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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六十六回 废宅遥怜

4032 字

地窖里那盏孤灯,又续了一回油。

沈惊风在那排剑前,立了很久。白苍不催他,只拄着枯枝,挪回墙角一只旧蒲团上坐了,由着他立。

石壁渗着经年的寒气,那寒气顺着脚底,一丝丝往骨头里钻。沈惊风却像不觉得冷。方才那番话,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,浇得他心里空落落的,连冷暖都辨不出了。

石室里没有更漏,分不出时辰。头顶的祠堂外,那片无边的雪夜,想必还黑着。可对沈惊风来说,有什么东西,已经天翻地覆地亮了一回,又黑了一回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握了好些年的刀,杀过人,淌过血,自以为认得清清楚楚。可此刻,他竟有些认不得了——它们原不是沈家的手,是另一脉血、另一座山,给他的。

良久,他才哑着嗓子,开了口。

“白老,”他说,“这么说来,沈家那四十三口——”

他说不下去。

“是我害的。”半晌,他终于把这几个字,从胸口最沉的地方,搬了出来,“他们不是死在自家的仇怨里。他们是替我死的。是因为收留了我,因为替我生父藏那半卷帖,才招来了那把火。”

这个念头,比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,更叫他难捱。十载里,他把自己当成沈家唯一的活口,背着满门的血债,一路向北,要去讨还。如今才知,那满门血债的由头,原来就是他自己。

镖局里那些人的脸,一张一张,从那片旧火里翻了上来。账房的老钱,替他描过头一张大字。灶上的胖婶,下雪天追着他骂,回头又把姜汤煨得滚烫。几个走南闯北的粗汉,把他架在肩头看过社火,偷偷往他袖筒里塞过糖人。这些人,没一个冲着他的身世来,也没一个知道,自己疼着、护着的,原是别一脉血里的孩子。可那一夜,他们一个不剩,全填进了那场冲他而来的火里。

白苍听了,半晌没作声。他望着这少年,浑浊的老眼里,慢慢沁出一点疼惜。

“你错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沈家不是为你死的。”白苍的声音,又低又稳,“是为‘护’你死的。这两个字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当年你生父把你托给沈震岳,沈震岳一口应承。他应承的,不是替人看一个孩子。他应承的,是把你当亲生骨肉来疼、来护,护到他自己咽气那一日。这是他自己挑上肩的担子,没人逼他。你若把他这片心,记成‘我害了他’,那才真真是辜负了他。”

沈惊风闭上眼。

落雁镇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,沈震岳把他按进暗格、反手压上门板的那一眼,又浮了上来。那一眼里,没有半分悔,没有半分怨。原来那不是认命,是甘心。

他睁开眼,眼底却又起了另一桩更深的乱。

“可我生父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发涩,“他既知道这帖子招祸,既知道沾上它的人迟早血溅五步,他为什么不毁了它?他若早早把那卷帖子烧了,沈家不必死,我也不必……到今日还做着无根的孤魂野鬼。”

白苍摇了摇头。

“你当他没想过?”老人道,“这卷帖子,是寒山一脉几百年的命根。多少辈人对着崖壁,一剑一剑刻出来的东西。到他手上,他没有那个权,去断了它。他若一把火烧个干净,护得自己一时清白,断的却是几百年的根。这副担子,落在护帖一支的肩上,就由不得他只顾着自己干净。”

老人停了停,声音软了下来。

“他能做的,是别叫这祸事,沾上你一根头发。所以他把你早早送出了山,连名带姓,都换成了沈家的。他要的,是叫这世上从此没有他的儿子,只有落雁镇沈家的少爷。这样一来,寒山再出多大的事,刀也落不到你头上。”

“他这辈子,把‘护帖’和‘护你’,掰成了两半。”白苍道,“帖子,他拼着命要送回山来。你,他狠着心推得远远的。他算准了一样可舍,一样不可舍——独独没算到,沈震岳会拿满门的命,把这两样,又替他合到了一处。”

