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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五十七回 折雪西北

4638 字

江城的屋脊与那道大江,早被风雪揉碎在身后了。

沈惊风折向西北,一步一步,走进了一片越来越荒的天地。

出江城三日,市声、帆影、渔火,一样一样,都让风雪关在了背后。脚下的道,由青石换作冻土,由冻土换作没踝的积雪。两旁的村落越来越疏,到后来,半日也撞不见一缕炊烟。

他怀里贴着三样东西:半卷烧残的剑帖,一片软绢,一枚刻着远山飞鸟的旧牌。走得越远,那三样东西便像越沉,沉得他每一步都比前一步,多踩进雪里一分。

风从西北来,是干的,是硬的,刮在脸上像刀背。他知道,这风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。

寒山。

他没见过那座山,可这一路,那座山却像先一步认得了他——风里、雪里、连脚下冻土的硬法子里,都透着一股他说不清、却挥不去的凉。他把领口又裹紧了些,低头,顶着风,往那风来的地方走。

第二日傍晚,他在一处道口,远远望见了一座卡子。

十来个带刀的汉子,拦了官道,支起一顶毡帐,帐前架着炭盆。过往的客商、脚夫,一个个被叫住,开了行囊,翻得底朝天。那些人的盘查,不像寻常关津要钱粮——他们翻得极细,每一卷布、每一只木匣,都要抖开来看,看罢了,还要押着货主,一句一句地盘问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。

沈惊风在道旁的树影里立了片刻,没有过去。他退回林子,绕了一个大圈,从一道结了冰的溪沟里,悄没声地过了那道关。

那一夜,他宿在一处废了的山神庙里。庙破得只剩半边顶,风从豁口里灌进来,吹得残烛似的月光,一晃一晃。他蜷在墙角,怀里揣着那三样滚烫的东西,竟一时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在追什么,还是在被什么追。

他想起苏定雪。想起江畔那一别,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青铜小牌,想起她说“你的事了了,便回听雪楼来”。那点暖,是他这一路上,唯一肯回头去想的东西。可也正因是暖的,他更不敢多想——再想下去,这西北的风雪,便要叫人迈不动脚了。

他闭了闭眼,把那点暖,连同别的,一并压回了心底。

——

第四日午后,他到了一处渡口。

这是大江折向南去、官道却拐往西北的岔口,是江船能到的最后一个大码头。再往前,便没有水路,只剩一条往群山里钻的旱道了。镇子不大,背江而起,几十户人家,一条青石长街,半边铺着雪。江风一过,临街的酒旗、幌子,便齐齐地响。

沈惊风寻了一家临街的茶寮,拣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。

跑堂的过来斟水,他没要茶,只把一只手摊在桌上——掌心里,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小牌,牌面铸着一痕极简的远山,山下一道水。那是苏定雪在江畔塞给他的。

“沿江每个大渡口,都埋着听雪楼的暗桩。”她当时这样说,“你在山上若出了事,凭这枚牌,他们会替你递信回楼。”

跑堂的瞧见那牌,斟水的手,顿了一顿。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壶,转身进了后堂。

不多时,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掌柜,掀帘出来,在沈惊风对面坐了。他姓程,是这渡口的暗桩,也是这茶寮的东家。

“客人是从江城来的。”程掌柜压着嗓子,不是问,是认。他瞟了一眼那枚牌,又极快地移开眼,“楼里的牌,三个月没在我这儿亮过了。客人要往哪儿去?”

“寒山。”

两个字一出口,程掌柜端碗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他放下碗,左右看了看,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。“客人,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这话,在这镇上,往后别再当着第二个人说。”

沈惊风看着他。

“寒山脚下那几条道,”程掌柜一字一字,“一个月前,全让听风堂封了。明里是设卡盘查过往客商,暗里——”他顿住,喉头滚了滚,“暗里,是拦寻山的人。”

“来路上那道卡子,”沈惊风道,“我见着了。翻得那样细,不像收税的。”

“客人能绕过来,是命大。”程掌柜苦笑,“近一个月,打这儿过、说要进山的,前后有四拨。头一拨是个走方郎中,盘问了两句,知难,回了头,捡了条命。后三拨……”他摇头,“一个使刀的江湖客,进山第三日,他那柄刀,就在镇上的当铺里挂出来了。人没回来,刀回来了。另两拨,连刀都没剩下。”

