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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五十六回 寒山在望

3292 字

雪过天晴。

江城,在望了。

沈惊风与苏定雪并肩立在一处高坡上,脚下是浩浩的大江。江水裹着昨夜未化的残冰,自西向东,奔流不息。对岸隐隐一带屋脊,飞檐叠瓦,便是江城——听雪楼所在。

自枯河湾出来,两人原是说定了,一道回楼,把那只藏在地基底下的手,挖出来。

可走到这道高坡上,沈惊风的脚步,却慢了下来。

——

走到这里,自落雁镇那场火算起的整条路,头一回,在他心里连成了一条线。

他曾以为,沈家那趟招来灭门的镖,运的是寻常货殖。可鬼市的夺帖风声、涧边柴庐里那一角残篇、枯河湾废宅里翻出的残账,一桩一件,都把旧账往同一处逼:父亲押的那趟死镖,运的是寒山的东西。一卷剑帖,半部寒山。

夺帖的,不止一家。江湖上但凡沾着“寒山”二字的旧物,皆有人暗里搜买、明里强夺。沧浪剑派那位卓掌门,打着“正派护道”的旗号,亦在其列。鬼市里那些压低嗓子的买卖,枯河湾里那些不肯见光的账册,到头来,都是为了这半卷残帖。

那半部寒山,关乎的不是一户人家的金银。为着它,沈家赔上了四十三条性命;为着它,往后还不知要有多少人,把血泼在这条道上。

“夺帖即灭门。”苏定雪立在他身侧,望着那条大江,“沈家四十三口,不是死于私怨,是死在这卷剑帖上。到了枯河湾,这一桩,算是坐实了。”

沈惊风没有作声。他只觉胸口那卷烧残的剑帖,沉甸甸的,烫了一路。

——

可逼死沈家的这卷东西,到了他手里,竟也成了他这条命赖以撑下去的根。

枯河湾废宅那一战,他头一回,使出了“意”境的剑。不是照着殷无咎在涧边柴庐里喂给他的招式硬拆,而是借着空宅的回响,乱敌之听,断敌之阵。刀光扑面时,他不再只盯着敌人的兵刃。风声、脚步、梁木回音,皆被他纳进剑里。

那一刻,他才隐约摸着老者临别撂下的半句话。

涧水轰轰地响。殷无咎将那一角寒山剑帖按进他掌心,枯井般的眼里,掠过一丝极远的东西。

“你这半卷残谱,”老者说,“练到尽头,便该去寻它的另一半。那东西的根,在寒山。”

那时他只当是一句空话。一座连殷无咎都讳莫如深的山,一脉早被一场大难连根烧断的剑,他上哪儿去寻?

可此刻,怀里那枚旧牌,逼着他,不得不去。

——

沈惊风抬手,按住胸前。

那里贴着三样东西:半卷剑帖,一片软绢,一枚刻着远山飞鸟的旧牌。后两样,是从枯河湾那座废宅、那位幕后主家藏细软的暗格最深处摸出来的。料子非寻常人家用得起,纹样是寒山的印记,牌背那个磨残的名字……他认不全,却隐隐与殷无咎咽回去的那个“弃徒”,叠上了。

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处,撬开了他认了十七八年的“沈家少爷”四个字——他这身骨血,根底下,或许另有来处。

那牌上的飞鸟,针脚朽了,刻痕磨了,看不真切是只什么鸟。似鸿,又似鸦。他自小被落雁镇的旧人唤作“孤鸿”,认了这许多年,认得理所当然。可这枚来路不明的旧牌,却逼着他去想:那究竟是一只踏雪独行的孤鸿,还是……一只殷无咎不肯说出口的寒鸦。

他想起母亲那碗总嫌他练剑太狠的热汤,想起父亲教他扎的头一个马步。那点暖,是真的。可若他当真不是沈家骨血,那沈家满门,便是替一个外姓的孩子、替寒山托下的一桩干系,扛了那场灭门的刀。他背的,便不只是一笔血仇,更是一笔他这辈子也偿不清的恩。正因如此,这寒山,他更非上不可——他要去问个明白:沈家四十三条命,究竟替谁、为什么,死。

他闭了闭眼。

火光里,父亲死死把他推进暗格,唇齿翕动,似要嘱咐什么。当年他蜷在格子里,外头杀声震天,只听清了断续的几个字——

“去寒山……找……”

后头的名字,被一声塌梁,压了下去。父亲到死,也没说完。

这半句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,磨了一路。从前不解其意;如今三样旧物在手,那半句遗言,与殷无咎的赠言、与牌背那个磨残的名字,竟一丝不差地,对上了同一个去处。

寒山。

沈惊风睁开眼,望向大江的尽头——望向那座他从未踏足、此刻却隐隐在召唤着他的山。

“我要上寒山。”他低声道,字字却稳如磐石,“身世,剑道,那个被火烧没了的名字……答案都在山上。我躲不过去了。”

