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雪路问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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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,商队便拔了营。
周伯说,过了长亭往南三十里,有一道叫“断魂坳”的隘口,是这条官道上最不好走的一段。趁早动身,是想赶在天黑前过了那坳子,免得在里头宿夜。
沈惊风没问那名字的来历。
走江湖的地方,凡是叫“断魂”“舍命”“鬼见愁”的所在,多半都死过人。名字是活人取的,取给死人听,也取给后来的活人提个醒。
雪又下了起来,不大,细碎如盐,扑在脸上,化成一层薄薄的湿冷。骡马打着响鼻,蹄子踏在积雪里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一行人裹紧了衣裳,谁也不说话,连素日聒噪的侯三,今早也沉着脸,挎刀的手一直没离过刀柄。
“周伯,”那年轻伙计搓着冻红的手,忍不住又压低声音问,“咱们……非得走这坳子不可么?”
“绕不开。”周伯叹了口气,“要么过坳,要么往西多绕四百里的水路。这年月,水路上的水匪,比旱路上的山贼还狠。两害相权,认坳吧。”
沈惊风听着,没有作声。
他这才约略明白,为何昨夜周伯肯收他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剑客同行——这一路,原是凶险得很。多一双手,便多一分活着出去的指望。商人精于算计,连善意里,也掺着一笔过命的账。
可他并不觉得周伯因此就少了几分情。人活在世上,本就是一面算计,一面良心。能在算计之外,还肯递给一个陌生后生半张冷饼的,已是难得。
官道渐渐入了山。
两侧的坡越来越陡,枯林越来越密,到后来,竟收成了一条窄窄的夹道——左边是壁立的山岩,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中间一线雪路,仅容两骑并行。头顶的天,被两壁挤成了细细一条,灰得发白。
风到了这里,被夹得又尖又利,呜呜地在岩壁间打转,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磨。
“都精神着点。”侯三压低了嗓子,从队首传话下来,“过了这坳,就是平地了。”
沈惊风走在队伍中段,靠着右边的骡马。他没有看路,眼睛半阖着,耳朵却支了起来。
这是他刻进骨头的习惯——出鞘之前,先听。
风声里,本该只有风声、蹄声、人的呼吸。可走到坳子最窄处时,他忽然听见,左边那道山岩之上,极轻微地,落下了一小撮雪。
不是风刮落的。
风是横着走的,刮落的雪会斜斜地飘。这一撮,是直直坠下来的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压着雪,正屏息伏在那上头。
他睁开了眼。
几乎是同一瞬,侯三也勒住了马。这老趟子手脸色一变,刀已出鞘半寸:“不对——”
话音未落,坳子两头,同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哨。
岩壁之上,雪雾翻卷,十几条黑影自两侧山坡猛扑而下,手里的钢刀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芒。坳子前后,又各滚下几根削尖的拒马木,“轰隆”几声,将商队前后退路尽数封死。
是劫道的。
而且不是寻常的三两个剪径毛贼——这一伙人,足有二十余众,分明是踩好了点、设好了局,专在这断魂坳里候着过路的肥羊。
“保住货!结阵!”侯三一声暴喝,催马迎了上去,钢刀劈翻了头一个扑下来的贼人。
可商队拢共才五六个能动手的汉子,余下都是赶车的伙计。二十多个亡命之徒一拥而上,那点阵势,顷刻便被冲得七零八落。骡马受惊,嘶鸣着乱窜,货包从背上滚落,蒙着的油布散开,皮货药材撒了一地。
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汉子,左眼一道刀疤直拉到嘴角,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,立在乱阵中央,咧着嘴狞笑:
“识相的,把货留下,把盘缠掏空,爷爷今日心情好,留你们一条狗命下山!”
