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回 反客为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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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井四面,杀声,齐齐敛了。
惨白的天光,自塌了半边的破顶斜斜灌落,泼在当中那个一身玄黑的人身上。裴沉微立在那片光里,一柄窄长的剑,垂在手边,剑尖朝下,半分不动。
沈惊风护着苏定雪,背抵一根残柱,迎上她的眼。
四下断墙之后,听风堂的人收了声息,却没有散。他们等的,是看这正中的一柄剑,先替司寒,把这个搅乱了满宅杀阵的人,钉死在这方天井里。
死树那头,司寒阖着的眼,没有睁开。他极轻地,吐出两个字。
“动手。”
裴沉微握剑的指节,紧了一紧。
她没有动。
那一瞬的滞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沈惊风看在了眼里。涧道上她荡偏的那一剑,落霞渡她乱中撤回的身影,还有那个雪夜——他没有递出去的剑,她没有避开的背脊——桩桩件件,都压在她此刻的一握之间。
死树那头,那双闭着的眼,似也“听”出了这一瞬的迟。
“裴沉微。”司寒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却比方才沉了半分,“你是我手里的剑。别叫它,自己钝了。”
这句话,似一只手,按住了她那点将散未散的迟疑。
裴沉微动了。
剑光自天光里斜斜劈落,又快,又冷,不带半分声息。这是司寒的令,是她奉了数年的命。她不能不动。
可沈惊风横剑接下的刹那,心里却“咯噔”一沉——这一剑,快则快矣,剑路尽头那点取人性命的“杀”,淡了。她劈向的是空门,递出的却是一记虚招;似要杀他,又似,只为做给死树那头那双闭着的眼看。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他极低地道,声音只够她一人听见。
裴沉微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剑势却不停,第二剑已贴着他的肩头递来。她阖着眼,那双利耳贴着满宅的回响,仍在“听”他的方位——可她听见的,永远是他上一步的虚影。
沈惊风不再与她缠。
他目光越过裴沉微,落到四面断墙后的玄黑影子上。真正要破的,不是她这一柄剑,是司寒这座阵。
殷无咎在涧口递到他手上的那个“意”字,此刻,不在守,在攻。
他要反客为主。
——
沈惊风脚下一沉,没有迎裴沉微的剑,反贴着残柱,斜斜掠向天井西角。
那西角,是苏定雪方才描进他心里的死形里,回响最乱的一处——西厢账房的塌梁,把一切声响都搅成一团。听风堂的人藏在那里,借的,正是这片乱响。
可这片乱响,能遮他们,也能遮旁的东西。
掠过断墙的当口,沈惊风足尖在满地碎瓦里一勾,挑起一片巴掌大的瓦砾,反手,往东边那条死回廊里,掷了出去。
瓦砾在死回廊的短墙间,磕磕绊绊,撞出一连串脚步也似的脆响。
那条回廊,尽头是死的——回响太短,谁的方位落进去,都要被它兜出来。听风堂的人最忌那处,平日避之唯恐不及。可此刻,那串“脚步”,明明是有人,正往死角里仓皇逃去。
死树那头,几道伏着的影子,“听”见了。
他们凭的,就是这双耳朵。耳朵说,猎物往东边死角逃了;他们便循着那声,无声地,往东边扑。
扑进去的,却扑了个空。
沈惊风的人,根本不在东边。他借着满宅的乱响,把一片瓦砾的声,喂成了一个活人的影。听风堂引以为命的那双耳朵,头一回,被人借了去,指了路——指向一处空无一人的死角。
这一掷,不过是个起手。
沈惊风贴着断墙游走,那身踏雪无痕,此刻使的不是轻,是“意”。他这步落往何处、下一步要往哪里去,连自己周身的筋骨,都不漏出半分将动的“势”。听风堂的耳朵,听得见满宅每一道脚步、每一丝呼吸,独独,听不见他。
听不见他,便只能去听旁的。
他一路游走,一路把碎瓦、断砖,掷向断墙的这头、残柱的那头。声东,声西,声南,声北。满宅的回响里,凭空多出十数道“脚步”,真真假假,分不清远近。
藏在暗处的耳朵,乱了。
它们认声,不认人。这片乱响里,哪一道是猎物,哪一道是同伴,哪一道是空无一物的瓦砾——再也辨不开。一名听风堂的杀手,循着一道“脚步”扑出去,刀光霍霍,迎面撞上的,却是自己人惊惶递来的一刀。
两道刀光在乱响里绞作一团,一声闷哼,一道影子栽倒在碎瓦上。
那座专为“听”而设的杀阵,头一回,自己咬住了自己。
沈惊风不给他们喘息。他贴着残柱一转,又把两片断砖,一前一后,掷向头进那根方才被他震折了半边的横梁底下。
脆响落处,碎瓦簌簌。藏在西厢的两道影子,“听”得真切,循声扑了过去——扑向的,却是那片塌了梁、悬着半架朽椽的死地。脚下一虚,朽椽应声而落,砸起一蓬尘土,又闷下两道身影。
苏定雪贴着残柱,看得真切:他掷出去的,从不是乱石。东边死回廊、西厢塌梁、头进危椽——一处一处,都是她方才描进他心里的死形。她指的路,他记下了;如今,他正一块一块,把这座宅子的死形,掷成了催命的活路。
剩下的几道影子,被这一阵真假难辨的脚步声,逼得节节后退。退着退着,竟退进了东边那条死回廊。
