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雪夜孤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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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地的雪,下了整整七日。
落雁镇外的官道早被埋成了一片白茫茫,连最老的脚夫也认不出哪里是路、哪里是沟。镇口那家“暖春居”的酒旗冻得硬邦邦,被朔风一吹,发出铁片般的脆响。
天将黑时,酒肆里只剩三桌客人。
最里头一桌坐着四个汉子,腰间挎刀,皮袍上还沾着没化的雪。为首那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,正用刀鞘敲着桌子,敲得满屋的人都不敢抬头。
“王老实,三个月了。”刀疤汉子慢悠悠地开口,“五十两银子,今天结不清,你这闺女,就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柜台后,须发花白的老掌柜手抖得厉害,一壶酒怎么也斟不进碗里。他身后躲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脸色煞白。
“赵爷……再宽限些时日,开春雪化了,小老儿一定凑齐……”
“开春?”刀疤汉子嗤笑一声,“开春老子早冻死在这鬼地方了。铁鹞子帮的钱,也是你能赊的?”
他一挥手,两个手下站起身,朝柜台后那姑娘伸出手去。
姑娘惊叫一声,老掌柜扑上去想拦,却被一脚踹翻在地,撞翻了一摞碗碟,碎瓷溅了满地。
满屋的客人,没有一个敢动。
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抓到姑娘手腕的一瞬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汉子只觉手腕一麻,整条胳膊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缠住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他愕然回头,才发现不知何时,一粒花生米正落在自己手背上,又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靠窗的角落里,一个少年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。
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衫,外罩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斗篷,斗篷边缘结着一层薄冰。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浊酒、一碟花生,桌角斜倚着一柄用粗布缠了又缠的长剑。
少年没有抬头,只把又一粒花生丢进嘴里,声音很轻:
“她不想走。”
四个字,像是雪落在地上,没什么份量。
刀疤汉子先是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:
“小兔崽子,知道铁鹞子帮是干什么的吗?这方圆三百里,连官府都得给我们三分薄面。你算个什么东西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抽刀出鞘,一刀朝少年当头劈下!
刀风裹着寒气,满屋皆惊。
然而那少年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刀会来。他甚至没有去碰桌角那柄剑,只是身子微微一侧,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雪花,轻飘飘地飘开了半尺。
“咔嚓”一声,钢刀劈在桌上,桌子裂成两半。
而少年,已经站在了那汉子身后。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
下一瞬,刀疤汉子只觉后颈被人轻轻一点,浑身的力气霎时间像退潮般尽数散去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刀都握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!”
少年终于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,眉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极了窗外那场不肯停的雪。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,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。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他说,“刚才你提到一个数目,五十两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,随手丢在桌上。
“账,我替她还了。”
银子在桌上转了两圈,停下。
“现在轮到你回答我。”少年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那汉子一人能听见,“十年前的冬天,也是这样一场大雪。有人血洗了落雁镇城南的沈家镖局,满门四十三口,一夜之间,鸡犬不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动手的人,自称‘听风的人’。你们铁鹞子帮在北地盘踞这么多年——告诉我,‘听风’是谁。”
刀疤汉子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尽褪,竟比方才被点穴时还要惊恐: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‘听风’……这名字你也敢提?你不要命了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少年眉头一皱,立刻探指去搭他脉门——已经晚了。
那汉子双眼一翻,气绝身亡。死状狰狞,分明是中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剧毒,只待他吐露半个字,便要了他的命。
“好缜密的杀人灭口。”
满屋死寂。
剩下三个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,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收。
少年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,缓缓直起身,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,又重新被寒霜覆盖。
线索每每到了眼前,又每每像这样,断在一口黑血里。
——
“小兄弟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邻桌传来。
少年这才注意到,靠着火塘的那一桌,不知何时还坐着个老乞丐。
那老者一身褴褛,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,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,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火光里亮得出奇。桌上没有菜,只有一只空碗。
显然,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。
“你这一手轻身功夫,了不得。”老乞丐咂了口葫芦里的酒,含糊不清地说,“雪地里踩了半天,地上愣是没留下一个脚印。‘踏雪无痕’……这世上,会的人可不多喽。”
少年神色微动,却没接话。
老乞丐却自顾自地笑了,浑浊的眼珠在他那柄布裹长剑上一转。
“不过啊——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提,“你那剑法,第三式收得太急了。‘孤鸿照影’本该是‘欲去还留’,你却一味地‘去’,不肯‘留’。”
少年浑身剧震,霍然转头!
