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回 崩雪藏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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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那处石坳,沈惊风重新攀上苍黑的山脊。
山脊在脚下,朝荒山祠的方向,缓缓低伏下去。又行了一程,脊背到了尽头,前面横着一面极阔的雪坡。坡度不算陡,雪却积得极厚,一坡的莹白,从脚下铺出去,一直铺到对面那道黑沉沉的绝壁底下。绕,是绕不过去的——两侧皆是刀削般的危崖。要往祠去,只有从这面坡上,横穿过去。
他立在坡缘,没有急着下脚。
坡上静得反常。没有风。一丝风都没有。
这静,与石坳里那种死寂,又不一样。石坳的静,是空的;这坡上的静,却是满的。满坡的白底下,像埋着无数张支起来的耳朵,正屏着气,等他落第一步。
他心头一紧。这片坡,是个口袋。
他在江湖上走过不少凶险地界,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处所在。明晃晃的天光底下,一坡白雪看着温吞和软,底下却处处是杀机。这才是寒山真正的可怕:它把杀人的地方,铺得像一床晒暖的棉被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身后山脊,已被他甩在后头;前头那道绝壁底下,依稀有一线缝隙,能容人侧身钻入——那是这面坡上,唯一的活路。可要到那道缝跟前,他得把整片坡,从头到尾,横穿一遍。
他别无他法。
他沉下息,依着盲楼主在听雪楼授他的匿踪之法。周身的力,沉到脚底;落足那一声响,一分一分,化到没有。
那是盲楼主教他时反复叮咛的一句——不是踩,是放,如一片雪,落在另一片雪上。在听雪楼的暗夜里,他练了无数遍,自以为已得了七八分。可此刻,真要拿这门本事,去赌一条命,他才觉出指尖、脚心,都在微微发颤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雪面,没有响。
他贴着坡上几道雪埂的影子,一步,一步,往那道缝挪。每落一足,先以脚尖虚虚试过雪的软硬,确认底下是实的,才把身子的重,缓缓送过去。一步走完,便停一停,凝神听一听四下,再迈下一步。这般走法,比拼命厮杀还要耗神。短短一段坡,他出的力,仿佛比攀那道苍黑山脊还多。汗在贴身的衣里沁出来,又被这彻骨的寒,一层层冻住。他不敢抖,一抖,便有声。
挪到坡心,离两头都最远、最无遮无拦的地方——
一个声音,平平地,从那片白里传了过来。
“脚步轻些,没用的。”
沈惊风浑身的血,霎时凝住了。
那声音不高,也不急,像隔着一层棉,温温吞吞地,飘在这满坡的白上。可那一句话钻进耳朵,沈惊风却觉得,比一柄抵在背心的刀,还要冷。
他循声望去。
绝壁底下,那道缝隙的旁边,不知何时,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玄衣,比哨卡上那些暗哨穿的,更深、更沉。他立得极稳,双手负在身后,微微仰着头。一双眼,是闭着的。
从头到尾,闭着。
他不是在看。他是在听。
沈惊风见过形形色色的高手。有的目光如电,有的杀气逼人,有的站在那里,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压。可眼前这个人,什么都没有。他立在绝壁底下,安静得像一段枯木,又像这满坡死雪的一部分。正是这份安静,最教人心底发寒——一个把眼睛都闭上的人,竟比任何一柄出鞘的刀,都更教沈惊风觉出,自己已是瓮中之物。
“你这一路,走得很轻。”那闭着眼的人,缓缓道。沈惊风此刻已不必问,便知这就是封了一座山的司寒。“轻得我那几个守雪线的徒儿,没听出来。能从他们耳皮底下过去的,这些年,你是头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不该,踏上这面坡。”
