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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八十一回 护帖殉道

4196 字

暗道里,黑得没有底。

沈惊风退了三步,停住了。

身后那道黑缝外头,残灯昏黄,杀声一阵紧似一阵。他听得见白苍那柄慢剑,一下,一下,撞在快刀上的闷响。那响声,一声比一声沉,一声比一声慢。

沈惊风的指甲,掐进了掌心。

他听过白苍的剑。授剑那几日,那剑慢得叫人发急,慢得他几次都想夺过来替老人快上一快。可如今,他宁愿那剑,再慢一些,慢得永远,停不下来。

只要那闷响还在,白苍,就还在。

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那是一个老人,把一身的力,一点一点,耗干的声音。

白苍说过,叫他别回头。叫他一进暗道,便头也不回,往山的另一头去。

可他的脚,迈不动了。

这些年,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。落雁镇那一夜,爹娘把他塞进柴房,叫他别出来。野狐岭的雪地里,钟九替他指了路,叫他快走。每一回,他都走了。每一回,身后的人,都没了。

他活到今日,是踩着一具又一具替他挡刀的身子,活过来的。

他不是不想护人。是每一回,护他的人,都先一步,把他往生路上推。推完了,自己就倒了。

这债,他不想再欠了。尤其,是欠白苍的。

这一回,他不想走了。

沈惊风转过身。他攥紧了手里那枚滚烫的铁牌,攥紧了怀里那半卷帖,朝那道透着残光的黑缝,反扑了回去。

他这一步迈出去,便是把白苍替他铺好的活路,又踏了回来。

三里暗道,他来时走了好一阵。回去,却像只是一眨眼。

罅口的残光,重新罩到他脸上。他看见了——白苍一个人,被困在那一小片昏黄的灯影里,前后左右,全是逼上来的刀。老人那柄慢剑,左挡右支,剑势已经乱了。

残灯之下,白苍正撑着那柄慢剑,独自挡着两面的杀招。他听见身后的脚步,身子一震。

“你——”老人嘶声,气都岔了,“叫你走!你回来作什么!”

“白老。”沈惊风一剑荡开扑来的刀,重新站到了他身侧,“我不走。”

白苍气得发抖。可敌招不容他多说一个字。百里听风的快剑,又到了。

老人骂不出口了。他只能把那柄慢剑,重新横到沈惊风身前。

一老一少,又背靠了背。

这一回,白苍没有再叫他走。他大约也明白了,这孩子的脚,钉死在了这儿,拔不走了。

老人喉头滚了滚,到底,把那句骂,咽了回去。

他只在沈惊风耳边,极快地,丢下一句。

“记着……白老的剑,是用来护人的。不是用来泄恨的。”

沈惊风没顾上细想这句话。敌招太密,他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。

两柄剑,一快一慢,又凑到了一处。

沈惊风的快剑在前,劈开明里的刀光。白苍的慢剑在后,补着他护不住的空门。那慢剑慢得要命,却总在最险的那一处,恰好挡下致命的一击。

百里听风的眉,又皱了起来。他这一身的快,竟一时奈何不得这一老一少。

这一老一少的剑,本不该挡得住他。

一个是油尽灯枯的废人,一柄慢剑。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,一身的恨。可这两柄剑凑到一处,一个补着一个的空,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圆满来。那是白苍守了一辈子、临了才递到传人手里的东西。

可寒鸦那人,不耐烦了。

他要的从来不是门径。他立在百里听风身侧,那双蒙在黑巾上头的眼,冷冷地,盯着白苍那柄慢剑。

“老东西的剑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又轻又哑,“是越来越慢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人,已经贴了上来。

那柄邪剑,又阴又毒,专奔着沈惊风的后心去。

沈惊风正缠着百里听风,回不了身。

电光石火间,白苍那柄慢剑,斜斜地,挑了起来。

慢剑,头一回快了。

它快得不像白苍的剑。老人像是把这一辈子省下的快,全压进了这最后一挑。剑锋撞开那柄毒剑,护住了沈惊风的后心。

那一剑,是白苍守了一辈子的慢里,逼出来的最后一点快。

逼出来,他这柄剑,也就空了。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,弦,断了。

可他的门户,也在这一挑里,全开了。

百里听风等的,就是这一瞬。

那柄快剑,从白苍敞开的门户里,直直地,刺了进去。

剑尖,从老人的后背,透了出来。

白苍的身子,僵了一僵。

他低头,看了一眼那截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、滴着血的剑尖。神色里,没有惊,没有痛。只有一种了结了一桩心事似的,了然。

“白老——!”