侯三独木难支,肩上已挨了一刀,血染红了半边袄子。他骂骂咧咧地挥刀死战,护在周伯马前,却被三四把钢刀缠住,腾挪不开,眼看着就要力竭。那年轻伙计被一脚踹翻在雪地里,护着头脸,吓得只剩了哆嗦。
沈惊风始终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握着膝上那柄布裹长剑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叩着剑鞘。
他本不愿出手。
这一路南下,他扮的是个落魄赶路的少年。他要的是耳朵——听江湖的风声,听寒山的消息,听一切能引他找到仇人的只言片语。一个寂寂无名、不起眼的过路人,才听得见这些。可一旦在这断魂坳里亮了剑,惊了这二十多张嘴,用不了几日,“南下官道上有个使剑的厉害少年”,便会顺着江湖的风,传到他最不愿传到的那些人耳朵里去。
他行走江湖,处处不肯留痕。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
留一道痕,便多一分被那群“像风一样”的人寻见的凶险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片雪、一缕烟——来过,又仿佛不曾来过。这是他活下去的法子,也是他报仇的本钱。
所以他垂着眼,冷冷地看着这一场厮杀,像在看一件与他全不相干的事。劫匪要的是货与钱,他身上既无值钱的货,那柄布裹的剑也瞧着寒酸——犯不上为旁人的货物,把自己苦心藏起的行迹,白白抖落出来。
人各有命。这江湖里,每日都有人这样死去,无声无息,像他沈家那四十三口一样。他若事事都管,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。
直到——
一个贼人绕过侯三,钢刀直奔周伯当胸劈去。
那胖商人慌乱地一勒缰,却哪里躲得开。
电光石火间,沈惊风眼前没来由地,闪过昨夜长亭里的那一幕:火光跳动,那胖老头不为别的,只因他是个挨饿的后生,便递过来半张冷饼、一块硬酱肉,说,“我们行商的人,最见不得后生家挨饿。”
那点久违的暖意,他本已死死压了下去。
可此刻,它又翻了上来——快得让他来不及细想,也来不及再算那笔利害的账。
沈惊风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。
旁人只觉眼前灰影一晃,那少年便已离了原地。雪地上,该有的脚印没有出现——他像一片被风托起的雪,贴着地掠了过去,足尖点处,连一道浅痕都不曾留下。
那劈向周伯的钢刀,堪堪要及身,却被一道极淡的剑光,自下而上轻轻一挑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贼人只觉虎口一麻,手中钢刀竟不知怎的,脱了手,直飞上天,又“噗”地一声,没柄插进了路旁的雪里。他人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已挨了剑脊不轻不重的一记,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。
剑光没有再追。
沈惊风的剑,只到这里。
旁的劫匪见状,呼喝着围上来三五个。沈惊风脚下不丁不八,身形在雪地里飘忽错落,那柄长剑却始终不曾递出杀招——他只挑、只拨、只点,剑脊翻飞间,几个贼人的兵刃接连脱手,人却一个未死。剑光过处,雪沫纷扬,他在那几人中间穿行,竟仍是不留半个脚印。
围上来的人越打越心惊,到后来,竟无一人敢再近他三尺之内。
沈惊风立定。长剑斜垂,剑尖滴着融雪,并没有沾血。那柄裹剑的旧布,不知何时已褪到了腕上,露出剑身一截清冷的寒光。
整座断魂坳,刹那间静了一瞬。
那为首的络腮汉子瞳孔一缩。他在这道上混了半辈子,见过的硬手不少,可这少年方才那一连串——出手时不见其形,收手时不沾其血,人在雪里掠过,竟不留半个脚印,分明是把这一坳人的性命都攥在了手里,却又偏偏只挑飞了刀、留了活口。
这不是寻常的镖师手段。
这是江湖上那等深不见底的人物,才有的剑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络腮汉子的声音,不自觉地发了虚。
沈惊风没有答。
他只是抬起眼,淡淡地扫了那二十多个贼人一圈。那目光不怒,甚至没什么温度,可被他扫到的人,都莫名地觉出一股寒意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——仿佛被扫到的不是眼神,而是那柄随时会再度出鞘的剑。
“刀,捡起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路,让开。”
“人,我可以不留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一个动周伯的,我留他的手。”
没有人怀疑这话的真假。
方才那几剑,已经替这句话作了注脚。
络腮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,喉头滚动了一下,到底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“晦气”,一摆手,招呼着手下,连滚带爬地搬开拒马木,灰溜溜地退进了两侧的雪林。来时凶神恶煞,去时,竟像一群被掐了脖子的鸡。
风雪重新填满了那道隘口。
商队的人都怔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。
侯三捂着血淋淋的肩膀,张着嘴,望着那少年的背影,又望了望雪地——那少年来回掠过的那片雪上,干干净净,当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,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光,只是众人慌乱里共做的一场梦。
“踏……踏雪无痕……”侯三喃喃地,吐出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,他只在江湖最老的传说里听过。
他做了二十年趟子手,自诩走南闯北、什么硬手没见识过,此刻却觉得,自己先前在长亭里,对着这少年大谈什么寒山剑帖、什么江湖凶险,简直像个班门弄斧的笑话。
真正的江湖,方才就站在他眼前,挑飞了一柄刀,又轻描淡写地,收了回去。
周伯惊魂未定,从马上几乎是滚了下来,一把抓住沈惊风的胳膊,那双被冻得眯成缝的眼睛里,又是后怕,又是说不出的感激:
“小哥……老朽这条命,是你给捡回来的!我周某行商三十年,看人……看人果然没看错!”