这一式剑名,这世上除了他自己,本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。那是从一卷早已残缺不全的旧剑谱里,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——而那卷剑谱的封皮上,只依稀辨得出两个被火烧焦的字:
寒山。
“老前辈是什么人?”少年的声音第一次起了波澜,“你怎么会知道——”
火塘旁,却已空无一人。
那老乞丐连同他的酒葫芦,竟在一句话的工夫里凭空消失了,只在原处留下一只空碗,碗沿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酒。
少年快步走到桌前,伸手一探——碗底竟是温热的。
人,就在方才还坐在这里。
他疾步推门而出,雪夜茫茫,官道上一片洁白,竟连半个脚印都没有。
那一瞬,少年握剑的手,微微收紧了。
这世上能在雪地里不留痕迹的,原来不止他一个。
——
是夜,少年没有留宿。
他付了房钱,把那少女的卖身契从死人怀里翻出来,丢进火塘烧成了灰,便重新裹紧斗篷,独自走进了风雪里。
老掌柜追出门来,千恩万谢,颤声问他:
“恩公……敢问尊姓大名?小老儿也好日日供奉长生牌位。”
少年顿住脚步。
风雪扑在他脸上,他望着茫茫夜色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摇头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他确实没有。
那场大火里,连同四十三口人一起烧掉的,还有他的姓、他的家、他作为“沈家少爷”活下去的一切。如今的他,不过是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一缕游魂,借着这副躯壳,活着,只为了一件事。
老掌柜怔在原地。雪地里,那个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,孤身一人,踏雪无痕,竟当真像极了一只失群的孤鸿,掠过这无边的雪原。
“孤鸿……”老掌柜喃喃念着,不知怎的,竟觉得这两个字,再贴切不过了。
——
走出二十里,雪势稍歇。
少年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,从贴身的衣襟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半卷焦黄卷曲的残页,纸面脆得仿佛一碰就会化成灰。借着雪地的微光,依稀能看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剑诀,只是大半被火燎得残缺不全。卷首那两个烧焦的字——“寒山”——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指引。
这是那夜大火中,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东西。
父亲只来得及说半句话:
“……记住,去寒山,找……”
找谁?
血和火吞掉了后面的话,也吞掉了他的整个童年。
这些年,他踏遍北地的每一座荒山,问遍江湖上每一个“寒山”的传说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直到今夜——那个凭空消失的老乞丐,第一次叫破了这卷残谱里的剑招。
“寒山剑帖……”少年低声重复着,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,“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人识得它。”
线索断了一条,却又冒出了新的一条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残页收回怀中,正欲起身,忽然——
耳畔传来一阵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是踏雪声。而且不止一人。
少年缓缓站起身,左手按上了腰间那柄布裹的长剑。雪幕之中,数点幽绿的光,正自四面八方,缓缓朝他逼近——那是夜行人遮挡灯火的火折子,在风雪里透出的微光。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从黑暗里飘了过来:
“沈家的小崽子,原来真没死透。‘听风堂’找了你十年……今夜,就送你去见你那满门的死鬼吧。”
少年缓缓拔剑出鞘。
冰冷的剑身映着雪光,也映着他眼底那一簇,终于不再被寒霜覆盖的火。
他轻声道,唇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省得我,再找你们十年。”
风雪骤紧。
剑光,亮了。
(第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