡上,隔着三五十丈,错错落落,立着五六道一般无二的玄衣身影。他们彼此不靠近,不说话,不举火,就那么散立在雪线上。一个个侧着头,把这通往山里的唯一一道豁口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不靠人多,不靠眼睛。靠的,是耳朵。

程掌柜在渡口说过的话,又一次回到了耳边——“封这山的,是听风堂一位姓司的。这人的耳朵,邪门得很,听得见三十丈外,落雪压断一根枯枝。”

那时他听着,只当是江湖上夸张的传言。此刻立在这片白雪里,亲眼见一片侧耳的黑影,他才信了——在寒山,耳朵比刀更杀人。眼下,他要从这张耳朵织成的网里,活着穿过去。

他没见过司寒,可一路行来,那个人的影子,早已比那座山先一步压上了他。一个能从满山风雪里,单听出一根枯枝几时折断的人;一个不必动手、只消支起一片耳朵,就教四拨寻山的好手有去无回的人。这样的对手,刀快无用,身轻也无用。你越是想躲,动得越多,便越是往他耳朵里送。沈惊风头一回懂得,世上竟有这样一种敌手:你还没见着他的人,他已用一整座山,等在了你的必经之路上。

沈惊风闭了闭眼。

他想起在听雪楼,那位盲眼楼主教他的一桩本事。那不是寻常的轻功——寻常轻功,求的是快,是高;楼主教他的,求的是“匿”。是把人的重、人的息、落足的那一声响,一分一分,都化到没有。盲楼主双目不能视,全凭一双耳朵识人,他说,那不是用脚走,是用“意”走——意到,身随,连雪都不知道你踩过。

那时他练得半通不通,只当是楼主的一门玄虚功夫。直到此刻,在这满山等着听他的耳朵跟前,他才明白这门功夫,是为什么人、为什么地方而设的。他没有别的路,只能把那半通不通的本事,押上性命,使出来。

他静了下来。

先是息。他把那口因惊惧而急促的气,一寸一寸压下去,压得又匀又长,长到几乎觉不出自己在喘。再是身。他将周身的力沉到脚底,再从脚底,匀到每一寸将要落足的雪面。落下时不是踩,是“放”——如一片雪,落在另一片雪上。
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
雪面,没有响。

他贴着乱石、雪埂的影子,一步,一步,极慢地往豁口挪。每一步落下,都先以脚尖试过雪的虚实,确认那底下是实的,才将身子的重,缓缓送过去。一步走完,便停一停,听一听——听那几道黑影,有没有哪一道朝他这边偏过头来。

这般走法,比拼命厮杀还要耗神。不过短短数十丈,他出的力,仿佛比来时爬了一整日的山还多。汗,在贴身的衣里沁出来,又被这彻骨的寒,一层层冻住,凉得他打颤。可他不敢抖,一抖,便有声。他只能咬着牙,把那阵寒颤,也一并压进那口匀长的气里。

他不知自己在这片雪坡上挪了多久。日影偏过一线,他才挪过头两道暗哨的耳界。前头,还立着第三道、第四道黑影,一道接一道,像一排沉默的钉子,钉死了上山的唯一去路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霜,重新沉住息,往下一道黑影的耳皮底下,一寸一寸送过去。

行到半途,险些出事。

他脚下一块雪壳,底下是空的。脚尖刚一着力,那雪壳便“咔”地裂了一道细缝。在这死寂里,那一声轻响,细得几乎听不见,在他自己耳中,却响得如同一声炸雷。

最近的一道玄影,霍然转过头来。

那张被风雪冻得发青的脸,朝着沈惊风藏身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扫了过来。沈惊风整个人,僵在了半步之间,一只脚还悬着,没敢落下。他屏住了息,连心跳都死死压住,把自己化成了乱石间一团不会动的影子。

那暗哨侧着耳,听了好一阵。

那一刻,沈惊风甚至能听见,对方那捕捉着什么似的、极轻极慢的呼吸。两个人,一个在听,一个在被听。隔着十几丈雪,谁也不动,将这片死寂绷到了极处。

恰在此时,一阵山风卷过雪坡,呜呜地搅起一片雪雾,林梢、雪面,都簌簌作响。那点雪壳的裂声,被这满坡的风雪声盖了过去。那玄影凝神又听了听,从这片乱响里,到底没再听出别的,缓缓地,把头转了回去。

