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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六十七回 寒鸦初啼

4056 字

那七个字,悬在孤灯昏黄的光里,迟迟落不下来。

“是有人,寻上门去的。”

白苍说完,便阖上了眼,仿佛连吐出这句话,都耗尽了他半身的气力。石室里静极了,只那盏孤灯,灯芯偶尔轻爆一声,溅起一点暗红的火星,旋即又灭在那片浓黑里。

沈惊风立在那排剑前,没有动。

方才那句话,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。他想问,又怕问。怕那个名字一旦说出口,他追了多年的那条路,会通向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
可他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
“是谁?”他的声音,哑得自己都辨不出,“寻上我生父门去、要了他性命的,是谁?”

白苍没有立刻答。

老人枯瘦的手,在膝头那截枯枝上,慢慢收紧了。他望着那排沉默的剑,在一柄一柄的剑身上,缓缓移着目光,像是要从那些冷铁里头,找出一个他早已不愿再提起的名字。

良久,他才开口。

“这个名字,”他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藏了十载。藏在这祠堂底下,藏在这炉冷香里,连夜里做梦,都不敢念出声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终于下了决心。

“你记着。”白苍抬起眼,那浑浊的眼底,翻着积年未平的惊涛,“寻上你生父门去的那个人,叫……寒鸦。”

寒鸦。

这两个字,轻飘飘地落进石室,沈惊风先是一怔。

寒鸦。他向北走的那条路上,听了多少回这两个字。荒山野岭的枯枝上,落雁镇烧塌了的屋脊上,常落着一只一只黑羽哑声的山鸟。它们扑棱棱地起落,对着灰白的天,一声接一声地啼。那是北地最寻常不过的鸟。寻常到他从不曾多看一眼,更不曾想过,会有人把这种啄食腐尸的恶鸟,认作自己的名号。

可他忽然记起一桩事。

枯河湾那座废宅,是没有寒鸦的。

该落满寒鸦的断墙残枝上,那一日,一只鸟都没有,被什么东西,撵得干干净净。当时他只当,是宅子里的死气太重,连山鸟都不肯落脚。如今他才懂——满宅的寒鸦避得那样干净,是因为那座宅子的主人,那个寻上门去的人,本身就叫寒鸦。鸟雀让着他的名字,远远地躲了开去。

沈惊风的背上,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栗。

“寒鸦不是他的本名。”白苍的声音,又低又涩,“是他下山入魔之后,自己给自己取的。寒山苦寒,漫山遍野,最多的就是这种鸟。黑羽,哑声,专拣死人腐肉下嘴。他拿这两个字做名号,是说给寒山一脉的人听的——他记着这座山,记着山里每一个人。他记挂的法子,是要回来,啄食他们的尸骨。”

老人说到这里,喉头滚了一滚,像是被那个名字呛住了。

“他……”沈惊风艰难地开口,“他和我生父,是什么人?”

白苍闭了闭眼。

“是同门。”

这三个字,比那个名字,更叫沈惊风心头一震。

“是一块儿在寒山的崖壁底下,描过同一卷帖、练过同一门剑的师兄弟。”白苍一字一字地说,“论年岁,他比你生父长,是师兄。论辈分,落到你头上——你该唤他一声,师伯。”

师伯。

沈惊风只觉得,这两个字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心上。

他追那个仇人,追了整整十年。他在心里,把那只躲在暗处的黑手,咒过千遍万遍,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。他怎么会想到,那只黑手,竟是他同门的长辈,是该与他生父并肩、对着同一面崖壁练剑的人。原来杀他满门、烧他一族的,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外人。是自己人。是同一座山、同一门剑里,淌出来的人。

他闭了闭眼,想去拼凑那张脸。一个能与他生父并肩练剑的人,一个被寒山长辈寄望、又被寒山长辈舍弃的人,一个回过头来把同门赶尽杀绝的人。可他怎么也拼不出来。那张脸,在他心里,始终是一片浓黑,黑得像头顶那片不见底的雪夜。

