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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五十回 楼蛛现形

3472 字

剑鸣未歇,那圈玄黑的影子,却没有立时扑上来。

沈惊风握剑的手,沉住了。

晨雾里,废宅四下,断墙之后,死树之间,一道,一道,人影站直了身,却都钉在原处,不进,不退,如一圈收紧了的、偏又迟迟不肯咬合的牙。

这些人不是不敢扑,是还不急。

他们要等他和苏定雪把怀里的东西、宅底的东西,一并露出来。

“靠墙。”他低低道了一声,反手将苏定雪带到身后。

后进的耳房,三面是夯得极厚的土墙,经了这许多年风雨,塌的塌了,这处偏还立着。沈惊风择的,正是这堵死墙。背贴着它,敌人的耳朵再尖,听声辨位,也只剩门豁一面可使。一身的破绽,先收了三面。

死树底下,终于有一道影子,按捺不住,无声地掠了过来。

听风堂的人,杀人是不出声的。他们靠的是听——借着旁人足底、衣袂、乃至一呼一吸里漏出的那丝声响,后发,而先至。这身本事,搁在寻常江湖客身上,几乎是无解的催命符。

可这一回,他遇上的是沈惊风。

沈惊风没有等他近身。他垂着眼,睫毛都不曾动一下。

殷无咎在涧口说的那个“意”字,此刻不在他的手上,在他的耳里,在他的心里。满宅的死寂,断梁上一滴一滴坠落的积水,来人足底碾过碎瓦扬起的一线微尘——都在他心里,无声地,铺开成了一张图。

图里,那道影子每一步落在何处,下一步将往何处,清清楚楚。

剑还在鞘中半分,人已先一步,迎着那道来势,递了出去。

这一剑,不疾,亦无半分花哨。妙就妙在,来人听不到他的“势”。寻常剑客出招,蓄势之际,筋骨衣袂总要漏出一线动静,听风堂听的,正是这一线。可沈惊风这一剑,意在剑先,形随意走,蓄与发之间,没有那线破绽可供人听。待那人凭着一身听风的本事辨出方位、侧身去避,剑尖早已先他一步,候在了他必经的那处。

一声闷哼。那道影子踉跄着退回死树,一手死死捂着右肩,血,从指缝里渗了出来,再不敢上前半步。

死树那头,似有人低低发了一声号令。

这次,扑上来的是两道影子,一左,一右,前后错着半步,分从门豁的两侧斜插进来。这是听风堂的拿手——一人引声,一人借着那声后发杀到,叫人顾此失彼,听漏了哪一头,命便丢在哪一头。

沈惊风仍旧没有睁眼。

两道脚步落在碎瓦上的轻响,一前,一后,在他心里那张图上,叠成了两条交错的线。寻常人听这两条线,只会乱;他听见的,却是两条线之间那处必然交汇的空当——左边那道是虚的,是引他出剑的饵;右边那道,才是真要他命的杀招。

他不去理左边的饵。

身子贴着墙根一沉,剑自下而上,斜斜挑出,正正迎在右边那道影子变招的当口。那人一身听风的耳力,算尽了沈惊风该有的方位,独独算漏了一桩——他这一剑,是“意”到,不是“声”到的,没有半分声息可供反算。

噗的一声闷响。右边那道影子被剑势逼得急急后撤,左脚一空,半边身子栽进断墙后头,再没了声息。左边那道见同伴折了,也不敢恋战,一掠丈余,缩回了死树。

四下里,那圈牙,又静了下去。

沈惊风收剑回身,半边身子隐回门豁的阴影,一双眼、一双耳,死死咬着外头。他没有追。追出去,便是离了这堵死墙,一头踏进他们布好的、断梁回廊处处生着回响的杀阵里去——那,才是听风堂求之不得的。

“他们在等。”他极轻地,吐出三个字。

“等什么?”苏定雪的唇,几乎没动。

“等一个,压得住我的人。”沈惊风盯着外头,声音沉了下去,“方才这几个,是来探我深浅的。探明白了,后头那一刀,才落得下来。”

苏定雪贴着他的背,指间那几枚淬了药的银针,扣得发紧。

她也看出来了。伏击的人等得太稳,稳得像早知道他们一定会来,一定会进宅,一定会把那本残账翻出来。

苏定雪的心,一寸,一寸,沉了下去。

她贴身藏着的那半页残账,那三个被水浸得几乎看不清的字——邵廷甫——此刻揣在怀里,沉得如一块烧红的炭。

她缓缓阖上眼。

眼前浮起来的,不再是这座断墙残瓦的废宅,是千里之外,听雪楼地底那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室。

那卷“落雁·沈氏镖局”的灭门旧档,就锁在石室最里头的一只乌木柜中。她查这桩内鬼,查了大半年,翻得最勤的,便是那柜陈年旧档。

也正是在那柜旧档里,她早早地,就觉出了一处不对。

沈家那趟招来灭门的死镖,它的原档,被人动过手脚。

楼里调档,素有定簿:何人、何日、为着何事,取了哪一卷去,白纸黑字,记得分明。她拿原档的纸色、墨色、虫蛀蠹蚀的深浅,一页一页地比,一页一页地核,终于核了出来——那卷旧档里,有几页纸,比旁的页,要新。

