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长亭客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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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的路,比他想的要长。
出了落雁镇地界,雪便小了些,天却仍旧阴沉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,低低压在人头顶。官道两旁的枯树挂满冰凌,风一过,叮叮当当地碎落一地。
沈惊风走了三日。
肩头的伤已经结痂,撒过那灰白药粉,没有溃烂,只是一动便牵着隐隐作痛。他白日赶路,夜里寻背风的破屋将就,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尽,便在路过的小镇上买几个冷硬的馍。盘缠本就不多,他花得极省,常常一日只就着雪水,咽两个馍。
这一日午后,他走到了一处长亭。
长亭立在官道旁一道缓坡上,是供往来行人歇脚避雨的去处。年深日久,亭柱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,唯有檐角一只残破的铜铃,还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。
亭子里,此刻正歇着一支商队。
七八头骡马拴在亭外的枯树上,背上驮着鼓囊囊的货包,蒙着油布。亭中生了一堆火,五六个汉子围着火堆,有的啃饼,有的就着火光烤手,正大声说笑。那点热气混着人声,在这冷清的雪天里,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。
沈惊风放慢了脚步。
他本不愿与生人多打交道。可这长亭是左近唯一能避风的所在,天色又将晚,再往前,便要在荒野里过夜了。
火堆旁的汉子们先瞧见了他。
说笑声渐渐低落下去。一个独行的少年,背着剑,斗篷破烂,脸色又冷又白——在这年月,这样来路不明的人,没人敢轻易招惹。
倒是火堆最里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商人,眯着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两眼,忽然咧嘴一笑,扬声招呼:
“小哥,赶路的吧?外头风硬,进来烤烤火。”
沈惊风顿住脚。
那胖商人约莫五十上下,圆脸,留着两撇花白的胡子,一身半旧的皮袄,眼睛被冻得眯成一条缝,笑起来却很和气,不像个坏人。
“无妨。”沈惊风淡淡道,“我自己生火便是。”
“嗐!”胖商人一摆手,“一堆火也是烤,十个人也是烤,添双筷子的事。再说这荒郊野外的,多个人,便多双眼睛防着歹人,对不对?周某行商三十年,看人还是看得准的——小哥不是那等宵小。来来来,别客气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拒,反倒显得见外。沈惊风略一迟疑,终是走进了亭子,在火堆边寻了个角落坐下,长剑横在膝上。
那姓周的胖商人——商队里的人都唤他周伯——是个自来熟的性子,见他坐下,便递过来半张烙饼、一块干硬的酱肉。
“垫垫吧。看你这脸色,是饿着了。”
沈惊风没接。
周伯也不恼,把饼肉往他膝前的石面上一放:“放着。吃不吃随你。我们行商的人,最见不得后生家挨饿——年轻时候啊,谁没在这路上挨过冻、受过饿?”
火光跳动。沈惊风沉默了片刻,到底还是伸手,拿起了那半张饼。
饼是冷的,酱肉也硬,可一入口,那点咸香混着火堆的暖意,竟让他空了一日的胃,没来由地一阵发紧。
他低着头,慢慢地嚼着,没有道谢,也没有再说话。
已经很多年,没有人这样,不为别的,只因他是个挨饿的后生,便递给他一口热食了。上一回有人待他这般,还是在当年那座镖局里……他不愿去想。那点久违的暖意,落在结了厚冰的心上,化得太快,快得几乎让他觉出一丝软弱。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,那点暖,便也跟着压了下去。
周伯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,却很知趣地没有多问,转头又同伙计们说起话来。
这商队是从北边贩了皮货、药材,要赶往江南去的。一路风雪,又听说道上不太平,众人歇脚时便都有些惴惴。
“周伯,前头那段路,当真有劫道的?”一个年轻伙计搓着手,压低声音问。
“难说。”接话的是个挎刀的精瘦汉子,约莫四十岁,脸上一道旧疤,是周伯花重金雇来护货的趟子手,姓侯,行三,众人都唤他侯三爷。他往火里啐了口唾沫,“这两年的道,比早些年凶险多了。不光是寻常的剪径毛贼——江湖上,乱着呢。”
“江湖乱,关咱们行商什么事?”
“怎么不相干?”侯三嗤了一声,显出几分见多识广的得意,“江湖一乱,刀头舔血的人就多。没了进项,可不就盯上咱们这些过路的肥羊了么。你们是不知道——如今这江湖,为着一样东西,都快杀红了眼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侯三卖了个关子,就着火烤了烤手,才慢悠悠地,吐出三个字:
“寒山剑帖。”
沈惊风嚼饼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火光映着侯三脸上那道疤。他见众人都被勾起了兴致,愈发来了精神:
“这寒山剑帖,可不是寻常的武功秘籍。听老辈人讲,那是天底下剑道的头一部奇书,最早出自一座叫寒山的古寺,是寺里一位剑僧毕生所悟,写尽了剑道由浅入深的四重门径。据说得其一重,已可横行一方;若四重圆满……啧,那便是剑神了。谁得了它、练成了,便是剑道正宗,普天之下没人不服。只可惜啊,这帖子失传几十年,连影子都摸不着,早成了江湖上的一桩老传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压低几分:
“可邪门就邪门在——这一两年,这失传的剑帖,竟一片一片地,重新现世了。”
“现世了?”
