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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六十二回 荒祠哑叟

4066 字

那道收进山腹的石隙,比沈惊风想的,要长得多。

雪封了来路,身后再无半点天光。他只能凭着前头那一线幽微的亮,在乱石间一寸一寸地摸。石隙窄处,须侧着身才挤得过去;宽处,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头顶不时有冰水滴下来,砸在颈窝里,激得他一哆嗦。脚下尽是滚落的碎石,深一脚,浅一脚,稍不留神便要崴了踝子。

他不知走了多久。那点微光,起先只是远处一豆。走着走着,渐渐大了,亮了,化作一片惨白的天色。石隙到了尽头。

他从一道仅容一人的石罅里钻出去,整个人扑在了雪地上。

风,重新灌进了耳朵。

这是山的另一面了。回头望去,方才钻出的那道石罅,藏在一片乱石之后,窄得不起眼。它背后,便是那座吞了半坡雪的大山。司寒,连同那两支泛青的判官笔,已被这一整座山,远远隔在了另一头。

他靠着石壁,大口地喘。死里逃生的后怕,这才一层层涌上来,涌得他四肢发软。可他不敢久歇。歇得久了,那股钻心的寒与倦,便要把他钉死在这片雪地上,再起不来。

他撑着石壁站起身,辨了辨方向。山口那烧炭的跛脚老葛,临别时反复指过——出了后山,顺一道采药的旧径走下去,三十里外,有一座荒山祠。老葛说这话时,眼睛躲着他怀里那枚牌,不敢多看一眼。

沈惊风咬了咬牙,迈步往那旧径的方向去。

天,一点一点暗了下来。

后山背阴,雪比前坡更厚,也更冷。日头早被山脊遮去,只余西天一抹将尽的惨红。那点红,照在莽莽的雪原上,非但不暖,反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凄惶。他一步一步往下挪,每一步都要从齐膝的雪里,把腿拔出来,再插进去。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爬过膝,爬过腰。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太久了。

这一片后山,静得没有半点生气。没有鸟,没有兽,连风掠过雪面的声音,都透着一股子荒凉。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他一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,往那暮色最浓处走。他想起渡口程掌柜的话——这座山不与你斗,它只静静候着,候你自己走错一步、走尽了力气。此刻他才真切尝出,这候着人的,不单是司寒那双耳朵,还有这无边无际的、要把人一点一点耗干的雪。

也不知挨了多少路,暮色四合的时候,他转过一道山坳——

那座祠,到了。

那是一座极小、极破的祠,孤零零蹲在山坳里,背靠一面石崖。三两间矮屋,半塌了一角。屋顶的茅草,烂得只剩零星几缕,挂着长长的冰棱。墙是夯土的,被长年的风雪蚀得坑坑洼洼,露出里头朽烂的木骨。门前一块匾,字迹早被风雪磨平,只余一片漆黑的朽木,认不出原先写的是什么。

放眼望去,雪把这祠埋了大半。门是虚掩的,院里积雪盈尺,一片死寂。看着,像荒废了几十载,早没了人迹。

沈惊风立在坳口,心里头先沉了沉。他熬着一条命寻到这里,原指望这祠里能有个落脚处,有个能问路的活人。可眼前这副光景……

他正要失望,目光却忽然顿住了。

不对。

院里的雪是厚的,门前那几级矮阶上的雪,却是薄的。薄得齐整,像被人拿扫帚,一下一下,仔细扫过。新雪落下不久,又把那扫痕,浅浅盖了一层。

他心头一跳,再细看——

那虚掩的祠门缝里,丝丝缕缕,飘出一线极淡、极细的烟。

是香。

在这冻得能把骨头冻裂的死寂里,那一缕香,温吞地,袅袅地,浮在门缝外头。香灰还热着,香,是新续上的。

这祠里,有人。

沈惊风的手,已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刀。

方才在那面雪坡上,那个闭着眼、句句封死他退路的司寒,才把他逼得几乎送了命。此刻在这封死了的山里,骤然撞见这一缕“有人”的香,他周身的血,又冷了半分。是司寒的人,先一步候在了这里么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
他没有冒失推门,只贴着墙根,绕着这小祠,悄没声地转了半圈。三两间矮屋,再没有第二个出入的口子。屋里没有声响,没有人语,只那一缕香,固执地,往外飘。

