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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六回 听风探子

4278 字

出了断魂坳,商队又往南走了两日。

这两日,雪时下时停,路却平了许多。可劫后余生的商队,气氛反倒比先前更沉。伙计们看沈惊风的眼神,敬里掺着怕,连说话都不敢高声,仿佛多走近他三尺,便会沾上什么了不得的来历。

只有周伯还是那副自来熟的和气模样,时不时塞给他一块干粮,唠两句闲话。沈惊风大多沉默地听着,偶尔淡淡应一声。

他在听别的东西。

那点芒刺在背的感觉,是从断魂坳那一战起,便缠上他的。

那日在坳口,他听见深沟对岸密林里一道太稳的呼吸,旋即又听它像一缕烟散进风里。可他心里清楚——那个人,根本不曾走远。

果然,自出了坳子,那道气息便又回来了。不远不近,不前不后,像一片黏在脚底的影子,甩不脱,也抓不着。他几次三番,借着饮马、拾柴、出恭的由头,悄悄折回探看,可每一回,那气息都恰到好处地隐了,只余风雪茫茫,空无一人。

他越发确信,盯着他的,不止一个人。

断魂坳那一道呼吸,沉稳老练,是个练家子。可这两日如影随形的几道气息,却生疏不一——有急有缓,有远有近,像是接力一般,一程一程地,把他这支南下的商队,从一双眼睛,递到另一双眼睛手里。

这不是寻常的尾随。

这是一张早已张开的网,正不动声色地,沿着这条官道,一节一节往南收。

他这些年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
第三日晌午,商队到了一处唤作石牛集的镇子。

石牛集不大,却因扼在南北官道的要冲上,是个热闹的旱码头。镇口一条长街,青石板被往来的车马磨得油亮,两旁酒旗招展,茶棚、铁匠铺、当铺、脚店挤挤挨挨。卖炊饼的扯着嗓子吆喝,钉马掌的叮叮当当,街心一座说书棚下,醒木“啪”地一拍,引得满堂喝彩。骡马的嘶鸣、商贩的讨价、孩童的追闹,腾起一片活泼泼、暖烘烘的人间烟火。

那说书人正说到一段旧江湖,唾沫横飞:

“……要说这天底下最神通的所在,列位可知是哪儿?不是衙门,不是龙庭,是江南临江城里的——听雪楼!上至王侯将相的隐私,下至绿林好汉的行藏,天底下就没有那听雪楼打听不出的消息!只是这楼里的规矩怪得很,认银子,认门道,独独不认人情……”

沈惊风走在街上,脚步未停,那一句“听雪楼”,却清清楚楚落进了耳朵。

周伯要在此地歇半日,发卖一批皮货,再补些南下的草料盘缠。

沈惊风没有进脚店歇脚。

他要的,正是这片乱哄哄的人声。

一张网若要收他,必先派人贴上来听。而要在这满街的市声里,把一个人盯死、听清,那“听”的人,自己便也得露出马脚——就像一只猫盯着耗子,再屏息,那双眼睛也总在耗子身上。

他寻了街角一个茶棚坐下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斗篷半遮着脸,眼睛半阖,把整条长街的声响,一丝一缕地,过到耳朵里。

他听了多年。他认得出,哪一种声响是寻常的,哪一种“静”,是不寻常的。

满街的话音,潮水般涌进他耳里。

邻桌两个行脚客正压着嗓子争执。一个说:“……我看那听雪楼,不去也罢。眼下江湖上为着寒山剑帖那劳什子,杀红了眼,凑这热闹,是去送死。”另一个啐道:“你懂什么!正因为乱,消息才值钱。寒山剑帖的下落,普天之下,也只有听雪楼问得出——”

又一处,几个脚夫围着火堆,绘声绘色:

“你们听说没有?前些日子,南边官道上,出了个使剑的少年郎!二十多个山贼围着一支商队,叫他一个人,三两剑就给挑了!邪门的是——那少年在雪地里来回跑,地上愣是不留一个脚印!”

“嗐,吹吧你就。”

“我骗你作甚?断魂坳的事,这两日传遍了!人都说,那是‘踏雪无痕’重现江湖喽!”

