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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八十四回 孤鸿出岫

3208 字

雪路,一直往下。

沈惊风一步一步,挪下那道缓坡。身后那座铁青大山,在风雪里,一点一点矮了下去,远了下去。

封山的网,散了。

从他踏出松林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绷着一根弦,等那满坡的玄黑人影,重新合拢上来。可一个都没有。司寒收了势,那一坳的杀机,便随着百里听风一句话,无声地退了个干净。

来时无声,去时也无声。这听风堂杀人不出声,连收兵,都收得不见一丝声响。

他知道,这条活路,不是他自己闯出来的。

是山上那个人,松了手。是那个替他横剑的少女,拿自己往后的活路,垫了出来。

一个仇人放他走,一个死敌救他命。这两样,他想了一路,没有一样想得明白。

他身上有伤。右臂那道刀痕,左肩那道,后背那道。血早已凝住,冻在衣上,结成了硬壳。每挪一步,那硬壳便牵着伤口,针扎似的疼。

可他还得走。

风从坡顶卷下来,雪沫子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。他周身的乏,周身的伤,到这一刻,都一齐涌了上来。他走得越来越慢。有那么几回,他几乎要栽进雪里。可他每一回,都凭着那点撑了一路的念头,又把自己,从雪里拔了起来。

天,渐渐暗了下来。雪小了些,风却更冷。坡底有一片乱石,石壁底下,凹进去一块,勉强避得开风。沈惊风挨了过去,靠着那冷硬的石壁,缓缓坐下。

坐下来,他才觉出,自己有多乏。

他撕下一片衣襟,咬着牙,胡乱裹了臂上那道最深的伤。布一勒上去,那伤口便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靠着石壁,喘了好一阵,那阵黑,才慢慢退了下去。

裹完,他才腾出手来,去探怀里。

那半卷帖,还在。

油布裹着,贴着他的胸口,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了一丝暖。这半卷东西,是白苍拿命,从那座塌了的冢里,替他护出来的。他伸手按了按,像按着一颗,还在跳的心。

他又摸了摸袖中。那枚牌,也还在。

沈惊风把那枚牌,取了出来,搁在掌心里。

铁的,沉。一面,錾着一带远山,山外一只飞鸟,翅膀斜斜地,掠向云去。另一面,刻着一个名字。

那是他生父的名讳。

白苍临终,把这枚牌,塞进了他的手心。守帖正传的信物,一脉只传一个。这枚牌到了他手里,就等于,寒山护帖那一支的根,从此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
牌上那只飞鸟,錾得极简,寥寥几笔。一只孤零零的鸟,离了山,朝云里去。他从前,不懂这纹样。此刻他懂了。守这半部帖的人,一代又一代,原来都是这样一只,离了山的孤鸟。飞出去,是为了把山里的东西,带出去,留下来。

沈惊风望着掌心那个名字,望了很久。

这个名字,他从前,连听都没听过。这个人,他这辈子,连一面都没见过。

可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人,给了他一条命,给了他一身追凶的执念,也给了他这枚牌底下,再也卸不掉的干系。

他从前,只当自己是落雁镇沈家的孤儿。是那场大火里,唯一爬出来的一个遗孤。他追的,是烧了沈家满门的凶手。

如今,他掌心里又多了一块铁牌。

沈家养他七年,拿满门的命把他从火里推出去;寒山生他一场,隔着十年风雪,把这枚牌交回他手里。两处都是根,两处都被人烧断过。

沈惊风握紧了那枚牌。

铁的棱角,硌进他的掌心。

他撑着剑,慢慢站了起来。

然后,他回过头,望向身后那座山。

铁青色的山影,立在苍茫的雪幕里,沉默着。它吞了白苍,吞了满壁的剑帖正本,也吞了他半部的来历。

沈惊风望着它。

那个雪夜,他从落雁镇那场火里,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时,是个沈家的孤儿。那时他心里,只塞着一个念头——是谁,烧了我的家。

七岁那年,他揣着这个念头,上了路。一上路,就再没能停下来。

今日他再看这座山,看它的,已经不是当年那双眼睛了。

他仍是沈震岳养大的孩子,也是寒山护帖一脉最后一个还提着剑的人。

沈惊风立在雪地里,望着那座山。胸口那团堵了一路的东西仍是烫的,只是烫的底下,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担子。

他想起百里听风在雪坡上那句话。想起司寒。想起那个从头到尾,没露过脸的“他”。

他追了一路。从落雁镇那个雪夜,追到野狐岭,追到九里墟,追到这座寒山。这一路,他一直当自己追的,是百里听风这座山,是那双毒到极处的耳朵。

此刻,他把百里听风的话,和白苍临终前那双惊惧的眼,放到了一处。

百里听风背后,还有人。

寒鸦。

生父的同门师兄。叛出寒山,下了山,入了魔。杀他生父,烧落雁镇,清同门——借着听风堂这把刀,借这一双毒耳朵,清着当年那笔旧账。

他追了一路,以为自己追的是凶手。到了山顶,才发觉,百里听风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。