他又想起秦岭深处那座临涧的枯庐。那个枯瘦如老松的隐者,殷无咎。当日老人讲到寒山旧难,话到一半,硬生生把一个名字咽了回去,只冷冷吐出“一个下山入魔的弃徒”几个字。原来那被咽回去的名字,就是寒鸦。原来早在秦岭,这两个字就已经,悄没声息地,等在他的前头了。

白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里,压着大半辈子的旧事。

“寒鸦这个人,打小就是寒山一脉里,剑才最高的一个。”老人道,“同辈的弟子,练三年的招式,他三个月就使得有模有样。长辈们都说,寒山剑道到他手里,要出一个百年难遇的人物。”

“可剑才太高,未必是福。”白苍摇了摇头,“他自负,目中无人。同门的师弟,在他眼里,都是些钝石头。他认定了,寒山剑帖的正统,这门剑往后的传承,天经地义,该是他的。这点念头,他打小就憋着,憋成了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”

“到你祖父掌门那些年,”白苍道,“寒山要定下一代护帖、传正统的人。论剑才,谁也越不过寒鸦。可寒山的长辈,看人不只看一把剑。”

老人的目光,飘向那排剑。

“剑帖是要命的东西。掌它的人,剑才是一桩,心性是另一桩。到底哪一桩更重,长辈们心里,有一杆秤。寒鸦的剑,太利了,利得叫人发怵。他们到底没把正统,交到他手上——交给了你生父他们,护帖一支。”

“寒鸦输了。”白苍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输给了素来看不上眼的师弟,输的还是他看得比命还重的正统。一个自负绝顶的人,这口气,咽不下去。他在祠堂里,当着一门长辈的面,把自己那柄剑折成两截,掷在地上,转身下了山。”

“打那一日起,寒山,就再没有寒鸦了。”

老人停了停,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寒。

“下了山的寒鸦,一个人在外头,越走越偏。没了师门的拘束,没了心法的正路,他把寒山剑里那点杀伐之气,一寸一寸,自己往绝处里逼。剑是越练越快,越练越狠了。人却一步一步,把心里那点暖的、活的东西,全杀干净了。到后来,他那一身剑,懂行的人都说——那不是剑了,是魔。”

沈惊风的指尖,不由自主地,扣住了背上那柄旧剑的剑柄。

他练的,也是寒山剑。一路向北杀过来,他这柄剑,一年比一年快,一年比一年狠。没有师父,心法残缺,他全凭着胸口一股仇气,把那半卷烧残的帖子,硬练成了取人性命的快刀。白苍口中那个把剑逼到入魔的弃徒,那条越走越偏的路——他听着,竟莫名觉得,有几分像在说他自己。

“他没有忘了寒山。”白苍道,“一个人记恨记到骨头里,是不会忘的。他记着输给师弟的那口气,记着没到手的正统。隔了些年,他回来了。”

“不是回来认祖归宗。”老人的手,抖得厉害。“是回来,把当年没夺到的,一样一样,自己抢。他要寒山剑帖,要剑道正统,要这门剑,从今往后,只认他寒鸦一个。”

“可寒山一脉,人还活着。护帖一支,还掌着正统。挡在他路上的,是满门的同袍。”白苍的眼泪,又一次滚了下来,“于是他动了手。”

“他要独占这门剑,就先得把碍事的人,一个一个,清干净。可他到底要个‘正统’的名分——堂堂寒山的传人,亲手屠尽自家的同门,这事传扬出去,他那‘正统’二字,就成了天大的笑话。于是,他借了一把刀。”

“一把江湖上,人人听了都要变色的刀。”白苍咬着牙,把那三个字,从齿缝里挤了出来,“听风堂。”

听风堂。

沈惊风的呼吸,猛地一窒。

听风堂这三个字,他太熟了。野狐岭的雪夜,临江城外的渡口,枯河湾那座设满埋伏的死宅——一路向北,他与那些不举火、不出声、单凭一双耳朵听声辨位的玄黑影子,不知交过多少回手。他一直认定,听风堂,就是他要找的源头,就是那只伸向落雁镇沈家的黑手。

