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听风杀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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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光亮起的刹那,少年便知道,今夜遇上的,与白日里那几个铁鹞子帮的地痞,全然是两路人。
铁鹞子帮靠的是横,是仗着人多、仗着帮派的名头唬人;而眼前这些人,靠的是静。
七个人,自雪幕中分作七处缓缓逼来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们没有点灯,火折子早已掐灭,唯有遮在袖中的微光偶尔一闪。更怪的是,七个人里,竟有四个闭着眼。
闭着眼,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里。
少年心头一沉。
那阴恻恻的声音里,“听风堂”三个字的分量,终于压了下来——这些人不是用眼看,是用耳听。听脚步、听呼吸、听剑出鞘时那缕极细的风声。雪夜茫茫,看不清,反倒成了他们的主场。
“踏雪无痕。”为首那闭眼的汉子轻轻笑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,“好功夫。地上是不留痕迹了——可惜啊,雪地里你每抬一次脚,雪沫子落回去的声儿,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少年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缓缓将那柄布裹长剑横在身前,剑尖垂地,整个人的气息一点点收敛下去,收到几乎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。
——既然你们听风,那我便不起风。
第一个杀手是从他左后侧扑来的。
那人出手极快,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直取少年后心,几乎没有破空之声。可就在刃尖将及衣料的一瞬,少年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向前滑出,像一片被风托住的雪,悄无声息地飘开了三尺。短刃刺了个空。
“嗯?”那杀手低哼一声,显然意外。
少年回身,剑已递出。
这一剑快得没有半分多余,剑尖在那杀手咽喉前堪堪一点,借力卸力,没有溅起一滴血——他只是用剑脊重重磕在对方手腕上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那柄短刃脱手飞进雪里。杀手闷哼着退开,半条手臂已经麻了。
少年没有追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恋战。七个人,四个能在黑暗里“听”他,他每动一下,便等于在他们耳中点亮一盏灯。最稳妥的法子,是速战速决,在他们合围成势之前,先破阵。
可他还是慢了半步。
第二、第三个杀手几乎是同时到的,一左一右,刀光如两道惨白的闪电,将他夹在中间。少年足尖一点,整个人拔地而起,斗篷在风雪里展开,当真如一只孤鸿掠空——
这一式,正是“孤鸿照影”。
寒山剑帖里最得意的一招。孤鸿掠过寒潭,照影于水,剑随身走,身随剑飞,进可凌空夺命,退可借势远遁。少年这些年来,正是凭着这一式,一次次从绝境里活了下来。
剑光自半空斜斜劈落,凌厉无匹,左侧那杀手猝不及防,胸前衣袍被划开一道长口子,踉跄着栽进雪堆。
漂亮。
可就在少年身在半空、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那一瞬——
右侧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为首汉子,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露了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。
少年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破绽随那一刀逼到眼前——“孤鸿照影”这一式,凌空夺命固然狠辣,可一旦剑势用老、人在半空,便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破绽:去势已尽,收势未起,浑身上下,竟有那么一线的“空”。
寻常对手看不出,可这些以“听”为生的人,听的就是这线破绽里,气息陡然一滞的声音。
那汉子的刀,不快,却刁,恰恰就刺向那线“空”。
寒光及体。
千钧一发之际,少年的脑海里,毫无来由地,响起了白日酒肆中那个老乞丐含糊不清的声音——
“你那剑法,第三式收得太急了。‘孤鸿照影’本该是‘欲去还留’,你却一味地‘去’,不肯‘留’。”
欲去……还留。
电光石火间,少年没有去想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,他的身体先一步懂了。
本该决然劈落、一去不回的剑势,竟在最尽头处,硬生生“留”了半分——剑尖一沉,不再追求那凌空一击的狠绝,反而借着这“留”下的半分余力,整个人在半空里诡异地一个回旋,堪堪从那刀锋上方擦了过去。
刀刃割开了他的斗篷,划破了一线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
但没有刺进去。
而这“留”下的半分力道,让他落地时不再是旧式那般旧力散尽的狼狈,反倒势头未断,落地即走,剑随人转,反手一记——
正中那为首汉子的肩井。
“噗。”
这一次,是真的见了血。
那汉子惨叫一声,半边身子顿时矮了下去,捂着肩膀连退数步,撞翻了身后一个同伴。
少年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。“孤鸿照影”这一式,他练了不下十万遍,自以为早已练到了骨子里。可直到此刻,被人在生死之间逼出这“欲去还留”的半分,他才恍然——原来这一式,他这些年,竟都使错了。
原来那残谱上语焉不详的字句背后,藏着的是这样一层境界。
原来那个凭空消失的老乞丐,随口一句话,便点中了他苦练多年都没能勘破的死穴。
寒山剑帖……这世上,当真有人比他更懂。
“愣着做什么!”那为首汉子捂着血肩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怒,“他不过是侥幸悟了半招——围上去,他撑不了多久!”
