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 雪径残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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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葛指的那道石缝,藏在两块倾斜的巨岩之间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。
不到近前,谁也看不出那里头还有路。沈惊风走到岩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山口外那一片他来时的雪原,已经白茫茫地连了天。老葛一跛一跛踩出的脚印,被新雪填得只剩几个浅坑,转眼也要没了。
他收回目光,侧过身,挤进了石缝。
缝里比缝外又冷了一层。两壁的岩石终年不见日头,结着一层青黑的冰壳。手一搭上去,那寒气便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钻。他贴着冰壁挪了十几步,眼前忽地一松——石缝尽处,果然接出一条小道,盘着山势,蜿蜒着往上去。
这便是采药人走的旧径了。
只是这径,荒得几乎不成其为径。早年踩出来的路面,被一茬一茬的枯草、塌方的碎石、积年的冻雪,一层一层盖了过去。若不是知道脚下原是有路的,单看眼前,只当是一片从无人迹的荒坡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探,凭着路基那点比两旁略硬、略平的触感,辨着方向,慢慢往上挪。
走不多时,他便明白程掌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。
寒山这地方,不是江湖。
江湖里的险,是看得见的。是迎面而来的刀,是暗处射出的箭,是茶里的毒、笑里的算计。那些险,凶则凶矣,到底是人。是人,便有破绽,便能斗,能防,能拼个你死我活。
可这山的险,无影无形。
它不动声色。脚下一块看着结实的雪壳,底下可能是化空了的暗沟;崖边一道看着能借力的石棱,伸手一攀,那石头却早被冰胀酥了,应手而崩。寒气更是无孔不入,裹着他三层衣裳,仍一丝一丝往里渗,渗得他四肢的知觉,渐渐迟钝起来。他走得极慢,慢得心焦,却不敢快——这山不与你斗,它静静地候着,候你自己走错一步。
这一步,险些就让他走错了。
爬过一道缓坡,他脚下一处雪面看着与四周无异,落脚下去,那雪壳却“咔”地一声,塌了。整条右腿,霎时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雪窟。一股阴风从窟底卷上来,他半边身子骤然失了着落,整个人朝那黑黢黢的窟窿里栽去。
千钧一发,他左手疾探,死死扣住了崖边一道凸出的老树根。
身子在半空一荡,悬住了。
他不敢动,悬着的右腿底下,是一片化空了的暗渊,连块垫脚的石头都没有,深得他探不到底。胸口那半卷剑帖,硌着崖石,硌得生疼。他咬住牙,凝住一口气。借着左臂之力,他一寸一寸将身子拔了上来,重新滚回了硬实的路基。
他伏在雪地里,喘了好一阵。
方才若不是那道树根,此刻他已坠进了那不知多深的山腹,连一声响都不会留下。这山要取他的命,用不上一刀一箭,只消让他走错一步。
他坐在雪里,定了半晌神。手脚早冻得发木,那件老羊皮袄裹在身上,只挡得住表面的风,挡不住这从地底、从石缝、从四面八方渗上来的阴寒。他摸出程掌柜给的炒面,就着雪,胡乱咽了几口,逼自己重新生出些气力。歇得太久也是死——人一旦在这山里停下不动,寒气片刻便能把人冻成路边又一具坐着的尸身。
他爬起身,拍去满身的雪,仰头往上望。
山雾压得很低,望不见顶。那条旧径在雾里时隐时现,盘旋着没入一片灰白。他忽然想起,初到江城那阵,听雪楼那位盲眼的楼主,曾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那楼主双目虽盲,说起寒山来,却恍若亲眼见过。“寒山是一口井。”他当时这样说,“外头的人只当它是一座山,由着性子往上爬。爬进去了才晓得,那是一口井——越往里,越深,越冷,越没有回头的光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此刻立在这半山的雾里,四下死寂,唯有寒气一寸一寸往身上爬,他懂了。