沈惊风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在这个人跟前,多一分动,多一丝声,都是把自己往他耳朵里送。
司寒却像把他的不动,也听了去。
“你在想,不出声,我便寻不见你。”他唇角动了动,那不是笑,“这坡上没风。雪是硬的。你每落一步,雪壳底下,都有一声极细的‘咯’。旁人听不见,我听得见。你此刻,立在坡心偏左的地方,离我,三十一步。”
分毫不差。
沈惊风的后背,腾地沁出一层冷汗。三十一步——不多,不少。他立着没动,连呼吸都细若游丝。可在这个人耳里,他周身上下,竟像点着了一盏灯,亮得无所遁形。程掌柜在渡口说的那句“听得见三十丈外,落雪压断一根枯枝”,原不是江湖上的浮夸,是实打实的本事。
司寒负在身后的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沈惊风这才看清,那双手里,各擎着一支短短的、乌沉沉的判官笔。笔尖在雪光下,泛着幽幽的青芒。
“我不杀人。”司寒闭着眼,语声仍是温吞的,“我只封。封住你的眼,封住你的耳,封住你脚下每一处能落的地方。到末了,你自己会发觉,这天地之大,没有一步,是你迈得出去的。”
他说着,迈出了一步,朝沈惊风的方向。
“往左,”司寒道,“三步外,是一道雪埋的暗沟。你落下去,便起不来了。”
沈惊风的左脚,悬在了半空。
“往右,”司寒又道,“五步外,是我的人。你过不去。”
沈惊风的身子,僵在了原地。
每一个方向,都被这个闭着眼的人,用一句话,堵死了。他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,一寸一寸地收着,收向那两支泛着青芒的判官笔。
更可怕的是,司寒说这些话时,脚步竟不曾停。他一面说,一面踏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,朝坡心走来。他每近一分,沈惊风脚下能落的地方,便窄一分。这个人不与他比快,不与他比力,只把一张由人声、由暗哨、由这满坡死雪织成的网,慢慢地,往他身上收。
死地。
这是一处不必动手的死地。司寒不必出笔,只消这样一句一句地说下去,把他每一条退路都堵死,便能把他活活逼到笔尖底下。沈惊风的心,沉到了底。
可也就在这绝境里,他那颗几乎冻住的心,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抬眼,望向头顶。
这面坡的上头,绝壁的半腰,斜斜地探出一道极厚的雪檐。一冬的雪,压在那道檐上,沉沉地,欲坠未坠。坡上这般大的静,这般厚的雪——但凡有一声够响、够沉的动静……
他懂了。
司寒以耳听人,以静杀人。可耳朵,是听声的;这满坡的死静,也是为听声而设的。那么,能破这个人的,便不是更轻的一声,而是——一片大到他听不过来的、惊天动地的声。
这念头,电光石火般,在他脑中亮了一下。
他没有把握。引动这一坡的雪,他自己也未必逃得脱——弄不好,便要连人带刀,一并埋进这万斤雪里。可他没有别的路了。再这样僵下去,那两支判官笔,迟早要点上他的命门。与其被人一句一句逼死,不如把这条命,押在这坡欲坠的雪上。
沈惊风不再藏。
他陡然拔出腰间的刀,足下猛一发力,朝头顶那道雪檐的方向,疾冲而上。
这一冲,再不掩声。脚下的雪壳,被他踏得咔咔碎响。
闭着眼的司寒,眉头霎时蹙紧了。
“找死。”
司寒的身形,骤然拔起,两支判官笔化作两点青芒,朝那片声响激射而来,快得没有半分先兆。
可沈惊风要的,正是这一下声势。
他冲到雪檐底下,运起十成力,一刀,狠狠剁进了那道悬雪的根上。
起先,是一声闷响,像大地在喉咙深处,闷哼了一声。紧接着,那道压了一冬的雪檐,连着半面坡的积雪,轰然崩塌下来。
天,塌了。
霎时间,铺天盖地的白,挟着雷一般的轰鸣,朝坡下倾泻而下。整座山,都在这一刻吼了起来。那是一种能把一切声音——脚步、呼吸、判官笔破空的尖啸——尽数吞没、碾碎的巨响。
雪浪卷起的雪雾,遮天蔽日,眼前白茫茫一片,再分不清天地。脚下的坡,整个活了过来,像一头挣开了千年镣铐的巨兽,挟着千万斤的雪,朝山脚翻滚而去。沈惊风只觉脚下一空,整片立足的雪坡,都在朝下滑。