“嗯。听说是当年帖子散了,残篇流落各处。如今有人寻着了线索,江湖上但凡有点野心的,便都坐不住了。名门正派想要它正本清源,邪魔外道想要它称霸武林,便是那些不入流的小帮派,也想捞上一鳞半爪,好鸡犬升天。”侯三摇头,“为着抢这劳什子帖子,这半年里头,江湖上死的人,可不老少了。”
那年轻伙计听得入神,忍不住又问:“不就是一本剑谱么,至于这么多人抢得头破血流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侯三就着随身的酒囊呷了一口,“这帖子争的,不是一招半式,是‘正统’二字。打几十年前起,剑道上就为着‘谁是正宗’闹得不可开交,多少成名的高手,为这两个字反目成仇、拔剑相向。寒山剑帖一出,谁拿全了它,谁便是天下剑道的祖师爷,旁人再不敢不服。你说,这样的东西,争是不争?”
他压低了声音,又添一句:“何况江湖上从来不止剑道一脉。剑有寒山剑帖,刀也有刀道的至宝。这回剑帖现世,明里暗里盯着的,可不光是练剑的人。听说连一些早已金盆洗手、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的老人物,都为着这帖子,重新出了山。”
火堆旁几个伙计听得直咋舌。
“那……那帖子如今落在谁手里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侯三摊手,“满江湖都在找。有的说在某个隐世高人手里,有的说早被人拼齐了大半,就等着最后那几页……反正众说纷纭。要我说,这种催命的东西,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就说上个月吧,”侯三的声音愈发阴沉,“豫北有个练剑的小门派,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统共也就二三十口人。就因为不知从哪儿得了半页据说是寒山剑帖的东西,一夜之间,满门——没了。”
火堆旁静了一瞬。
“叫人灭了门?”那年轻伙计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灭得干干净净。”侯三盯着火苗,一字一字道,“邪门的是,事后官府去查,那一门上下几十口,死状各异,现场却干净得很——没有打斗的痕迹,没有半件遗下的凶器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来的人就像一阵风,刮过去,人就没了。神不知,鬼不觉。”
沈惊风握着饼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没有打斗的痕迹,没有凶器,没有脚印。来的人,像一阵风。
——风过留声,雁过留痕。
那块乌木腰牌上的字,那夜被冷箭灭口的听风手,落雁镇酒肆里那个一触便吐黑血的刀疤汉子……此刻,竟和侯三口中这桩素不相干的灭门案,悄然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只当沈家镖局的血案是冲着沈家来的,是一桩寻常的江湖仇杀。可若是……若是那一夜上门的,也是这样一群“像风一样”的人;若是他们要的,也是某样“东西”——
他怀里那半卷烧焦的残谱,忽然像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衣衫,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疼。
“侯三爷,”周伯打断了他,似是不愿听这些丧气话,“大冷天的,提这些做什么,仔细吓着孩子们。”
“我这是叫他们长点心眼!”侯三梗着脖子,“这年月,那帖子就是道催命符,谁沾上谁倒霉。我跟你们说,便是听雪楼那样的地方,如今都为着这帖子的消息,开出了大价钱来收——”
“听雪楼?”沈惊风忽然开口。
这是他坐下以来,头一回主动说话。声音不高,却让侯三一怔。
“小哥也听过听雪楼?”侯三上下看了他一眼,似乎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沉默的少年,目光在他那柄布裹长剑上停了停,“……江南道上的一座酒楼。说是酒楼,实则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耳目。天底下的消息,到了那儿,就没有打听不出来的。我这趟若不是护着货走不开,倒真想去会一会——”
“它在何处?”沈惊风问。
侯三笑了:“顺这条官道一直往南,三百里外,临江的那座大城便是。怎么,小哥也要去听雪楼?”
沈惊风没有答。
他垂下眼,重新望进火里,仿佛方才那一问,只是随口一提。
周伯在一旁看着,心里却有了数。这少年背着剑、问听雪楼、听见寒山剑帖时神色微变——分明也是个江湖中人,且怕是身上背着事的。他行商三十年,最懂一条道理:江湖人的事,少打听,是福。
于是他只笑呵呵地添了句:“小哥既也往南去,不嫌弃,便与我们同行一段吧。这一路有个伴,劫道的也忌惮三分。”
沈惊风看了看亭外那七八头骡马,又看了看天色。
与商队同行,他本是不愿的。可侯三方才那番话,却让他改了主意——寒山剑帖、夺帖的风声、听雪楼的悬赏……这些他闻所未闻的事,原来都与他怀里那半卷残谱,隐隐牵连着。他需要听,听得越多越好。这商队一路向南,正好做他的耳目。
“……叨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是夜,商队便在长亭歇下。
汉子们轮班守夜,火堆添了又添。沈惊风靠着亭柱,闭目假寐,怀里的残谱贴着胸口,那点滚烫的疑虑,却一夜不曾消去。
他追的,一直是“听风堂”,是那个血洗沈家的凶手。
可这一夜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从一开始,就站在了一张大得多的网前——网的中心,是那部搅动了整个江湖的寒山剑帖;而他手里这半卷残谱,他父亲拼死也要他护住、要他带去寒山的东西,会不会,正是这场腥风血雨的源头之一?
父亲临终前那句“去寒山,找……”,他只当那是父亲指给他的一条寻仇之路。可若寒山剑帖当真出自寒山,若沈家那一夜的灭门,也是为着这半卷残谱——
那么父亲要他去寒山寻的,便未必只是仇人。或许,还有这半卷残谱真正的来处,还有那个连父亲都来不及说出口的、藏在“寒山”二字背后的秘密。
他想得越深,心头那张无形的网,便收得越紧。
亭檐那只残破的铜铃,被夜风吹得叮当乱响。
沈惊风睁开了眼,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。
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,这片漆黑的雪原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悄无声息地,望着这堆小小的火光。
(第四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