茶寮外头,江风呜呜地刮。

“他们拦山,拦得这样紧。”沈惊风缓缓道,“是怕什么人进去。”

程掌柜没接这话。他只压低了声:“封这山的,是听风堂一位姓司的。江湖上称他‘司寒’。这人的耳朵,邪门得很——听得见三十丈外,落雪压断一根枯枝。客人想从他眼皮底下进山,难。”

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、却一身风雪一身静气的少年,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客人,听我一句。”他道,“楼里的牌,我认。该尽的力,我尽。可寒山这地方……不是江湖。江湖再险,险的是人。那座山险的,是它本身。客人要报信、要躲难,我替你递、替你藏。要进山——”

他摇了摇头,没往下说。

沈惊风把那枚青铜牌收回袖中。

“封了的道,我不走。”他道,“另有没封的路么?”

程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来。终了,他起身进了后堂,取出一件半旧的老羊皮袄,搁在桌上,又压了一小包炒得焦香的炒面。

“山里冷,这件袄你穿上,比那身江湖打扮,少招些眼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山方圆几百里,住过的、逃出来的,总有几个识得野路的。镇西头出去十里,有个烧炭的老葛。早年是寒山脚下的山民,那场大难里跛了一条腿,逃出来的。山里的旧路,没人比他更熟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是这老倌儿,自打逃出来,提一个‘寒’字,他都要跟你翻脸。客人要碰这运气,自己去碰。我,只能指到这儿。”

——

镇西十里,雪地里一道斜斜的青烟。

沈惊风循着那缕烟,寻到了一座半塌的炭窑。窑边一间草棚,一个跛脚老者正佝着背,往窑里添柴。火光映着他半张脸,沟壑纵横,像一块被烟火熏了一辈子的老树皮。

“老丈。”沈惊风在三步外站定,“讨碗水喝。”

老葛回过头,浑浊的眼在他身上一扫,又转了回去,只“嗯”了一声,朝棚角一只瓦罐扬了扬下巴。

沈惊风自去倒了水,捧着,在火边坐下。

他不急。火噼啪地烧,两人谁也不说话。雪落在窑顶,无声地化了。直坐到那一窑炭快成了,沈惊风才开口。

“老丈是从寒山下来的。”

添柴的手,停了。

老葛没回头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谁说的。”

“一座山的旧路,”沈惊风道,“能记得这样深、又这样不肯提的,除了打那山里逃出命来的人,还能有谁。”

老葛猛地转过身,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,眼里翻起一股又惊又怒的东西:“你到底是谁?想做什么?”

“我要进寒山。”

“进山?”老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喉咙里滚出一串干涩的冷笑,“小子,你可知那山里头,如今是个什么去处?我逃出来那年,半座山都在烧。烧了七天七夜,雪都化成了黑水。寒山一脉,连根带须,让人一把火……”

他猛地刹住,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舌头,重重啐了一口,背过身去。

“不去。”他闷声道,“你要寻死,自己去寻。老汉这条命,是从那山里捡回来的,不奉陪。”

沈惊风沉默片刻。

他知道,硬求是没用的。可这老人提起那场火时眼底那点东西——那不是寻常山民的怕,那是亲眼见过、亲身逃过的人,刻进骨头里的痛。和他自己,是一样的。

他没有再劝。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将那枚刻着远山飞鸟的旧牌,取了出来,搁在火光照得着的石头上。

“老丈,”他轻声道,“我不为别的。我是来寻一件旧事的根。这枚牌,是我家里传下来的,可我连它从哪儿来、上头刻的是什么字,都不知道。有人说,它的根,在寒山。”

老葛本不想看。

可他的目光,到底还是落到了那枚牌上。

就那么一眼,他整个人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。那张老树皮似的脸,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。他撑着柴堆,颤巍巍地凑近了些,又凑近了些,浑浊的眼死死盯着那痕远山、那只敛翅的飞鸟,嘴唇哆嗦着,半天,吐不出一个整字。

“这……这纹样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这牌……打哪儿……”

“老丈识得?”沈惊风心头一跳。

老葛像是被这一问惊醒,猛地缩回了手,仿佛那牌是一块烧红的铁。他踉跄着退了半步,跛腿一软,险些栽进雪里。

“不识得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老汉什么都不识得!你……你快把它收起来!收起来!”
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,那一双眼里,惊、惧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认的、极远极深的东西,绞作一团。