他重新挪回门前,吸了口气。伸手,极轻地,把那扇虚掩的门,推开了一线。

门轴,发出一声又干又涩的“呀”。

祠里,比外头还暗。

正中一座神龛,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。那神像的面目,早被长年的香烟与风雨,剥蚀得一干二净,认不出供的是哪一路神祇。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,沉默地,坐在暗里。

神像跟前,一张缺了角的香案。案上一只粗陶的香炉,炉里插着三炷香。香,燃了小半截。一线青烟,正从香头上,笔直地,往上飘。

香案底下,搁着一个旧蒲团。那蒲团的面,被磨得发亮,露出里头的草胎。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有人跪在上头,一点一点,磨出来的。

沈惊风立在门口,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。

这祠是破的,神是不知名的。可这香案,这蒲团,分明是有人,极用心地,守了极久。守在这样一座荒山野岭、封死了的破祠里,守着一尊连脸都没有了的神——守的,当真是这尊神么?

就在他出神的当口,身后侧门的阴影里,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沈惊风霍然回身,刀,已出鞘半寸!

侧门那片昏暗里,不知何时,立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佝偻得厉害的老人。背驼得几乎对折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套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袍。他手里拄着一把秃了大半的扫帚,如拄着一根拐。一张脸,皱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。乱发与乱须,雪白雪白,纠在一处,遮去了大半张脸。

那老人立在那里,浑浊的一双眼,望着沈惊风出鞘的刀,既不惊,也不退。

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。

沈惊风的刀,停在了半空。

对面这佝偻老人,浑身上下,没有半分高手的气息,也没有半分歹人的杀机。有的,唯有一种枯井般的、深不见底的静。沈惊风心里那根弦,绷得紧紧的,却又一时不知,该把这刀,递向何处。

“老丈,”他到底先开了口,声音放得极缓,“晚辈误闯了贵地。这祠,是您看着的?”

那老人,没有应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,只滚出几声“嗬、嗬”的、漏风般的气音。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
是个哑巴。

沈惊风心里那弦,松了半分,却又添了别样的疑。他放缓了语气,又问:“晚辈想讨口热水,避一避风雪,不知方不方便?”

那哑叟浑浊的眼里,没什么表情。他望了沈惊风一晌,似是听懂了,又似没听懂。只缓缓转过那佝偻的身子,拄着扫帚,一步一挪,往侧门后头去了。

沈惊风立在原地,没敢动。

这哑叟来得无声,应得无意,浑身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他在这封死的山里,独个儿守着这破祠,又恰在司寒把自己往这边赶的时候——这里头,透着不寻常。沈惊风握着刀,凝神听着侧门后头的动静,半步也不敢松。

这祠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年深日久。那扫得发亮的蒲团,那续了又续的香,那门前一日一扫的雪,都在说同一桩事。定是有人,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守着、等着,守了一年,又一年。可那哑叟一身的死寂,又像早把什么盼头,都熬干了。

不多时,那哑叟又一步一挪地回来了。

他枯瘦的手里,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,是半碗冒着热气的水。他走到沈惊风跟前,也不看他,只把那碗水,往近前的香案一角,轻轻搁下。搁下了,便又拄起扫帚,佝偻着背,慢慢地,扫起地上那点本就不多的尘雪来。

那半碗热水的暖气,丝丝地,往沈惊风冻僵的脸上扑。

他已记不清,有多久没沾过一口热的了。这一路风餐露宿,又在那雪坡上拼了半条命,五脏六腑,早冻成了一块冰。可这碗水,来得太静,太怪。他盯着那碗,又看了看那只顾低头扫地、像浑然不觉的哑叟,心里那根弦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到底,是寒与倦占了上风。

