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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四十九回 暗格陈尘

3928 字

沈惊风没有进去。

他伏在枯河湾边一道矮坡后,借一丛半枯的芦苇遮着身子,把那座废宅前前后后,又细细听了一遍。

晨雾还没散尽。废宅孤零零伏在枯河湾的臂弯里,断壁残垣,塌了大半,沉在一片灰白的死气里。该有的,一样也没有:没有看宅老仆的炊烟,没有蜷在墙根晒早暖的野狗,连本该在枯枝间窸窣往来的寒鸦,也不知被什么撵得干干净净。

一座宅子的活气,被人一丝一缕,抽得太干净了。

“还是这般静。”苏定雪伏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和昨日傍晚,一个样子。”

“布好的局,不会自己撤。”沈惊风的目光在那片断壁上,一寸一寸地挪,“人都还在。三面塌墙后头,对岸那排死树底下——伏着的,比昨夜只多不少。”

苏定雪的脸色,在熹微的天光里又白了一分。

“也就是说,”她轻声道,“我们一脚踏进去,那张网,随时能收。”

沈惊风没有立时答。

退,是干净的。来路还空着,凭他一身踏雪无痕,带着苏定雪悄没声息退出这道山坳,伏在死树后头那些耳朵,未必拦得住。

可退出去,这座压着旧案的废宅,便再不是他们的了。内鬼既递了信,听风堂既清了场,今日他们一退,明日这宅子底下但凡还埋着一星半点东西,都会被人连夜起得干干净净——就如当年落雁镇那把火,把一座镖局连同四十几口人,一并烧成再问不出半句话的焦土。

来都来了。退这一步,前头一路趟过来的血,便算白趟了。

“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?”沈惊风忽然问。

苏定雪沉默了一瞬。她比谁都清楚,这一问,问到了根上。

“因为他们要的,不只是我们两个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如在拆一桩摆在眼前的旧案,“内鬼指了路,听风堂清了场,本可昨夜就把我们堵死在外头。可他们没有。他们在等——等我们自己走进去,等我们把这宅子底下压着的东西,亲手替他们翻出来。”

她抬起眼。

“这屋里藏着什么,他们怕是也还没拿全。不然,何必劳师动众,守一座空宅。他们是拿我们当一双手——让我们替他们,把东西从灰里刨出来。刨出来的那一刻,连人带物,一网打尽。”

沈惊风望着那座废宅,眼神沉了下去。

这一回,他们得在那张网收紧之前,把灰里剩下的东西抢出来。

“进去能有多久?”苏定雪问。

“一炷香。”沈惊风道,“多一刻,那张网便敢收一分。我守着外头的声,静一破,立时就走。”
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:在一座清了场、伏满听风堂耳朵的死宅里翻找旧物,限定一炷香——这本身,就是把两条命,押在他自己那一双耳朵上。

苏定雪却像看穿了他没说的话。

“账房的东西,得我来认。”她语气很轻,却没有半分商量,“你认得镖、认得剑,认不得账。这趟,少不得我。”

沈惊风看了她一眼,到底没有拦。他知道拦不住,也知道她说得对。

——

两人没走正门。

沈惊风择了西墙一处坍塌的豁口,先掠身过去,伏在断墙后听了片刻,才回身虚引。苏定雪提着裙裾,踩着他指的落脚处,一步一步,无声地翻了进来。

宅子里头,比外头还要死。

这是一座大宅。当年的规制,还依稀看得出来——前后三进,左右抱厦,廊庑回环,是一处颇有些家底的人家。梁断了,瓦塌了,半边屋顶豁着天,雨水经年灌进来,把青砖地泡得发黑,长出一层滑腻的苔。蛛网从断梁上垂下来,一缕一缕,挂着积年的尘灰,风一过,轻轻地晃。