人钻进这口井里,便再不由自己。井不与你争,它只管沉默着,将你越拖越深。
越往上,那口井便越静。起初还听得见风过林梢,到得此处,林子早稀了,连风也似被冻住,半山一片死寂。沿途不见一只飞鸟,不闻一声兽鸣,连雪地上,也寻不见半个野物的脚爪。这般大的一座山,没有一样活物肯在此安身——它们比人识相,早早避了开去。独有他,揣着满怀的旧事,朝这死地的深处,一步一步走。
旧径愈往上愈陡,到后来,几乎要手脚并用。每挪一步,他都先把脚下的虚实探实了,再把冻木的手在岩缝里抠出一个着力处。一座山,就这样把一个原本身手矫健的少年,磨成了一只在崖壁上慢慢挪动、不敢有半分托大的小小活物。
他定了定神,重新迈步。
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旧径转过一道山嘴。
转过来,沈惊风的脚步,蓦地顿住了。
前头那段路稍宽些,背风,雪积得薄。雪地里,横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柄刀。
确切地说,是半柄。刀身从中折断,断口处的钢茬,被冰封住,泛着晦暗的光。半截刀身斜插在雪里,刀柄朝天,缠柄的麻绳早已朽烂,散成了几缕。那刀的式样,是寻常江湖人用的单刀。握过它的,多半是个走南闯北、自负有几分本事的汉子。
可如今,刀在这里,人不知在哪里。
沈惊风蹲下身,没有去碰那刀。他静静地看着。程掌柜在渡口说过的话,又一字一字,回到了耳边——“人没回来,刀回来了。”那说的,是镇上当铺里挂出的一柄刀。眼前这半柄,却连镇子都没能回到,就断在了这半山的雪里。
他立起身,绕过那半柄断刀,继续往上。
有了头一样,路上的物事,便一样接一样,多了起来。
先是一只冻僵的皮囊,里头的水早成了冰,胀破了囊壁。再走一程,是一只翻倒的背篓,散落出几样上山人才会带的东西——火折子、半截蜡烛、一小包受了潮、结成硬块的干粮。东西都在,主人却没了踪影,竟好端端地,从这天地间被抹去了一般。
再往上,崖壁的青石上,留着一道极深的抓痕。五条指印自上而下,生生抠进了冻硬的石缝里,指尖处,还黏着几片干涸发黑的东西。沈惊风看得明白——是有人从上头滑坠下来,情急之下死命去抓这堵崖壁,血肉抠在石上,人却终究没能抓住。痕在,人已不知坠去了何处。
沈惊风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他原以为,封山的听风堂,是这山里唯一的凶险。此刻才知,便是没有听风堂,单是这座山本身,已经吃过了不知多少条人命。这一路的断刀、空篓、僵硬的皮囊,便是那些命,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了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山里的天黑得快。日头一旦沉到山脊后头,光便如被人一把抽走,四下迅速地灰下来、冷下来。沈惊风加快了脚步,想在天全黑前,赶到老葛说的那座荒山祠。
就在他绕过一片乱石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人,靠坐在崖壁底下。
沈惊风的脚步立时停住,手按上了刀柄。他屏息凝神,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半晌——那人一动不动,靠着冰冷的石壁,头微微垂着,膝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是个死人。
他缓缓松开刀,走近了几步。
那是一具尚未僵透的尸身。冻毙的人,脸色青灰,眉睫上结着白霜。一双眼半睁半阖,望着前方某处不知名的所在,定住了。看那衣着,是个江湖装束的中年汉子,身板还算壮实,显是个有些气力底子的人。他身上没有刀痕箭孔,不是死于人手。他是被冻死的——是在往上爬的途中,一点一点耗尽了气力与体温,最后靠着这堵石壁,坐下来,再没能站起来。