沈惊风目眦欲裂。他一剑逼开百里听风,扔了半条命似的,扑过去,接住了向前栽倒的白苍。

老人很轻。轻得像一捧就要散掉的灰。

百里听风没有追击。他立在原地,看着那个被刺穿了的老人,那张一向平和的脸上,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恼意。

他要的,是活的门径。白苍一死,沈惊风一逃,那条通进剑冢的路,就断了。

“你坏了我的事。”他偏过头,对身侧那个蒙面的人,淡淡地说。

寒鸦那人收了剑,剑尖上,滴着白苍的血。

“门径。”他道,“我家主子,不稀罕。他要的,是这一脉的人,死绝。”

百里听风沉默了一瞬。

“你家主子,”他缓缓道,“想要寒山的正统。可正统不在人头上,在那满壁的剑帖里。冢一塌,帖一埋,你杀光了人,又能得着什么?”

“得着什么,”寒鸦那人偏过头,那双眼里,没有半分热气,“轮不到一把刀来问。”

百里听风没再说话。那张平和的脸底下,头一回,沉下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。

白苍靠在沈惊风怀里,喉咙里,咯咯地响。

“傻孩子。”老人气若游丝,“叫你走……你偏不听……”

沈惊风的眼泪,砸在老人脸上。

这是他长这么大,头一回,为一个人,落泪。爹娘走时,他才七岁,吓懵了,没哭出来。这些年,他把眼泪,都熬成了恨。

可白苍这一倒,那点熬干了的东西,又涌了上来。

“您别说话。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带您走,我们一起走——”

“走不了喽。”白苍极轻地,笑了一下。

老人枯瘦的手,摸索着,抓住了沈惊风的手腕。那只手,凉得吓人。

“帖……带出去。”白苍一个字,一个字,往外挤,“合……合璧。这门剑的根……在你身上了。”

沈惊风重重点头,泪如雨下。

他想说一句我记下了,想说一句您放心。可那几个字,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他只能点头。一下,又一下。仿佛点得够用力,就能把老人,从那只一点点收紧的、死亡的手里,夺回来。

白苍的手,忽然紧了紧。

“还有……”老人浑浊的眼里,挣出最后一点光,死死地,盯着他,“那个……寒鸦的人……你看见了么……”

“他的剑,”白苍喘着,“是空的。心,也是空的。他杀人,是因为……除了杀,他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
“你……别走他那条路。”

沈惊风怔住了。

火光里,老人那双将熄的眼,比方才任何一刻,都要亮,都要急。那急,不是为自己将死,是为他这个活人。

他听不大懂。一个人,怎么会活成除了杀什么都不剩的样子。可白苍说这话时眼里那点惊惧,他记住了。

杀声又逼近了。百里听风踏前一步。寒鸦那人,也阴恻恻地,绕了上来。

白苍的眼,从沈惊风脸上,移开。他望向那块凿着远山飞鸟纹的方石——望向那道连着冢顶万斤死岩的最后机关。

“扶我……过去。”

沈惊风懂了。

他怀里这半卷帖,是寒山的半条命。冢里那满壁的正本,是寒山的另半条。白苍宁可把那半条,连同自己,一齐砸碎,埋进山里。也不肯叫它,落进寒鸦手里。

宁为玉碎。

机关一启,冢顶的死岩就会塌下来,把这座冢,连同满壁的剑帖正本,一齐埋了。埋了敌人,也埋了启机关的人。

他扶着白苍,挪到那方石前。方石先前只被按下了一半,开了暗道。还剩半程,没有按到底——那半程,连着冢顶的万斤死岩。

老人枯瘦的手,按了上去,却没有力气,按不动了。

“你的手。”白苍喘着,“按着我的手……一起。”

沈惊风的手,覆上了白苍那只冰凉的手。

一老一少四只手,一齐,把那方石,按了下去。

山腹深处,那声沉闷的轰鸣,又滚了起来。比先前任何一回,都更沉,更近。整座剑冢,剧烈地,颤动起来。冢顶,簌簌地,往下掉着碎石。

“走!”白苍用尽最后一口气,吼出这个字,“这一回……别回头!”