沈惊风没有追问。他把牌收了回去,重新贴回胸前。

他看得分明——这老人识得这牌。不但识得,这牌还在他心底某处,捅破了一个埋了许多年、不敢去碰的窟窿。

可他也看得分明,此刻逼问,只会把这扇刚裂开一道缝的门,重新焊死。

棚里静了下来。只剩那一窑炭,在火里轻轻地爆。

良久,老葛喘匀了气。他背对着沈惊风,佝着背,望着窑火,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
“……山口,我送你到。”他说,“只到山口。再往里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
沈惊风站起身,朝那道佝偻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
“多谢老丈。”

老葛没回头。他只是往窑里,又添了一根柴。火光腾地一亮,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,也把他眼角那点没拭去的湿,照得明明白白。

——

翌日,天未亮,两人便上了路。

老葛在前,一跛一跛,走的全是沈惊风看不出门道的野径——时而钻进密林,时而贴着崖壁,专拣那没人走的去处绕。沈惊风跟在后头,只觉这老人一条跛腿,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野里,竟比好腿还稳。

行到晌午,老葛忽然停了。

他没出声,只反手往后一压。沈惊风心领神会,立时屏住了气息,伏低身子,藏进了一蓬枯灌木的影里。

半晌,没有声音。

又半晌,山道那头,转出了两个人。一身玄衣,腰悬窄刀,走得极慢,每走几步,便停下来,微微侧着头——不是在看路,是在听。听风,听雪,听这一片死寂里头,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动静。

沈惊风一动也不敢动。他想起程掌柜那句话——“听得见三十丈外,落雪压断一根枯枝”。此刻这两人离他不过十余丈,他连呼吸,都细得几乎要停了。

那两个玄衣人在道口立了一阵,侧耳听着。其中一人的目光,朝枯灌木这边,缓缓扫了过来。

沈惊风的手,悄无声息地,按上了刀柄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山风卷过,林梢哗啦作响,半坡的积雪簌簌而落。那两人凝神听了听,似是从这一片风雪声里,没听出别的,终于收回目光,沿着山道,慢慢去了。

直到那两道玄影彻底没了,老葛才极轻地,吐出一口气。

“听风堂的暗哨。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“他们守山,不靠人多,靠这双耳朵。方才那阵风,是你的命。”

沈惊风缓缓松开刀柄,掌心,已沁出一层冷汗。

——

又走了半日,林子忽然到了尽头。
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黑沉沉的山脉,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
那山极高,极阔,山顶云封雪锁,望不见顶。山势铁青,棱角嶙峋,像一头蛰伏了千百年的巨兽,沉沉地卧在风雪的尽头。明明日头还在,那山却自顾自地,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。

寒山。

沈惊风站在林缘,望着那座山,心口那半卷剑帖、那枚旧牌,忽然又烫了起来。

他自小被人唤作“孤鸿”,认了许多年。可此刻,望着那座吞了他半部来历、也吞了不知多少条性命的山,他头一回,真切地觉出了那个“寒”字的分量。

老葛立在他身侧,望着那山,那张老脸上,血色又褪尽了。

“到这儿,老汉就不能再往前了。”他低声道,跛着腿,退后了一步,像是连多站一刻,都怕被那山看了去。

他指了指山脚下一道几不可见的裂口。

“打那道石缝进去,是一条采药人走的旧径,听风堂封不住。顺它往上,三十里,有一座荒了的山祠。山祠以里,老汉就不知道了——逃出来那年,我也只到过那儿。”
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里,最后挣扎了一下,似有什么话,到了嘴边。

可终了,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深深看了沈惊风一眼——确切地说,是看了那少年怀前一眼——便转过身,一跛一跛,头也不回地,往来路去了。

沈惊风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没入风雪,转过头,重新望向那座山。

风从山上下来,呜呜地,刮过崖石。凝神听去,那风声里,竟似掺进了一丝极细、极匀的东西——不像林涛,不像水响,倒像是……有谁,在风里头,极有耐心地,一下一下,数着过往的脚步。

他背上,悄无声息地,掠过一阵寒。

风雪深处,那座铁青的大山,沉默地望着山口这一道渺小的人影。

仿佛它早已知道,这个揣着旧牌、寻着旧事的少年,迟早,要走到它脚下来。

(第五十七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