这具尸身,比先前那些断刀空篓,要新得多。
死了至多三两日。
沈惊风在他面前蹲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汉子与他素不相识,却走了同一条路,怀着不知是什么的念想,上了同一座山,死在了他前头几日。若不是一路侥幸,若不是渡口那阵救命的山风,若不是方才那道恰好扣住的树根——靠在这石壁下的,未必不会是他自己。
他在死者身边蹲了许久,寒风灌进领口,也未觉出冷。同是上山的人,同揣着一桩了不得的心事,这汉子走到此处,力竭而终;他却还得往上走。是生是死,在这座山里,原来只隔着一阵风、一道树根、一步踩得对或不对的远近。
他正要起身,目光忽地落在了那死者的胸前。
那汉子双臂抱在怀里,那姿势,不似冻僵后自然垂落的,倒像是临死之际,还死死地护着、攥着什么。沈惊风迟疑了一下,伸手,极轻地,将那已经冻硬的手臂,掰开了一道缝。
一角纸,从那僵冷的怀里,露了出来。
是半张字据。纸被攥得皱成了一团,又被尸身的寒气冻得发脆。沈惊风小心地将它抽出来,借着最后一线天光,展开。
纸是从中撕开的,只剩左半边。残存的字迹被冻得有些晕,却还认得出。最上头,是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
“寒山·重金求购”。
下头一行小字,被撕去了大半,只余几个残笔:“……谱半卷者,赏……黄金……不论生……”
沈惊风捏着那半张字据,立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,半晌没有动。
他原想,这一路寻来,要躲的、要斗的,唯有封山的听风堂一家。司寒的耳朵,听风堂的暗哨,已是难过的关。
可这半张攥在死人怀里的字据,分明在告诉他另一件事——
这山里寻东西的,不止听风堂一家。
“重金求购”、“不论生死”。这撒下重赏、把江湖上一个个亡命之徒引上这座吃人山的,又是谁?怀里揣着这字据的汉子,是冲着那笔黄金来的,半道冻死在了此处。那么先前那些断刀、空篓的主人呢?是死在了山的天威之下,还是死在了别人为这“半卷谱”伸出的手里?
他握着字据的指节,慢慢收紧了。
那半卷烧残的剑帖,正贴在他自己的胸前,烫得他几乎觉出了痛。
原来在他踏上这条雪径之前,江湖里那一只只为它而来的手,早已先一步,伸进了这座山。这座山表面上死寂无人,雪径上却横陈着断刀与冻尸——那是无声的告示,告诉每一个还想往上走的人:这条路,是用多少条命铺出来的。
他想起离开听雪楼前,江湖上已隐隐传开的风声——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四下搜买一桩与寒山有关的旧物,出价高得骇人。那时他只当是市井传言,与自己无涉。此刻立在这冻尸之畔,捏着这半张血赏的字据,他才惊觉,那只手要找的,八成正是自己怀里这一卷。他不是来寻一座空山的旧事——他是揣着一件人人都在抢的东西,自投进了这口井里。
风从崖顶卷下来,呜呜地响。那风声里,又掺进了一丝极细、极匀、犹如有人在耐心数着脚步的东西。
沈惊风将那半张字据,与自己怀里的剑帖,叠在了一处,一并贴回了胸前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具靠壁而坐、面朝前路的死者。死者半睁的眼里,凝着的不是惧,倒是一种走到了尽头、终于歇下的茫然。沈惊风默立片刻,伸出手,轻轻替他合上了那双眼。
“你没走到的地方,”他低声道,似是说给死者听,又似是说给自己,“我替你,多走几步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蜷在崖壁下的身影——它即将被夜色与新雪一同埋去。他转过头,迎着愈刮愈紧的山风,一步一步,往那座荒山祠的方向,走进了寒山的暮色里。
身后,天彻底黑透了。
那座吞过无数性命的铁青大山,在夜里沉默着,将这一道仍不肯回头的人影,缓缓地,纳进了自己的深处。
(第五十八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