而那个替他挡剑的少女,也被同一只手攥着软肋。

沈惊风闭了闭眼。

雪岭上,他几次照见她那双眼里化不开的孤寒,几次说不清那是什么。此刻再想,那冷里不只有杀气,还有被人攥住软肋之后,藏到骨子里的怕。

沈惊风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剑。

剑上,白苍的血,和百里听风的血,混在了一处,早冻成了暗红的一层。

白苍授他的那点“意”,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。敌一近身,那点意便先一步,候在对方的死穴上。他不必看,不必想。这一身的本事,是那个老人,在地底那座冢里,一招一式,喂给他的。

可白苍说过,“意”之上,还压着一层。

心。

剑入了“心”,难在哪里?白苍说,难在那颗心,不能只剩仇恨牵着走。

沈惊风想起雪坡上那无声的一剑。

那一剑,不是从恨里递出来的。胸口那团烧穿了五脏的火,被白苍临终那一眼压下去一线。火一弱,那柄烫得发红的剑,才凉了下来,才落得像一片雪那样,无声无息。

百里听风那双毒到极处的耳朵,头一回,听了个空。

可那点静,太短了。

白苍倒下时那一眼,此刻还烧在他眼前。胸口那团火,一碰,就着。火一回来,那柄剑,转眼又热了。百里听风的耳朵,立时又“听”回了他。

他知道,自己离那个“心”字,还差得远。差的,正是心里这团怎么也熄不透的火。

白苍临终那双眼里,欣慰底下,那一点深深的惊惧——他怕这孩子,终究要走上寒鸦的老路。

到了这一刻,出了这座山,沈惊风才真正怕了。

他怕的,不是山上那个人。

他怕的,是自己手里这柄剑。这柄一沾上恨,就发烫的剑。它能往寒山那条路上走,也能往寒鸦那条路上去。今夜这一程,两条路,他都沾过了。

他低头,看了那剑很久。头一回,对自己这柄朝夕相处的剑,生出了一丝陌生,和一丝凉到骨子里的怕。

雪,又小了些。

坡底那条茫茫的路,往山外延去,没入了苍茫的暮色里。

山外,有人在等他。

沈惊风想起落霞渡那座渡口。想起那个隔着沿江暗桩,断断续续给他递口讯的人。

苏定雪。

她在山外,替他查那个藏在听雪楼里的内鬼。查来查去,查到了一个名字。

邵廷甫。

当年泄了镖路、害得那一趟押帖的死镖被人半道截走的,就是这个人。寒鸦安插在听雪楼里的一只眼睛。那截走的下半卷帖,那笔押镖人的血债,根子原来也连在云后那只手上。

她最后那句口讯,此刻还在他耳边响着。

“你在山上,万事小心。”她说,“别信任何说‘听雪楼派来接应’的人。”

这句话,当时他听了,没全懂。

此刻出了山,他懂了。

那只藏在楼里的眼睛,或许早已伸到了这座山上。他这一路的凶险,未必全是听风堂的。

可一想起那个在山外替他奔走的人,他冻僵的心口,到底,回了一丝暖。这一路的刀光剑影里,到底还有一个人,记挂着他的死活。

他得下山。

去渡口,去寻她。半卷的帖要护住,满门的仇要后报,楼里那只眼睛要揪出来——这几样,没有一样,是他死在这座山上办得成的。

白苍拿命替他换来的,不是一场痛快的报仇。是一条活下去的命。

这条命,他不能扔在这里。

沈惊风最后望了那座山一眼。

山上,还留着一个替他违令的少女。她替他还了那一回的情。可百里听风的话,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她替他还得起,替自己,未必还得起。那只攥着她软肋的手,不会放过她这一回的违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隔着这满山风雪,对那个看不见的背影,说一句什么。
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。

他能替她做的,眼下,一样也没有。他连自己,都还没能从这座山的阴影里,走出来。

眼下的他,不过是一个刚逃出生天的伤人。一柄剑,半卷帖,一枚牌,和一身化不开的仇。

雪,落了满身。

沈惊风转过身,朝山下那条茫茫的路,迈出了第一步。

这一回,他没有再回头。

身后这座山,是他的来路。山外那条路,是他的去处。

暮色四合,雪幕苍茫。

山岚深处,一只孤鸿抖开翅膀,朝山外那片望不到边的天地,低低地飞了下去。

(第八十四回 完)

(卷三《寒山问剑》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