——

苏定雪没有意外。她早看出,自废宅认物那一夜起,他这条路,便不止是为沈家报仇了。

“内鬼那头,”她转开话头,声音沉了沉,“我收得很近了。泄密的机关、偷调旧档的手脚,都查到了听雪楼里极小的一圈人。可最像内鬼的那个——卢先生——处处刺眼得过了头。倒似有人,把他推出来,替真凶顶缸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驱使听风堂的刀、又搅动满江流言的那只手,藏在卢先生背后。我得回楼去,顺着这条线,一点一点往上摸。”

她望着江对岸那片屋脊,眉心蹙着。

“这盘局,比我原想的大。听风堂的刀在暗处杀人,满江的嘴在明处泼脏;一只手催着夺帖,一只手护着真凶。这许多只手,动得太合拍,背后牵线的,怕只有一个人。”她说到此处,那点世家女子素来的沉稳里,头一回,透出一丝寒意,“我自小守着听雪楼,到今日才信——最深的内鬼,未必在楼里。楼里那个,不过是他伸进来的一根指头。”

沈惊风心里一动。

他想起裴沉微。那个立场死敌、却数次在杀招落到要害时暗里卸力的女子;那个被人拿家人性命胁着、习了一身听风杀术的女子;那个在枯河湾废宅里,违了司寒将令、负创远去的孤影。

枯河湾废宅里,刀锋几次擦着彼此的要害划过,又几次在最后一瞬卸了力。他至今记得她那双冷眼里,一闪而过的挣扎。一个被人攥着命门、逼着去杀人的人,眼底那点身不由己的苦,骗不了同样在血里泡大的他。

驱使听风堂的那只手,胁着裴沉微的那只手,泼苏家脏水的那只手——或许并不远。

这念头一起,他背上掠过一阵寒。

可寒意过后,他心里那点定,反倒更沉了。仇也好,身世也好,那些缠成一团的线,到头来都绕回了同一座山。他若不上寒山,便永远只能在山脚下打转。要替沈家讨那个说法,要弄清自己究竟是谁——只有一条路:上去。

——

雪后的风,从江面卷上来,割人。

两人都明白,到了这里,路要分作两条了。

苏定雪要回听雪楼——那是她的家,那只藏在自家地基底下的手,得她亲手去挖。沈惊风要上寒山——那半句遗言、那个磨残的名字,得他亲身去寻。一个回江城,一个折向西北。自枯河湾并肩走来的这一程,到江畔,要断在这里了。

“定雪。”他唤了一声,话到唇边,却不知怎么说。

苏定雪望着他,那双素来清亮的眼里,也起了一层雾。她终是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
“上山小心。寒山是个吃人的地方,比江湖,还要深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的事了了,便回听雪楼来。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了过去——是一枚听雪楼跑外暗桩相认的青铜小牌。

“沿江每个大渡口,都埋着听雪楼的暗桩。”她道,“你在山上若出了事,凭这枚牌,他们会替你递信回楼。”

沈惊风接过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小牌,紧紧攥住。

“好。”

还是那个字。可这一声“好”,比野狐岭归途那一声,比枯河湾渡口那一声,都更重。

苏定雪别过脸去,似在看那条江。半晌,她才道:“走罢。再不走,雪要封路了。”

两人对望了片刻,谁也没有再说什么。江风在耳畔呜呜地刮,把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,都刮散了。

——

雪,又落了起来。

沈惊风转过身,折向西北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一回头,那点好不容易压住的舍不得,便要漫出来。苏定雪立在江畔的雪里,望着他的背影,一寸一寸,没进风雪深处,直到再也望不见,才转过身,往下游的听雪楼去。

——

而在那道高坡之后、雪幕的最深处,另有一道清瘦的孤影,立在一株枯树下,已立了许久。

裴沉微望着沈惊风西北去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雪落满了她的肩头,她也不曾拂。

枯河湾一别,她负着创,本该即刻回听风堂复命。可她还是缀到了这里,远远地,看他最后一眼。

看他往寒山去。

枯河湾那一夜的杀声、那座吞了半场恶斗的废宅,至今还压在她心上。她本是奉命去取沈惊风性命的,可几次刀到要害,终究都慢了半分。她记得他看过来的眼神,没有怜悯,也没有轻慢,像是认出她并非只是一把刀。

她知道,那座山上有他要找的真相。也知道那真相一旦揭开,他和听风堂、和她之间,未必还能留下退路。

她想起初见他时,他眼里那点孤狼似的戒备;想起几番交手,那点戒备底下,藏着的与她一般无二的狠与苦。风雪隔在中间,那道背影越走越远,像一柄已经出鞘、再也收不回去的剑。

风雪把那道西北去的背影,一点一点,吞没了。

裴沉微极轻地,吐出一口白气。

她与他,一个上寒山,一个回听风堂。风雪一合,两条路便都没进了白茫茫的天底下。

(第五十六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