沈惊风立在头一进的天井里,慢慢转了一圈。

这便是那位“主家”的宅子了。

当年沈家接的那趟死镖,主家自始至终不肯露面,只遣一个管事,三两回谈定了价钱。镖银厚得反常,货封死在箱里,一路不许开看。父亲一辈子门儿清的眼力,那一回却中了邪似的,谁劝都不听,非接不可,推都推不掉。

接下那趟镖的人,没了。押那趟镖的人,没了。落雁镇阖镖局四十三口,也都没了。

唯独这位躲在幕后、连一张脸都不肯露的主家,安安稳稳,把这座深宅大院,住到了人去屋空的今日,住到了清场设伏、专等他自投罗网的今日。

沈惊风站在那片发黑的地砖上,胸口那处旧伤,钝钝地疼了一下。

他没有作声,只觉得这一屋子的灰,比野狐岭的雪,还要冷上几分。

——

苏定雪去了西厢。

依她的眼力,这般人家,要紧的物事不会摆在堂上,必在管账的所在。西厢紧挨着抱厦,是旧日账房的格局——她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果然,倒塌的书架底下,霉烂的纸堆里,还压着几本没烂透的账册。

她蹲下身,就着豁顶漏下的天光,一页一页,极快地翻。

纸已脆了,一翻便碎。可那一行行被虫蛀过、被水浸过的墨字底下,还认得出筋骨。在听雪楼地底的库房里,苏定雪自小便与这样的旧账打交道。一本账是死的,经手的人却是活的——账上每一笔进出、每一处涂抹、每一个落款,都是活人踩下的脚印。

她顺着那些脚印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
沈惊风没有去帮她。他立在账房门口,半边身子隐在断墙的阴影里,背对着她,一双眼睛、一双耳朵,都交给了宅子外头那片随时会碎的静。一炷香的工夫,他替她守着。

里头,纸页翻动的声音,极轻,极快。

不多时,几条线,在苏定雪心里,对上了榫。

这座宅子,不是寻常人家。它是一处中转的货栈——南来北往的货,在这里换手、改单、销册,再悄没声息地发出去。她翻出一本残账,上头记着一笔“北上”的货:油布裹,火蜡封,不开箱,过乌江,越千山,直送一处她不敢念出声的地界。

苏定雪的指尖,在那行字上,停住了。

油布裹,火蜡封,不开箱——这几个字,她在听雪楼地底的石室里,在那卷“落雁·沈氏镖局”的灭门旧档上,一字不差地见过。

沈家那趟招来灭门的死镖,那一箱裹着油布、封着火蜡的“寒山的东西”,正是从这座宅子里,发出去的。

她压住心头那一跳,又往下翻。同一本残账的后半截,还粘连着另一桩——大半年之后,一批“江上截下”的箱货,也曾在这宅里过了一道手,旋即销了册,去向,再无下文。

苏定雪的呼吸,慢了一拍。

青石矶那一案。

那批在乌江上被人黑吃黑、半道截走,她与沈惊风查了大半程也没查出下落的箱货,源头,竟也在这里。

她缓缓直起身,望着满屋的断梁残纸,一时间,背脊有些发凉。

打从临江城外那座渡口的破茶棚查起,过九里墟的鬼市,溯秦岭访枯庐的隐者,一路东奔西走,看似散落各处的几桩旧案,竟都在这本烂账上碰到了一处。

——

沈惊风在门口,极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是催她快些。

苏定雪应着,目光却又被那本残账,钉住了。

那笔“北上”的死镖货底下,押着一个经手人的落款。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,可那三个字,她认得。

邵廷甫。

她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凉了一凉。

邵廷甫这个名字,不在江湖的名册上。它在听雪楼里头——是听雪楼一位外管事,专管南北货栈一线的旧人。她还是个垂髫小女孩时,在廊下见过他几面:一个面相和善、走路没什么声音的瘦高老者,见了她,总要笑着唤一声“小姐”。