沈惊风站起身。

那一刻,他胸口那团焐了的火,烧穿了。不是热,是烈。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、要把眼前一切都劈碎的烈。

他转身,朝着百里听风,朝着那个蒙面的寒鸦人,递出了一剑。

这一剑,没有了白苍授他的那点意里的干净。它又快,又狠,又毒,奔着对方的死穴,不留半分余地。

他不再想着漫,不再想着引,不再想着白苍喂给他的那些干净的剑意。

他心里只剩一个字。

杀。

杀了眼前这把刀。杀了刀背后那只手。杀光所有夺过他东西、害死他身边人的人。这个念头,烧得他眼睛发红,烧得他这柄剑,比任何时候都快,也比任何时候都脏。

那一瞬,他这柄剑,竟和寒鸦那人的邪剑,有了一丝说不清的相像。

百里听风的眉,动了一下。

寒鸦那人蒙在黑巾上的眼,却忽然,亮了。那是一种遇见同类的、近乎欣赏的光。

“这小子……”他轻轻地笑了,“有点意思。”

碎石,砸了下来。

那道连着死岩的轰鸣,已经压到了头顶。再不走,这座冢,就要把所有人,一齐封死在里头。

沈惊风看了白苍最后一眼。

老人靠着那方石,身子已经软了。可他那双眼,还睁着,死死地,望着沈惊风。

那一眼,像是在催他快走。又像是,想把这传人的模样,最后再,看一遍。

冢顶的死岩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一道道裂缝,从顶上,蛛网似的,爬了下来。

沈惊风一咬牙,转身,提剑,扑进了那道幽黑的暗道。

他这一退,是把这门剑的火,终于带了出去。

白苍望着那个背影。

那背影,提着一柄剑。一柄不再干净的剑。

老人将尽的眼里,浮起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欣慰。这门剑的灯,到底,没在他手上断掉。火,传出去了。

一样是惊惧。他怕那孩子手里那柄变了味的剑。他怕自己拿命护出去的传人,到头来,走上了寒鸦那条空了心的老路。

他这一辈子守的,不光是一卷帖,一座冢。守的,是这门剑里那点不肯堕的、干净的东西。

帖,他护住了。

可那点干净的东西,他守了一辈子,到了最后这一眼,却没能替那孩子,守住。

他想喊一声,叫那孩子,守住心里的灯。

可他,没有力气了。

那点欣慰,那点惊惧,一齐,凝在了那双睁着的眼里。

冢顶的万斤死岩,轰然,塌了下来。

暗道里,沈惊风没命地往下奔。

身后,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山崩似的,追了上来。地动,石裂。一股巨大的气浪,从冢的方向,狠狠地,推了他一把。

他被掀得栽倒在石阶上。

然后,一切,都静了。

静得,叫人发慌。

方才还震得整条暗道嗡嗡作响的轰鸣,没了。方才那两面夹来的杀声,没了。白苍那柄慢剑,一下一下撞在快刀上的闷响,也没了。

什么都没了。

身后那座剑冢,连同满壁历代的剑帖正本,连同那个守了一辈子根的老人,一齐,埋进了千钧死岩之下。

那盏燃了不知多少代的残灯,灭了。

可灯灭之前,火,已经递到了下一个人手里。

只是接过这把火的人,握着的,是一柄刚刚沾上了魔气的剑。

幽黑的暗道里,沈惊风跪在冰冷的石阶上,一动不动。

他手里,一手是帖,一手是牌,都是白苍拿命,塞给他的。他想哭,可哭不出来。胸口那团烧穿了的火,把眼泪,都烤干了。

剩下的,只有一个又冷又硬的念头,在那片焦土上,慢慢地,立了起来。

白苍护了一辈子的帖,到底没有落进外人手里。

他护着的那个人,却在护他周全的这一夜,悄悄地,变了。

(第八十一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