沈惊风任他抓着,没有挣开,也没有受他的谢。
那年轻伙计从雪地里爬起来,怔怔地望着他,方才那点对生人的怯,竟换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。沈惊风被这样的目光看着,反倒有些不自在——已经很多年,没有人这样望着他了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低声道,把目光移开,“周伯昨夜那半张饼的情,还了。”
说罢,他重新将那截露出的剑身,用旧布一圈圈裹好,仿佛裹起的不是一柄剑,而是方才那短短一瞬、不慎泄露出去的、他这个人真正的模样。
“敢问小哥,”侯三到底忍不住,凑近一步,压着声音,“是哪一门、哪一派的高人?这般身手,怎肯……怎肯埋没在我们这小小的商队里?”
沈惊风裹剑的手,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什么高人。”他淡淡道,“也不属于哪一门、哪一派。”
侯三还想再问,却被周伯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。这老行商最懂分寸——江湖人的事,少打听,是福。他方才那一剑里藏着多深的来历,多重的恩怨,瞧这少年的眼神便知,不是他们这些行脚商贩担待得起的。
沈惊风不再看众人的目光,转身往坳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却几不可察地,蹙了下眉。
方才出手那一刹,他分明又“听”到了。
就在右侧那道深沟的对岸,密林深处,有一道极轻、极稳的呼吸——稳得不像寻常人。那道呼吸,从厮杀一起便在那里,自始至终,没有半分起伏,既不曾因这场恶斗而急促,也不曾因他那一剑而错乱。
那不是劫匪的人。
劫匪的呼吸,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亡命之徒的粗重与贪婪。
可对岸那一道,是另一种东西。是猎人伏在暗处、屏息凝神、将猎物的每一处筋骨都记进眼里时,才有的那种,冰冷而专注的平稳。
沈惊风停下脚步,朝那密林望了一眼。
风雪茫茫,枯枝交错,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道呼吸,也在他望过去的同时,悄然没了——像一缕烟,散进了风里。来无影,去无踪。
风过留声,雁过留痕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这八个字,他当年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夜不曾懂得,直到那夜在镇外雪林,从一具听风堂死人的乌木腰牌背面,才头一回读到。如今,它又一次,借着对岸那道凭空消失的呼吸,叩在了他的心上。
他踏雪无痕,是怕被人寻见。可方才,为着周伯一饭之恩,他到底还是留了痕——不是脚印,是一柄剑,一手任谁见了都忘不掉的“踏雪无痕”。
而那道痕,偏偏就落进了暗处那双眼睛里。
他想起那荒庙里的断碑。这些年,他越是想把自己抹得干干净净、不留一丝痕迹,那些他真正在意的东西——他的姓、他的剑、他护下的人——便越是会在某个角落里,被人死死地记住。
人活着,原是抹不净的。
他不知道暗处那是谁。但他几乎可以肯定,用不了多久,便会有人,循着这道痕,找上门来。
雪,越下越密了。
商队重新拢起散落的货物,套好受惊的骡马,缓缓出了断魂坳。少年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,再没有回头。
而在那道深沟的对岸,密林最深处的一株老树下,积雪被人压出过的一小块凹痕,正一点一点,被新落的雪重新覆平。
那个伏了一上午的人,早已走了。
他什么也没带走,只带走了一句话——
南下的官道上,有一个使剑的少年,掠雪无痕,剑挑钢刀而不沾血。
这句话,将像一粒投进静湖的石子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一圈一圈,荡向那座少年正要前往的、临江的大城。
(第五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