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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五十五回 信疑之间

3656 字

雪,落了一夜。

天亮时,那截塌顶的旧船坞外头,已是白茫茫一片。沈惊风踩灭了将尽的火,回头看了苏定雪一眼。两人收拾停当,沿着结了薄冰的旧河道,往南,往那条大江去。

枯河湾的杀声,被雪,远远盖在了身后。可另一桩东西,却压在沈惊风心上,一步重似一步——掌心那枚磨残的旧牌,胸口那片来历不明的软绢。它们逼着他去想一件从不敢想的事:他这十七八年顶着的“沈家少爷”四个字,根底下,究竟是不是空的。

他没有作声。苏定雪也没有问。她只把脚步,放得与他一般缓。

自枯河湾出来,他便是这般,话越发少了。苏定雪看在眼里,却没有催问,只把脚步放慢,与他并肩走着。

往江城去,是早定下的。内鬼藏在听雪楼,枯河湾这场清场设伏的局,是那只手隔着千里递的信。要揪那只手,终归得回到听雪楼去。

只是两人都还不知道——那只手,已先一步,把刀递到了他们前头。

——

第三日午后,到了江边一处渡口。

风雪天,渡船歇了,渡口的茶肆里却挤满了等船的江湖客。沈惊风择了角落坐下,要了两碗热汤。苏定雪坐在他对面,垂着眼,搓着冻僵的手。

邻桌几个挑夫打扮的汉子,正压着嗓子,说得唾沫横飞。

“……听雪楼?啧,那块‘中立’的金字招牌,怕是要砸喽。”

沈惊风握汤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,停了一停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枯河湾那场伏杀,听说没?听风堂围了一座废宅,要杀两个人。可你猜怎么着——给听风堂指路的,正是听雪楼!”

“不能够吧。听雪楼几代人不偏不倚,只卖消息,从不沾恩仇……”

“嘿,那是从前。如今听雪楼那位少楼主的女儿,姓苏的那个,自个儿下了场,傍上了个来路不明的剑客,成日里勾勾搭搭。听雪楼的消息,全顺着她那一头,递给了听风堂。这回枯河湾,就是苏家给听风堂递的刀!”

苏定雪搓手的动作,停住了。

“我还听说,”另一个压得更低,“那姓苏的女子,跟那剑客……早通着款曲。听雪楼为着护短,把祖宗的规矩都卖了。这年月,连听雪楼都靠不住喽。”

满座一阵哄笑,又夹着几声唏嘘。有人接话:“往后这消息,谁还敢往听雪楼买?买回来的,焉知不是要你命的局。”

那汉子越说越来劲:“你们是没瞧见,听风堂那是何等凶名?姓苏的一个深闺女子,能教得动听风堂的刀,背后没听雪楼撑腰,谁信?我看呐,这‘中立’二字,早就是块遮羞的破布喽。”

沈惊风搁在桌下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,指节捏得发白。

他这一路杀过人、挨过刀,再难听的话也入得了耳。可这几句,一句一句,往一个不在场、替他挡过刀、护过身的人身上泼——他胸口那股冻了多年的冷,竟一寸一寸,烧了起来。

沈惊风缓缓放下汤碗。他抬眼,望向对面。

苏定雪的脸,在腾起的热气里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那双素来清亮、什么都瞒不过的眼睛,此刻直直盯着桌上一处水渍,一瞬不瞬。

“定雪。”他极低地唤了一声。

她回过神,极快地敛了神色,端起汤碗,呷了一口。

“出去说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有些过了。

——

渡口外,一株老柳下。

苏定雪从柳树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,摸出了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
“听雪楼跑外的暗桩,”她一面拆,一面低声道,“沿江每个大渡口都埋着一处,寻常传讯用。”

油纸里,是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。

她拆开,借着雪地的反光,飞快地看下去。沈惊风看着她——看着她那点强撑的稳,一行一行,碎了下去。

看完,她没有立刻说话。良久,才把那张薄薄的纸,递到他面前。

沈惊风不识得太多字。可那末尾压着的一方朱印,他认得——听雪楼总执事,卢敬。

“召我即刻回楼。”苏定雪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楼里……出事了。”

她顿了顿,似要把那口气,先咽下去。

“江湖上这阵流言,这几日传遍了沿江十几个码头。”她的指尖,在那纸上轻轻一点,“听雪楼的老客,退单的退单,毁约的毁约。有几家几十年的旧主顾,连夜把寄存在楼里的密档,悉数取了回去。‘中立’这块招牌,是听雪楼立身的根。根上一旦沾了‘偏帮’二字,这座楼,便算从里头先塌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
“以卢先生为首、那几位守了一辈子中立的老执事,连日里逼着我爹和我祖父表态——要听雪楼,跟我撇清。我祖父老了,眼也盲了,楼里许多事,早压不住卢先生。我爹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
“撇清?”

“认了这桩‘私通’,”她极轻地,“把脏水,都泼到我一个人身上。我担下纵容沈惊风、坏了中立的罪,听雪楼那块招牌,才洗得干净。”

她抬起眼,望着他,唇边扯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。

“卢先生的算盘,向来打得响。弃一个我,保一座楼。”

——

沈惊风没有立刻接话。

风雪扑在他脸上,他却觉出另一处地方,正悄悄地凉下去。

那几个挑夫的话,那封召回的密函,似一根极细的针,挑开了他心底一道结了痂的旧口子——

枯河湾那座废宅,他们的去向,普天之下,本就只有听雪楼知道。野狐岭那一回如此,枯河湾这一回,亦如此。每一回,听风堂都堵得分毫不差。

而把他引去听雪楼、引去野狐岭、引去枯河湾的人,是谁?