七八年前,听雪楼的人事册上,添了“邵廷甫,病故”四个字。

一个死了七八年的人,怎么会把自己的名字,落在一座设着埋伏的废宅里、一笔招来灭门的死镖账上。

苏定雪在那一瞬,背上窜起一股寒意,比满屋的阴湿,还要透骨。

她查了大半年的内鬼,一直当那是近些年才生出来的疮。可这个落在死人名下的旧落款,分明在对她说:那只伸进听雪楼的手,伸进来的日子,比她想的,要早得多,也深得多。早到当年沈家那趟死镖发出去的时候,听雪楼里头,就已经有人,替这只手,悄悄地递着货、销着册了。

她自小守着的那座楼,地基底下,原来早就被人,掏空了一块。

苏定雪极小心地,把那半页残账揭下来,贴身收了。

“沈惊风,”她抬起头,声音很轻,却有些发紧,“这宅子和听雪楼之间的脏账,比我想的,要老得多。”

沈惊风正要回头——

——

他的脚底,先一步,踩到了一处不对的地方。

后进的耳房里,一片狼藉。可他立着的那块青砖,叩上去的回声,和旁处不一样——底下,是空的。

天底下,论起寻摸暗格,没有谁比沈惊风更熟。

七岁那年,落雁镇的火光里,他被塞进柴房地底一处黑得透不进光的暗格,在那洞里,蜷了整整一夜。打那以后,但凡脚底下的回声有半分发空,他的心,便会无端地一缩。

他蹲下身,指尖沿着砖缝,慢慢摸了一圈,寻着那处机括,轻轻一按。

一方青砖,无声地陷了下去,露出底下一个黑黢黢的小洞。

洞不深。沈惊风探手进去,先触到的,是几锭发了霉的银锭,几卷烂了边的契书——都是这宅子的主人,临走时来不及带走、又舍不得尽弃的细软。

他的手,往洞的最深处,又探了探。

指尖,触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不是银,不是纸。是一片软的、叠得齐整的料子。

他把它取了出来。

那是一方折叠的旧帕,或是一片裹物的软绢,年深日久,颜色褪得灰败,料子却极细极密,一望便知,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。一角上,绣着半枚褪了色的纹样——不是镖局的标记,不是商号的字号,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镖旗、任何货单上见过的,说不出名堂的图纹。

沈惊风的指尖,抚过那半枚残纹。

心口,毫无来由地,猛跳了一下。

这一跳,不是因为认得。是因为这半枚纹样,像从一片烧焦的旧梦里,极轻地探出了一角。

他像是,在哪里见过它。

在火之前。在他还不懂“沈家少爷”这四个字分量的时候。

沈惊风怔住了。

一屋子的灰尘冷气,那张随时会收的网,那炷香的限期,在这一瞬,都离他远了。他低头望着掌心那半枚残纹,半晌没有动。

就在他这一怔的当口——

宅子外头,那片清得太净的死静里,极轻、极远地,响了一声。

不是风,不是兽。是一截枯枝,被什么东西,轻轻踩断的声音。
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
四面八方,由远及近,那些屏了一整夜的呼吸,那些伏在断墙后、死树下、塌瓦间的耳朵,一齐,动了。

网,开始收了。

沈惊风霍地立起。他没有再看那片旧绢一眼,将它连同苏定雪揭下的那半页残账,一并塞进怀里,紧紧贴着胸前那半卷烧残的剑谱,按住。

那半枚拨响了他心弦的纹样底下,究竟压着一桩什么样的旧事,此刻,已容不得他细看了。

他探手过肩,抽出了背上那柄布裹的长剑。

剑鸣清越,划破了一屋子的死寂。

“来了。”他压着嗓子,低低道了一声。

苏定雪退到他身后半步,指间,已扣住了那几枚淬了药的银针。

晨雾里,废宅四下,断墙之后,死树之间,一道,一道,玄黑的影子,无声地,站直了身。

那张等了他们一整夜的网,到底,收了口。

(第四十九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