沈惊风的心里,翻江倒海。

他生父,为了他能活,宁可一辈子不认他,宁可远远地,看都不敢看他一眼。这是何等的狠,又是何等的疼。可这份疼,疼得太远,也太冷。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一座他闯进去时只当是仇巢的死宅,他连恨,都不知该往哪一处去恨。

“你生父这个人哪……”白苍的目光,飘向那排剑,飘进了很远的旧年月里,“打小就闷。不爱说话,一个人能对着崖壁练一天剑,不吭一声。一脉里都说他性子太硬,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”

老人的嘴角,竟牵起一点极淡的笑。

“可只有我知道,他心是软的。山里下了崽的母狼冻死了,他能把一窝小狼揣在怀里,半夜起来喂。师门里谁挨了责罚,关祠挨饿,夜里去窗下塞干粮的,十回有八回是他。这样一个人,偏生让他挑了护帖的担子,挑了一脉最重、最孤的那条路。”

“他认了。”白苍道,“一声没吭,就认了。后来有了你,他也是一声没吭,就把你送走了。他这辈子,把所有的舍不得,都嚼碎了,一个人咽下去。”

沈惊风听着,喉头堵得发紧。一路向北,他把那个“不肯露面的主家”,想过千百种模样——阴鸷的,狠戾的,满手血腥的。他咬牙切齿要寻的那张脸,原来是这样一个揣小狼、塞干粮的闷人。是他亲爹。他活了十七年,连这个人活着时是高是矮、是胖是瘦,都不知道。如今知道了,那人却早已不在了。

沈惊风怔怔地,伸手入怀。

他这回掏出来的,不是那枚牌,是一片软绢。

绢子叠得齐整,年深日久,颜色褪成了灰败的旧白。料子极细极密,一角上,绣着半枚褪了色的纹样。当年在枯河湾那座废宅的暗格里,他探到最深处,先摸着的是几锭霉银、几卷烂契,再往里,才触着这片软的、叠得齐整的料子。

那时候,他的指尖抚过这半枚残纹,心口没来由地一跳。不是因为认得,是因为它像从一片烧焦的旧梦里,极轻地探出了一角。他只觉得,自己在那场火之前,在还不懂“沈家少爷”四个字分量的时候,像在哪里见过它。

如今他懂了。

那座他当作仇巢、屏着气闯进去的死宅,是他生父住了半生、最后死在里头的家。他踩过的每一块塌瓦,他借身遮挡的每一道断墙,都是他亲爹的旧物。他在暗格最深处摸出的银、纸、绢,是一个父亲临到末了,舍不得尽弃、又来不及带走的东西。

他想起枯河湾那座宅子的死寂。塌了大半的屋顶,豁着一片灰白的天。墙根爬满青苔,檐下连一声鸟雀的啼叫都没有,活气被人一丝丝抽得干干净净。白苍说过,每年他生辰,那宅子的灯总要亮到天明。一个不敢认、不敢见的父亲,就守着一盏孤灯,在千里之外,替他数着又长了一岁。那灯,等他闯进去时,早已经灭了。

他追那个“不肯露面的主家”,咬牙追了一路。他站在那座死宅里,恨得牙根发痒,要把那只看不见的黑手揪出来,碎尸万段。他怎么会想到,他立身咒骂的地方,是他爹的家。他要碎尸万段的那个人,是他从没见过一面的亲生父亲。

沈惊风的手,抖了起来。

他把那片软绢,轻轻摊开在掌心,递到灯下。

白苍的目光,落在那半枚残纹上。

老人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他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探过来,却没敢去碰那绢,只悬在半空里,抖着。

“这绣样……”他的声音,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寒山的纹。和你那枚牌上刻的,是一样的远山,一样的飞鸟。”