是眼前这个,递给他“投名状”、陪他走遍一路刀光的女子。

初到听雪楼那阵,他原是疑过她的。疑她递投名状另有所图,疑她那点恰到好处的相助底下藏着钩。后来一桩桩、一件件,他才把那点疑,连同冻了经年的戒心,一并卸了下来。

可此刻,江湖的口水,那封召回的密函,又把那道早已结痂的疑,重新撕开了一线。

这疑念,只起了一瞬。

可苏定雪看见了。

她什么都瞒不过的眼睛,恰恰也瞒不过这一瞬。她望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愿认的东西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褪尽了。

两人之间,落雪无声。

沈惊风闭了闭眼。

他想起临江小阁里,她隔着三层隔音的墙,对他说破他是沈家幸存者的那个雪夜;想起断崖前,她踩着他指的落脚处、一步一步翻进险地的那个清晨;想起恶斗石缝时,她退在角落,攥着淬药的银针,替他护着身后。

走过来的这条路,每一步的血,是真的。她递的每一句人话,也是真的。

他睁开眼。

“枯河湾的局,不是你做的。”他一字一字,声音不高,却再没有半分游移,“指路的那只手,在听雪楼里头。不是你。”

苏定雪怔住了。

她查了大半年的内鬼,头一回,从一个外人嘴里,听见有人替她、替听雪楼,把那只脏手,与她剖得清清楚楚。

——

“你该回去。”沈惊风却又道。

苏定雪抬眼。

“听雪楼是你的家。”他望着她,“那块招牌,是你祖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。你回去,认个软,撇清我,这场风波就过了。我一个人,照样能上寒山。”

这话,是他能给她的,最后一点退路。

苏定雪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沈惊风以为,她要应了。

然后,她把密函末尾的朱印、火漆纹路、用词轻重,一处一处看过,像是要把这封信刻进脑子里。

看完,她伸出手,将那封卢敬署名的召回密函,就着雪光,一寸一寸,撕了。

碎纸落进雪里,转眼被新雪盖住。

“我十二岁那年,”她望着那些碎纸,声音很轻,“亲手把头一个人,记进了卷宗。我祖父教我:把每个人都当一桩买卖,动了心,便守不住这座楼。”

“我自小守着这座楼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,那双冷眼里,有什么东西,头一回,热了起来,“守到今日才明白——一座楼,若要拿一个人去顶罪、拿一桩谎去保全自己的干净,那这块招牌,砸了,也罢。”

“再说,”她极轻地补了一句,“内鬼还没揪出来。我这时候撇清你、回楼认罪,正是中了那只手的计。它泼这盆脏水,要的就是把我赶回去、把我的嘴,堵上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偏不回。”

她说得平静,可沈惊风知道,这三个字底下,压着多重的东西。撕了卢敬的召回令,便是抗了听雪楼的总执事,抗了那半数守中立的老人。她这少楼主之女的身份,往后在楼里,怕是寸步难行;苏家的清名,也要替她,担下这一身的脏水。她是把自己自小立身的根,亲手,松了。

沈惊风看着她,许久,才低低道了一声:“好。”

还是那个字。野狐岭归途,他头一回应过她一声“好”。此刻这一声,比那时,更重。

——

雪,渐渐小了。

苏定雪却没有就此放下。她蹲在那株老柳下,望着脚边的碎纸,眉心一点一点,蹙了起来。

“沈惊风,”她忽然道,“有件事,不对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盆脏水,泼得太快、太齐了。”她一字一字,如在拆一桩摆在眼前的旧案,“这几日里,沿江十几个码头、几十家茶馆帮派,一齐起的风。同一套说辞,同一个时辰——倒像是有人,事先把话,一字一句,分发了下去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听风堂不做这个。他们只杀人,在暗处,无声无息。造谣生事、煽动江湖这一套,从来不是他们的手笔。”

沈惊风心里一动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驱使听风堂那把‘刀’的,和此刻搅动这满江‘嘴’的,”苏定雪缓缓道,“未必是同一个人。可这两只手……动得太合拍了。一只在暗里杀,一只在明里泼——前脚刚在枯河湾杀不成,后脚这盆脏水就泼了过来,堵我回楼、断我查下去的路。”

她的声音,沉了下去。

“藏在听雪楼里的那个内鬼,背后……怕是还站着一个更大的人。一盘,比我想的,大得多的局。”

她把方才那封密函上的字句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召她回楼的是卢敬,可这盆脏水散出去的路数,不像卢敬一人能布下。

苏定雪缓缓站起身,望向大江的下游——望向听雪楼的方向。那座她自小守着、自以为知根知底的楼,此刻在风雪尽头,头一回,显出一种她看不透的、深不见底的轮廓来。

“回楼。”她道。

“不是去认罪。”沈惊风接道。

“是去,”苏定雪望着风雪深处,一字一字,“把那只手,从我自己家的地基底下,挖出来。”

江风卷着残雪,扑在两人身上。

(第五十五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