沈惊风端着茶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
断魂坳那一剑,他出手不过一瞬,挑飞一刀,未伤人命。才几日工夫,竟已顺着这条官道,传成了茶棚里、火堆边的谈资。

他想藏,可这江湖,偏要替他张扬。他越是想做一片无痕的雪,那道痕,便越是被千百张嘴,越描越深。

心头那点寒意,又重了一分。

他压下心绪,重新把神思收回耳里——他此刻要捉的,不是闲谈,是那一道藏在闲谈底下的、不寻常的“静”。

起初,他疑心的是茶棚里那个茶博士。那汉子拎着大铜壶来回穿梭,眼角却总往他这桌瞟。可听了一阵,沈惊风便把他排除了——那汉子瞟他,是因为他一身破斗篷、半遮着脸,活像个躲债的亡命徒,掌柜的怕他吃白食,叮嘱伙计盯着罢了。

看他的人,不可怕。

听他的人,才可怕。

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他听出了那不寻常。

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,摇着拨浪鼓,从街那头慢悠悠晃了过来。担子上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,琳琅满目,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走村串巷的小贩。

可那拨浪鼓的响声,不对。

寻常货郎摇鼓,是为招徕生意,响得起劲、响得没心没肺。这货郎的鼓,却响得太“匀”了——不疾不徐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而每当街上有人高声说话、或是沈惊风这一带有了动静,那鼓点,便会几不可察地,顿那么一瞬。

像是怕鼓声盖了他要听的东西。

沈惊风端着茶碗,不动声色。

他要再试一试。

他垂着头,借着喝茶的遮掩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,极轻极轻地,吐出三个字:

“听雪楼。”

那声音轻得连邻桌都听不见。

可十余步外,那货郎晃悠的脚步,分明极轻微地,滞了半步。他的头,也朝沈惊风这边,偏过了一丝——快得若非沈惊风死死盯着,根本瞧不出来。

够了。

寻常人,隔着这十余步的喧嚣,绝听不见那一句气音。能听见的,是另一个和他一样、靠耳朵吃饭的人。

——听风堂的探子。

沈惊风心里那根弦,倏地绷紧,面上却愈发懒散。他打了个呵欠,丢下两枚铜钱,慢吞吞地起身,朝脚店的方向踱去,那姿态,活脱脱是个歇够了要回去打盹的倦客。

那货郎果然没有跟上来,仍在街上不紧不慢地晃着鼓。

沈惊风要的就是这一刻的松懈。

拐过街角,避开众人视线的刹那,他整个人便如一片雪、一缕烟,悄无声息地拔身而起,足尖在墙头、檐角、晾衣的竹竿上虚点几下,绕了个大弯,又轻飘飘地落回长街另一头的暗处。

来去之间,墙头积雪未落,檐下铜铃未响。

他这一手,正是惊动了断魂坳暗处那双眼睛的“踏雪无痕”。只是这一回,他不为杀人,为捉一只听风的“耗子”。

他贴着墙根的阴影,悄然摸到那货郎身后。

近了,更近了。

就在他离那货郎不足五步、几乎能数清对方鬓角几根白发时——

那货郎的拨浪鼓,“啪”地一声,停了。

不等沈惊风出手,那人竟像是后背也长了耳朵,担子一撂,身形矮矮一缩,钻进了街旁一条仅容一人的窄暗巷,快得像一尾滑进水里的泥鳅。

沈惊风眉峰一动,足尖一点,追了进去。

暗巷又窄又深,两壁高墙夹着一线灰天,积雪未扫,污水结着薄冰。巷子不长,转过一道弯,便是尽头一堵死墙。

可巷子里——空无一人。

那货郎,连同他的拨浪鼓,凭空消失了。

沈惊风立在巷中,缓缓扫视。墙头太高,寻常人决计翻不上去;死墙之下,没有暗门,没有狗洞。而那一地未扫的薄雪污冰上,除了他自己方才落足的浅痕,竟……再无第二行脚印。

那人逃得干干净净,像他自己一样,不留半点痕迹。

巷子尽头那堵墙根下,只孤零零撂着那只拨浪鼓,鼓还在极轻微地、一下一下,自己晃着,发出最后几声有气无力的“咚、咚”。

沈惊风的心,沉了下去。

断魂坳那道沉稳的呼吸,这石牛集里听风的货郎,还有这两日街上接力般递来递去的几双眼睛……他这些年来一直以为,自己那身“踏雪无痕”已是藏匿行迹的绝技,足够让他在这江湖里,做一个谁也寻不见的影子。