这一刻,整片雪坡上,再没有“轻”与“重”。
这一刻,司寒那双邪门的耳朵,聋了。
沈惊风早已算准。剁下那一刀,人便顺势朝侧旁绝壁的缝隙,没命地扑了过去。身后,雪浪翻卷着追来,几乎贴着他的脚跟。他一头扎进那道窄缝,整个人朝里栽去。外头,半面坡的雪,轰地一声,把那道缝的口子,严严实实地封死了。
天地,骤然黑了下来。
也骤然,静了下来。
沈惊风栽在缝隙深处的乱石堆里,半边身子埋在涌进来的雪沫中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,胸膛剧烈起伏,过了好半晌,才从那场天崩地裂里回过神来。
他活下来了。
四肢早冻得发木,方才那一搏,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分气力。他在乱石堆里躺了片刻,听着外头那阵轰鸣,由震天动地,渐渐低落下去。那轰鸣化作零星的、雪块滚落的闷响,终于彻底歇了。一种比雪崩更深的死寂,重新压了下来。
那道缝,是一道收进山腹的石隙。雪封了外头的口,里头却还透着一线微光,蜿蜒着,往山的更深处去。他撑着乱石爬起来,抹去脸上的雪,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被雪封死的缝口。
外头那个闭着眼的人,该是被这场雪崩,远远隔在了另一头。
他喘着气,本该庆幸。可喘着喘着,一个念头,忽然爬上了心。
方才……太险,可也太巧了。
他把方才那一幕,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司寒那两支判官笔,明明已经激射而出,离他的后心,最多不过三五步。以那个人的耳力、身法,在雪崩压下来之前的那一瞬,要取他的命,绰绰有余。
可那两支笔,到底没有落到他身上。
是雪崩来得太快,司寒收了手?
还是……那两支笔,从一开始,就没真要他的命?
沈惊风靠着冰冷的石壁,慢慢地坐了下去。他想起司寒那句话——“我不杀人,我只封。”当时他只当是恫吓。此刻想来,却字字都另有意思。
封。
那个人,自始至终,要的都是“封”,不是“杀”。他把沈惊风一步一步,往这面坡上赶,往这道绝壁底下赶。倘若他真要人死,雪线上那一片暗哨,大可不必只听不拦。
他不是在追杀一个闯山的人。
他是在……驱赶。把他,朝一个地方赶。
可这道收进山腹的石隙,顺着走下去,是哪里?
沈惊风的心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是荒山祠。是老葛拼着不肯多说、只肯送他到山口的那座荒山祠。是他自己,要去的那个地方。
司寒只封不杀,把他往山腹里赶——莫非那个闭着眼的人,早就知道,这座祠里藏着什么?莫非他要的,根本不是拦住一个少年?莫非他要的,是这少年亲手替他,把那座祠里的东西掘出来?
沈惊风越想,背上越凉。倘真是如此,那他从渡口折向这座山起,所走的每一步,都不是自己拣的路。那条路,是那个闭着眼的人,立在暗处,一声不响地,替他拣好了的。他以为自己是只闯进网里的飞鸟。可此刻看来,他从头到尾,都是被人牵着、往一处赶的猎物。
山腹深处,那一线微光,幽幽地,引着路。
沈惊风握紧了刀,盯着那线光,半晌没有挪步。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往前走的每一步,或许都早已落在了别人画好的局里。
可他也没有第二条路。身后的雪,封死了来处;身前的光,通着那座藏着答案、也藏着杀机的荒祠。
他咬了咬牙,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一步,朝那山腹深处的微光走了进去。
脚步落在乱石上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石隙里,一声声,荡得很远。他不再去掩它——到了此处,藏,已无人可避;退,已无路可走。
(第六十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