他没有把刀收回鞘,只腾出左手,端起那碗水,小口小口地,呷了起来。热水滚进喉咙,淌进肚里,那股暖,一直熨到四肢百骸。冻僵的身子,缓过来一点。

那哑叟,始终在一旁,低着头,不紧不慢地扫着地。屋里这个握刀的少年,像根本不存在。

呷过那碗水,沈惊风心神略定,下意识地,伸手往怀里一探。这是他一路独行养成的积习,每到一处生地,总要先按一按贴身那半卷剑帖还在不在。

就这一探,那枚贴身藏着的旧牌,连着剑帖焦黑的封皮一角,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滑了出来。它正落在香案那点微弱的光里。

牌上那远山飞鸟的旧纹,在昏暗中,一闪。

身旁那“沙、沙”的扫地声,骤然停了。

沈惊风一惊,抬眼望去——

那哑叟,不知何时,已直直地,盯住了他胸前那枚牌。

他那一双本是浑浊死寂的眼,此刻,竟像被人点着了一般,迸出一种沈惊风从未见过的光。那光里,有惊,有惧,还有一种极深、极远、像从十年枯井底下猛地翻上来的——一种不敢认、又不敢不认的东西。

那神色,沈惊风认得。

山口那烧炭的老葛,初见这枚牌时,脸上翻起的,正是这样一种神色。又惊,又惧,又藏着一点深不见底的、说不出的什么。

只那一霎。

那哑叟枯瘦的手,在扫帚柄上,骤然攥紧,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。可他极快地,把那目光,从牌上收了回去。佝偻的背,重新弯了下去;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,被他生生压回了井底,重又蒙上一层枯死的浑浊。他低下头,像什么也不曾看见,像方才那一闪的失态,从不曾有过。只一下一下,慢慢地,扫他的地。

可方才那一闪,沈惊风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握刀的手,紧了。

这哑叟,认得这枚牌。

他怀里这枚来历不明的旧牌,自打他踏进这座寒山,已是第二回,叫人变了脸色。先是山口的老葛,识得它,骇得不敢言;如今是这祠里的哑叟,识得它,惊得藏不住。一个烧炭的跛叟,一个守祠的哑翁,山前山后,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都认得他胸前这一片小小的旧牌。

那个闭着眼的司寒,只封不杀,把他往这山腹里赶。老葛识得牌,却只肯送他到山口,指他来这座祠。如今这祠里,又有一个识牌的哑叟,守着一炉不肯熄的香——

沈惊风的背上,沁出一层薄汗。

他来寻仇,一路向北,自以为是凭着父亲临终那半句没说完的话、凭着胸口这枚旧牌,一步一步,自己找到这里来的。可此刻他却生出个寒到骨子里的念头:会不会从他踏进寒山的头一步起,便有人在暗处看着这枚牌,知道他必往这祠里来?会不会这祠里守着的,等的,原就是这枚牌,和揣着这枚牌的人?

他越来越觉出,自己脚下的每一步,都不是自己拣的。那条把他一路引到这荒祠门前的线,像在他来之前,就已有人在暗处,悄悄地,替他牵好了。

祠外,天彻底黑了。

那哑叟佝偻着背,一下一下,扫着永远扫不尽的尘雪。香案上那三炷香,在黑暗里,明一明,灭一灭。沈惊风握着刀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盯着那个老人沉默的背影。他慢慢地,把胸前那枚牌,又掖回了怀里。

他没有走。

他知道,他要寻的那个答案,那桩烧了七天七夜的旧事的根,或许就藏在这座破祠里。也藏在这个哑了的老人,那一双不敢认人的眼睛后头。

而那答案的旁边,多半,也藏着要他命的杀机。

(第六十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