那回廊的回响太短,藏不住人。他们前脚踏进去,自己的脚步、自己的呼吸,便被那短墙一兜,齐齐兜了出来。沈惊风立在回廊口,闭着眼,那几个人此刻站在何处、哪一个气息乱了、哪一个的刀举到了半空——他心里那张死形图上,亮得点了灯也似。
她指间的银针,也一枚一枚,借着满宅乱响,钉向那些被假声引出了空门的人。针是无声的;在这座被沈惊风搅翻了的乱阵里,无声,反成了最毒的一击。
不过几息工夫,攻守,倒了过来。
方才还把两人逼向死地的那张网,此刻,被网里的人,从里头,扯开了一道口子。
——
死树那头,自相残杀的声响,一声又一声,终于惊动了那个一直阖着眼的人。
司寒,动了。
他没有号令,也没有看那满地的乱。他抬步,往天井里走。一步,一步,踏在满地碎瓦上,竟不曾惊起半分回响——他这身的“听”,到了极处,连自己的声,都能收得干干净净。
裴沉微往旁,让开了半步。
那半步里,她回头,极快地,望了沈惊风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杀,也没有恨,只一片他看不透的、深井般的静。随即,她垂下眼,退到了天井阴影的最边上——司寒既亲自下了场,这一战,便再轮不到她这柄剑。
天井正中,两个人,对上了。
司寒阖着眼,那对乌沉乌的判官笔,缓缓抽在了手里。
“野狐岭那一夜,”他平平地道,“你的剑,是借着一股不要命的沉劲,逼退我的。我当是侥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看来,不是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到了。判官笔点向沈惊风周身大穴,又阴,又准,每一笔,都候在他剑路将尽、气机将转的那处空当上。这是司寒的“听”——他听得见沈惊风每一招的起、承、转,后发,而先至。
可沈惊风这柄剑,意在剑先,形随意走。起、承、转之间,没有半分“势”可供他听。司寒的判官笔,一次次封在他“该”在的方位,他的人,却总顺着那点意,先一步飘到了别处。
司寒不恼。他忽地收了笔,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,连呼吸,都敛了。
满宅的乱响里,他在等——等沈惊风按捺不住,自己递出第一剑,露出半分起手的“势”。
沈惊风却也停了。他垂着剑,闭着眼,由着这片死寂,在两人之间,一寸一寸地铺开。谁先动,谁便先露了形。两个人,都把对方的根底,探到了骨头里去。
判官笔与长剑,在天井惨白的天光里,递了十数招。
司寒到底是堂主。几招一过,他便不再追沈惊风的剑,反将那双耳朵,转向了残柱后头的苏定雪——他要听她的呼吸、她的心跳,借她,反逼出沈惊风护人的破绽。
好阴狠的一着。
沈惊风心里透亮。他不退反进,将苏定雪护在身后的同时,剑势陡然一变,不再飘忽,反迎着判官笔,重重递了出去——那剑里,又裹进了野狐岭的沉。
司寒“听”出了他剑势陡变,侧身去封。可这一回,沈惊风的剑,沉里藏着意,意里裹着沉,似实似虚,连他那双耳朵,也辨不出究竟。判官笔堪堪点空,剑锋已贴着他的腕脉,削过。
司寒,退了半步。
和野狐岭那一战,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当年逼他退这半步的,是一柄不要命的剑;今日,是一柄他怎么也算不准的剑。
司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,头一回,浮起一丝极淡的凝重。短短月余,这个人手里的剑,换了一条路——一条他听了许多年声,也从未听过的路。
又递了三招,司寒忽地,飘身退开。
他没有再上。
满宅的乱响里,听风堂折损了大半,余下的,被沈惊风那柄剑搅得阵脚尽散,再聚不起方才那座杀阵。司寒“听”得清楚——这座以“听”为命的局,今日,破了。
他是堂主,不是拼命的喽啰。一桩没做成的差事,不值得他把这条命,撂在这枯河湾的废宅里。
司寒收了判官笔,转身,往死树那头退去。
退到天井边上,他停了一停,那阖着的眼,似往沈惊风怀前,“看”了一眼。
“你怀里那东西,”他的声音,又轻又平,飘在满宅的死寂里,“上头找了许多年。”
沈惊风握剑的手,骤然一紧。
“当年那趟镖,”司寒道,“上头要的那一半,至今,还没找到。”
话落,人已掠入晨雾,没了踪影。
裴沉微回身,深深看了沈惊风一眼。那眼里翻涌的东西,他还没看清,她已随着那片玄黑的影子,退进了雾里。
满宅的乱响,一寸一寸,静了下去。
沈惊风立在天井正中,惨白的天光照着他,他却觉得遍体生寒。
司寒那半句话,似一把钥匙,捅开了一道他追了多年也没捅开的门。
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那半卷残谱,不只是劫后遗物。那只手杀了沈家四十三口,真正没拿到的,或许一直贴在他心口。
苏定雪走到他身侧,望着雾里那片散尽的影子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要的,是你怀里的东西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你活到今日,正因为那半卷还在你身上。”
沈惊风没有作声。
他把手,按在胸前那半卷烧残的剑谱上。那一处,烫得似揣着一块火炭。
雾,慢慢漫上了天井。
(第五十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