话是这么说,可余下的杀手再扑上来时,脚步已然乱了。
方才那一瞬的攻守逆转,他们都“听”在了耳里——这少年的剑,忽然变了。原本一味求快求狠、破绽分明的剑势,竟在眨眼间多了一层绵里藏针的“留”,去而复返,杀机暗藏,再不似先前那般好“听”了。
接下来的厮杀,再没了章法。
少年像是忽然推开了一扇门。每一剑递出,都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决绝,而是去中带留、留中藏去,剑势绵绵不绝,如雪落、如风回。那四个以“听”为生的杀手,反倒被这虚虚实实的剑风扰乱了耳力,一时竟分不清哪一剑是真、哪一剑是假。
雪地里,剑光起落。
一炷香的工夫不到,七个听风堂的杀手,已倒了五个。剩下两个对望一眼,再不敢恋战,搀起为首那重伤的汉子,转身便要遁入风雪。
少年身形一晃,已拦在了那汉子身前。
剑尖,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“十年前,城南,沈家镖局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像冰,“四十三口人。是不是听风堂动的手?”
那汉子喉头滚动,额上冷汗涔涔,却咬着牙不肯开口。
少年的剑尖向前递了半分,刺破了一点皮肉,血珠渗出。
“我再问最后一遍。”
“是……是上面的命令……”那汉子终于崩溃了,话语断断续续,“我们……我们这些‘听风手’,只是外围……真正动手的,是堂主身边的人……那一夜,带队的,是‘听风堂主’亲信,外号……外号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不是不肯说。
是一支冷箭,自风雪深处不知何处激射而来,“噗”的一声,洞穿了他的咽喉。
那汉子双眼圆睁,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,喉间咯咯作响,再吐不出半个字,软软倒进了雪里。
少年霍然回头,循着冷箭来的方向望去——
风雪茫茫,空无一人。
又是这样。
落雁镇酒肆里那个一触即吐黑血的刀疤汉子,眼前这个被冷箭灭口的听风手……同样的缜密,同样的狠绝。这听风堂宁可自断臂膀,也绝不让一个名字、一个外号,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仿佛那个名字本身,便是天大的禁忌。
最后那个杀手早已趁乱遁走,雪地里只剩下五具尸首,和一片正在被新雪缓缓覆盖的暗红。
少年缓缓收剑。
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,寒风一吹,钻心地疼。可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支冷箭没入的方向,许久,许久。
线索又断了。
可这一回,断口处,却分明多了些什么。
“堂主亲信……带队……外号——”少年低声重复着那半句话,将它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。这是他第一次,离那个亲手血洗了他满门的人,近了这么一步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,又想起方才那“欲去还留”的半招。
寒山。
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残谱,封皮上那两个烧焦的字。父亲说,去寒山,找……
找谁,父亲没来得及说。可今夜他忽然隐隐觉得,那个能让残谱背后的空缺显出头绪、能让“孤鸿照影”真正圆满的答案,那个能让他查清这一切的钥匙,或许都在“寒山”二字之后。
而那个凭空出现、又凭空消失的老乞丐,那个一眼看破他剑招的人——会不会,也与寒山有关?
风雪渐渐小了。
少年最后看了一眼那五具渐被白雪掩埋的尸体,弯腰从其中一人怀里,搜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乌木腰牌。腰牌触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听”字,背面,却是一行极小的字:
风过留声,雁过留痕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风过尚且留声,雁过尚且留痕——可血洗了他满门的人,却要做那既不留声、也不留痕的鬼魅。
“既不留声……”少年将腰牌收入怀中,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凉的笑意,“那我便一路追下去,追到你不得不留下痕迹的那一天。”
他重新裹紧了那件破了口子的斗篷,将长剑负回背上,转身,一步一步,走进了下半夜的风雪里。
雪地上,依旧没有留下一个脚印。
可这一次,那个清瘦的背影,却不再像初入风雪时那只茫然失群的孤鸿。
他有了方向。
南下三百里,有一座江湖人尽皆知、却又讳莫如深的酒楼,唤作——
听雪楼。
凡是江湖上查不到的人,问不出的事,到了听雪楼,便没有打听不到的。
而这世上,他最想打听的那个名字,此刻,正藏在一串被人用性命守护的黑血与冷箭背后。
少年走得很慢,却一步也不曾停。
风雪之中,那柄布裹的长剑,仿佛也比昨夜,沉了几分。
(第二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