新的那几页,是后来填补进去的。

原先记着死镖来路、记着那位幕后主家落款的几页,被人齐根抽了去,换上了语焉不详、查之无物的另几页。抽换下来的真页,连同那一条“寒山的东西”的真线,便神不知鬼不觉地,送出了楼,喂给了楼外那只伸长了手、只为讨一卷剑帖的人。

明火执仗地盗,要惊动满楼;这只手,却是从根上,把一桩旧案,悄悄换了瓤。

能进那间石室、能启那只乌木柜、能在调档总簿上来去而不落半分痕迹的——

偌大一座听雪楼,数得过来的,没有几人。

苏定雪一个,一个,在心里过。

过到最后,她的指尖,凉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
卢敬。

总执事,卢敬。

她还梳着双丫髻的年纪,是卢敬,把她抱到那张比她人还高的账案前,捉着她的手腕,教她一笔一画,描下平生头一个“账”字。听雪楼上上下下,都恭恭敬敬,唤他一声卢先生。楼里的档库、印信、调档的总簿,皆在他一人掌中,四十一年,没出过半分纰漏。

石室的钥匙,大半在他手上。乌木柜,他开得。调档的簿子,他记得。沈家那卷旧档,何时被人动了手脚,他,本该最先知道。

不止那卷旧档。

苏定雪想起这些时日,自己几番回楼述职,卢敬总要在末了,看似随口地,问上一两句——问她内鬼查到了哪一步,问沈惊风眼下行到了何处,问得温温吞吞,一如他过问账上某笔零头的口气。她当时不曾在意。总执事过问楼中事,本是分内,何况他问得那样和气。

可此刻,在这座千里之外的死宅里回想,那温吞的一两句闲问,竟一句,一句,都贴着她查案的命脉。

可就在一念将定未定的当口,她自小在死账堆里磨出来的那点直觉,忽地逆着,拽了她一把。

太齐了。

调档的总簿上,卢敬经手的痕迹,一处不少;石室的进出册里,卢敬的名,一笔不缺;连那几页被人掉过包的旧档,边角上,都还恰恰好好,留着一缕能往卢敬身上引的蛛丝。

桩桩,件件,齐整得好似有人,预先替她描好了一条道,只静等着她顺着走下去,走到尽头,一头,撞在“卢敬”这两个字上。

真要做这桩事的人,会留下这许多干净利落、单等着人来拾掇的脚印么?

一个能在调档簿上瞒过满楼耳目、能借死了七八年的邵廷甫之名往死镖账里落笔的人,会蠢到,把自己的痕迹,撒得这般满地都是?

不会。

卢敬这块招牌,太刺眼了。刺眼得,不似一个露了马脚的内鬼,倒像一面被人高高竖起来的幌子——立在最扎眼的当口,替那只真正的手,挡住了所有往幕后探去的目光。

有人,要把卢敬,推出来,顶这口缸。

而那只真正的手,就藏在卢敬这面幌子的背后,深得很。

深到当年沈家那趟死镖发出去的时节,它便已经伸进了听雪楼;深到一个唤作邵廷甫的外管事“病故”七八年,它仍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字,照旧递货、销册、不留余音;深到她苏定雪这辈的人,在听雪楼里进进出出地长大,竟没有一个,起过半分疑心。

她查的,从来就不是这几年里新生出来的一个内鬼。

她查的,是一条在听雪楼地基底下,盘了数十载的,老根。

想到此处,苏定雪猛地睁开了眼。

她抬起头,越过沈惊风的肩,望向门豁外头那圈静静伏着、迟迟不动的玄黑影子。一股比这满宅阴湿还要透骨的寒,顺着她的脊梁,直直地,窜了上来。

这座废宅底下究竟压着什么,那只手,清楚;他们二人何时动的身、走的哪条道、几时能到这枯河湾来,那只手,一样清楚。不然,这张守株待兔的网,凭什么能早他们一步,先在这里,从从容容地张好?

报的信,就是那只手报的。

自他们踏进这道山坳起,他们的一举,一动,就没有一刻,逃出过那只“楼里的眼睛”。

“沈惊风。”她的声音,压得极低,却抑不住,微微发着颤,“把咱们一路指到这儿来的那只手,和当年血洗沈家、悄悄动了你家旧档的那只手——是同一只。”

她顿了顿,后头的话,每一个字,都似从牙缝里,一寸一寸挤出来。

“它就盘在听雪楼里头。这会儿,正隔着千里地,冷冷地,看着咱们。”

沈惊风没有回头。

他握剑的那只手,几不可察地,紧了一紧。半晌,从胸腔的最底下,极低、极沉地,应了一个字。

“嗯。”

门豁外头,那圈牙,还静静地候着。

可这回的静,和方才,到底不一样了。

晨雾的最深处,死树那头,极远极远地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疾,不徐。一步,一步,踏在满地的碎瓦枯枝上,竟不曾惊起半分回响——能把一双脚步,收束得这般干净的,绝不是方才那几个试水的喽啰。

那圈伏了整整一夜的影子,听见这脚步,齐刷刷地,往两旁,让开了一条道。

守株待兔的人,等的那个,到了。

那人踏着满坳晨雾,一步,一步,现出形来。

(第五十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