直到此刻,撞上这一群同样“不留痕”的人,他才头一回真切地觉出——

他面对的,是一整座专以“听”与“匿”杀人的高墙。那个雪夜,血洗沈家、来去无声的“风”,从不曾散去。它只是化整为零,散进了这江湖的千街万巷,一直在听,一直在等,等着他这只漏网的孤鸿,自己撞上网来。

而他方才在断魂坳那一剑,正是亲手,把自己撞了上去。

他正出神,巷子里那几声将尽的鼓响,忽然停了。

一个声音,自不知何处,极轻、极近地,贴着他的耳畔响了起来——

“听雪楼,你去不得。”

那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幼,像是从巷子的每一道砖缝里、从风里、从他自己心底里渗出来的,分明就在耳侧,却又遥远得抓不住一丝方向。

沈惊风周身寒毛炸起,长剑霍然出鞘半尺,疾转身——

身后,空荡荡的暗巷,唯有几片碎雪,被穿堂的风卷着,打着旋儿,无声地落下。

空无一人。

风过留声。

又是这般。

他握剑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这一句没头没脑的“听雪楼,你去不得”,是恫吓,是诱引,还是别的什么?听风堂派出探子,一路尾随,明明可以在断魂坳、可以在这暗巷里,寻机会取他性命——为何却按兵不动,反倒撂下这么一句话,劝他莫去听雪楼?

他想不通。

可他转念再想,又咂摸出一丝别的味道来。

听风堂行事,向来是听准了、瞅死了,才雷霆一击,断不肯白费这一句口舌。一个真要取他性命的人,何苦先打草惊蛇?这一声“你去不得”,与其说是恫吓,倒更像是……拦阻。

拦他,去听雪楼。

这便怪了。听雪楼是天下耳目最灵的所在,江湖人都说,没有那座楼打听不出的消息。倘若它当真与听风堂沆瀣一气,由着他一头撞进去,岂不正好瓮中捉鳖、关门打狗?可对方偏偏要拦——拦得越急,便越像是怕他从那楼里,问出什么不该让他知道的东西来。

这么一想,他周身那点爬了半日的寒意,竟莫名地,掺进了一丝灼人的热。

那座他原只当作‘问消息’的楼,此刻在他心里,忽然沉甸甸地,重了几分。

但有一桩,他此刻已彻底明白:他要去的听雪楼,对方早已知道。他这一路的行迹、心思,怕是从落雁镇起,便没真正瞒过这张网。

寒意,顺着脊梁,一寸寸爬了上来。

他缓缓收剑入鞘,走出那条暗巷。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,炊饼飘香,说书人醒木拍得正响,仿佛方才那暗巷里贴耳的一句话,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。

可他知道,这满街熙攘的人里,此刻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正若无其事地,落在他身上。

他没有回脚店。

他立在街心,望着不远处周伯那支正在卸货、讨价、烤火说笑的商队,望了很久。

那胖老头正满头大汗地与买主讨着价,侯三裹着伤臂在一旁帮腔,那年轻伙计蹲在火边烤手,被什么逗得咧嘴直笑。一团暖融融的、活生生的人间烟火。

沈惊风的目光,在那团烟火上停了停,终是收了回来。

他这些年,凡他靠近的人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沈家四十三口如此。落雁镇那个一触即吐黑血的刀疤汉子,那个被冷箭灭口的听风手,亦是如此。如今,这张网已贴着这支商队收了上来——他每与周伯多走一程,便是把这一车人、这点烟火,往那张无声的网里,多推一寸。

他不能再连累他们了。

这,也是他能还周伯的,最后一点情。

他没有过去道别。

那样的告别,太重,他给不起,周伯也担不起。他只是借着街市的掩护,悄悄寻到那年轻伙计,将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,连同一句话,一并塞了过去:

“替我谢过周伯。就说……南边的路,我自己走了。”

那伙计愣愣地接过,还没回过神,眼前那清冷的少年,已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。

像一片雪落进雪里,再寻不见。

石牛集的长街尽头,是继续南下的官道。

三百里外,临江大城,听雪楼。

那个声音说,他去不得。

沈惊风裹紧斗篷,迎着风雪,一步踏出了石牛集。

越是有人不许他去,那地方,便越是藏着他非去不可的东西。

(第六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