他的指尖,虚虚地,描着那半枚残纹的针脚。

“这针脚,我也认得。”白苍的眼里,那两泡浑了一辈子的老泪,终于滚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石地上,“是你祖母的手。当年她在寒山,一针一线,绣了半辈子这样的纹。”

沈惊风如遭一击。

祖母。这两个字,他从前,从没敢想过。他是个无父无母、连姓都是借来的孤鸿,何曾有过什么祖母。可此刻,一片旧绢,半枚残纹,凭空给了他一个绣了半辈子寒山纹的祖母——一个他永世见不着、却实实在在疼过他这点血脉的亲人。

原来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他有爹,有祖母,有一整脉血亲,有一座叫“寒山”的家。只是这些,在他还记不得事的时候,就没了。一把火,一场他直到今夜才听懂的大难,把他的爹、他的祖母、他满门的血亲,烧得、杀得,一个不剩。

寒山。他在心里,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那是一座他从未踏足的山。山里该有一座祠堂,一脉同源的人,对着崖壁,一剑一剑地刻那卷要命的帖子。该有一个绣了半辈子远山飞鸟的祖母,在灯下穿针引线。该有一个闷不吭声的父亲,半夜揣着小狼,去给挨饿的同门塞干粮。那本是他生来该有的家。可他睁眼看见的头一样东西,是落雁镇的火,不是寒山的雪。他生来就有的那座家,他连一眼都没见着,便已经没了。心里空出来的那块,从此再没有什么,能填得满。

白苍拄着枯枝,慢慢挪到他身边。老人枯瘦的手,落在他的肩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那只手很轻,没什么力气,却带着一股焐了许久的暖。

“孩子。”白苍唤了一声。这两个字,他在心里怕是也藏了十载。“你不是孤鸿。打你进这祠门的那一刻起,你就到家了。”

沈惊风的眼眶,一热。

他自七岁那年起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赶路,一个人在荒店的破窗下擦刀。从没有一个人,对他说过“到家了”三个字。如今说这话的,是一个素昧平生、却与他血脉相连的白发老人。在这冰封的山底下,在这排沉默的剑中间,他平生头一回,觉出自己原来是有根的。

白苍没有再说话,只拄着枯枝,在他身边的石阶上,慢慢坐了下来。一老一少,并肩对着那盏孤灯,谁也没出声。石室里静得很,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的轻响。沈惊风忽然觉得,这样并排坐着,竟比他独行江湖的好些年,都要踏实。身边这个白发老人,与他素昧平生,血里却连着同一座山、同一脉人。

灯花,轻轻爆了一下。

沈惊风把那片软绢,重新叠好,和那枚牌一道,贴身收了。他心里,还有最后一桩事,堵着,问不出口,又不得不问。

“白老,”他终于道,“我生父……他是怎么没的?”

石室里,那点本就稀薄的暖意,仿佛被这句话,生生抽走了。

白苍脸上的神色,变了。

那是一种沈惊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。不是悲,不是痛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惊惧的东西,从那满脸纵横的皱纹底下,慢慢地,渗了上来。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得那盏孤灯,又黯了一分。

“你生父的死,”他一字一字,艰难地开口,“不是病。也不是什么意外。”

他抬起眼,望住沈惊风。那浑浊的眼底,翻着积年未平的惊涛。

“是有人,寻上门去的。”

七个字,轻飘飘地落进石室里,却像在沈惊风耳边,炸了一声闷雷。

寻上门去的,是谁?

那个能寻到枯河湾、能叫一个护了一辈子帖的人没了性命的,又是谁?

他握紧了拳。当年那场火,他追了一路,自以为快要摸着那只黑手的影子了。可白苍这几句话,又在他面前,豁开了一道更深、更黑的口子。那个寻上门去、要了他生父性命的人,此刻还活在世上的某一处,喘着气,握着刀,等着他。

沈惊风立在孤灯下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,一直窜上了天灵盖。

(第六十六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