如今才知,听风堂,不过是一把刀。

握着这把刀的那只手,藏在比他想的,要深得多、远得多的地方。他拼着命追了十载,想够着的,从头到尾,是一把刀,不是握刀的人。

“当年寒山那场大难,”白苍道。“满山的同门,你的祖母,你父亲一辈的师兄弟,死了个干净。那把火,那些刀,挂的都是听风堂的名头。可在背后点这把火、递这些刀的,是寒鸦。”

沈惊风的眼前,又翻起落雁镇那一夜的火。冲天的红,满镇的哭喊,他娘扑在门前,被一刀砍翻在血泊里。他咬牙记了十载的那把火,原来不是天降的横祸,是一个寒山的弃徒,借着旁人的手,亲手点起来的。

“你生父察觉得早。”老人道。“他知道帖子留在自己手里,迟早守不住,才忍着痛,把帖子交了出去,托沈家送回山来。他自己,躲进枯河湾那座宅子,把你早早送出了门,只盼着寒鸦这把火,烧不着你一根头发。”

“可寒鸦,到底还是寻上了门。”白苍的声音,碎了。“你生父咽气的那一日,偌大一个寒山一脉,就只剩下我同你两个,还喘着气了。”

沈惊风立在孤灯下,脑子里,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
他这些年,把一桩血仇,翻来覆去,嚼了千遍。

起初,他当那仇,是自家的仇。他是落雁镇沈家的遗孤,满门四十三口死在一伙不知来历的凶徒手里。他咬牙活到今日,只为给爹娘、给沈家满门,讨还这血海深仇。后来才知,他并非沈家骨血。那户养他的人家底下,压着寒山一脉的托孤,压着半卷要命的剑帖。如今他又知道,最底下那层,压着的是同门二字——是自己人,对自己人,落下的刀。

他要寻的那个仇人,与他血脉同源,与他生父师出同门,论起辈分,还是他该磕头叫一声师伯的长辈。这桩仇,剥一层,冷一层;剥一层,深一层。剥到此处,他几乎不敢再往下想:这一层底下,会不会还压着更黑的东西。

可不管底下还压着什么,有一样,今夜算是定了。他要寻的那个人,从此不再是一团没脸没名的黑影。那黑影,有了名姓,有了来历,有了一身与他同源的剑。他追了这么久的路,到今夜,才算真正有了一个方向。

“白老。”沈惊风的声音,干得发疼,“寒鸦如今,在哪儿?”

白苍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在这祠堂底下,守了十载。”白苍道,“我守的,是寒山最后一点根,不是寒鸦的行踪。这些年,他藏在听风堂背后,借着那把刀,一刻没歇过手。可这把刀,究竟听谁的号令?堂里头,有没有他更亲信的人?他的手,如今又伸进了哪些地方?这些,我一个装哑守祠的瞎老头子,看不见,也够不着。”

老人抬起眼,望住沈惊风。那浑浊的眼底,头一回,透出一点近乎惧怕的东西。

“我只看得清一件事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贴身藏的那半卷帖,是寒鸦找了十载、至今没能找着的东西。你这个人,是他当年灭门,没能灭干净的活口。他要的正统,要的全帖,独独差的,就是你身上那半卷。”

“只要你还活着,”白苍的声音,重得像铁。“只要这半卷帖,还在你身上一日,寒鸦,就一定还会再寻上门来。”

石室外,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夜里,极远,极远地,传来一声寒鸦的啼叫。

哑哑的。一声,又一声。像谁蹲在雪地里,不紧不慢地,磨着一把刀。

沈惊风缓缓抬起头,望向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
他追了十载的那个仇人,今夜,头一回,有了名字,有了声音。

那声音又哑又冷,正从极远的雪夜里,一声一声,朝他这边,飞了过来。

(第六十七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