沈惊风悬着的那只脚,无声地,落回了雪里。

他后背的冷汗,一层一层,被山风吹得冰凉。这阵恰到好处的风,又一次,替他捡回了一条命。

捱到豁口近处,他伏在一道雪埂之后,离最近的两道黑影,不过十余丈。

那两个暗哨,许是守得久了,难耐这彻骨的静。终于,他们极低极低地,搭起了话。

“……这鬼地方。”一个嗓音压得像气音,“守了这些时日,莫说人,连只山雀都没飞进来。司大人到底在等什么?”

“等什么?”另一个的声音更沉,“你当这山,是为那点钱货封的?昨儿当家的有话下来——钱也好,谱子也罢,都不是头一等的。”

“那头一等的,是什么?”

“是个人。”那沉声顿了顿,“一个带牌进山的人。司大人说,见着带那枚牌的——活的,立时报上去;死的,把牌,给他带回来。”

“什么牌,这样金贵?”

“刻着远山飞鸟的。”

伏在雪埂后的沈惊风,浑身的血,霎时凉透了。

刻着远山飞鸟的牌。

那枚牌,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,隔着衣裳,烫着他的皮肉。那是他自小带在身上、认了许多年、却连来历都不知道的旧物,是他一路揣着、寻根问底的旧物。

而封了这座山、在雪线上撒下一片暗哨、日夜侧着耳朵等的——

竟就是带着这枚牌的,他自己。

一刹那,许多原本散着的事,在他心里轰然撞到了一处。他原以为,这张网,是为天下所有觊觎那半卷谱的人张的,自己不过是误闯进来的一个过客。此刻才知,这张网,从一开始,就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。早在他从江城折向西北、踏上这条雪径之前,那个叫司寒的人,便已在这座山里,为他张好了网,候着他自投进来。

他们要的,不是钱,不是谱——是带牌的人。是他。

可为什么?

他想不通。那枚牌上,不过刻着一痕远山、一只敛翅的飞鸟。这样一枚旧牌,到底牵着什么样的旧事,值得听风堂封死一座山、撒下一片暗哨,单单来等一个揣着它的少年?这枚牌的根,那烧炭的老葛一见就变了脸色;这枚牌的主,听风堂掘地三尺也要寻出来。它身上,分明压着一桩他全然不知、却早已把他卷了进去的天大旧账。

他只知道,十年前那场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,那半卷烧残的剑帖,这枚来历不明的旧牌,还有眼前满山等着他的耳朵——这些他一直当作几桩散事的东西,原来是一根线上串着的几颗珠子。而这根线的另一头,就攥在山里头某个人的手里。

雪埂之后,沈惊风缓缓地,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,吐了出来。

他不能在此处久留。这两个暗哨的几句话,已经把这座山,在他眼前,彻底翻了个底朝天。再耽搁下去,只要一阵风停得不巧,他便要成为这片雪坡上,又一具供后来人辨认死法的尸身。

他重新沉下息,化作那一团不会动的影。趁着又一阵卷过的山风,他一寸一寸,从那两道黑影的耳皮底下,挪过了豁口。

豁口之后,雪坡转缓,一道苍黑的山脊,斜斜地伸向云雾深处。老葛说的那座荒山祠,就在那山脊的尽头。

沈惊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立着暗哨的雪线,又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前——那枚硌着他的旧牌,此刻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那座祠里,会不会就藏着这根线的另一头?那个把他一家、把这枚牌、把满山的命都拢进一张网里的人,又究竟是谁?这些念头,他眼下没工夫去想。他能想的,只有脚下——下一步该往哪里落,才不会教这座山,把他也变作路边一具坐着的尸身。

他攥紧了拳,转过身,迎着山脊上更冷、更静的风,朝那座藏着答案的荒祠,一步一步走了上去。

(第五十九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