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回 剑冢血战
4037 字
百里听风没有抬手。
他只是极轻地,偏了偏头。
就这一偏,他身后那一片屏息的听风堂众,齐齐动了。
听风堂的刀,是从两侧卷上来的。雪地宽,人多,他们想仗着这身人数,把沈惊风从罅口前,硬生生掀开。
沈惊风退了。退进了那道仅容一人的罅口。
他这一退,那满地的人数,霎时没了用处。罅口窄,一次,只容得下一个人进来。再多的刀,也得排着队,一把一把地,往这道窄门里送。
头一个扑进来的,是个使单刀的高手。刀快,劈得又狠。沈惊风没有去接那刀。他的剑,从那刀光的缝里,钻了进去。一剑,封喉。
那人栽倒在罅口,堵了半边路。
第二个,踏着同伴的尸首,进来了。
沈惊风的剑,又是一闪。
罅口窄,他的剑,也跟着窄。不劈,不扫,只点,只刺。每一剑,都奔着最要害的那一处去。白苍授他的‘意’,在这道窄罅里,反倒使得淋漓。他不必看,剑随心走。敌一近身,那点意,便先一步,候在了对方的要害上。
片刻间,罅口前,已横了三具尸首。
沈惊风立在那道窄门里,胸口起伏。他左臂上那道刀伤,火辣辣地疼。血顺着剑柄,一线一线,淌到了剑尖。
他不能退。退一步,这道门就开了。门一开,那三里山腹之后的残灯,那个守了一辈子根的老人,便都暴露在了这满地的刀下。他来时同白苍说过——他守在罅口,仇人便进不来。这句话,他得用命,撑下去。
雪地上的攻势,顿了一顿。
百里听风立在雪地里,看着那一道窄罅,那点温煦的笑意,淡了下去。
“司寒。”他道。
那个闭着眼的人,应声出列。
司寒没有像旁人那样,提刀就扑。他立在罅口外三步,阖着眼,侧着耳,听。听罅里那个人的呼吸,听他的心跳,听他握剑的指节,扣着剑柄的轻响。
“他的剑,走的是‘意’。”司寒忽然开口,像是说给百里听风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不见招式,杀机却已经到了。寻常人,接不住。”
“可他在流血。”司寒道,“右臂。先前那三刀里,有一刀,蹭着了。血一滴一滴,落在雪上。他的快,慢了半分。”
说罢,司寒动了。
他这一动,与旁人都不同。眼是闭的,人却像长了无数只眼。沈惊风的剑一递出,那点杀机才起,司寒的身子,已经先一步,让开了。
两人在那道窄罅里,剑来刀往。
沈惊风头一回,碰上一个‘听’得见他剑意的对手。他的剑还没动,对方已经躲开。他的意才起,对方已经欺近。这一战,比他想的,艰难百倍。
他每出一剑,司寒都早一步,让在了剑锋够不着的地方。他想变招。那变招的意,才在心里起了个头,司寒的刀,已经迎着那个头,斫了过来。这种被人‘听’穿了五脏六腑的滋味,他从未尝过。白苍说过,司寒不过是先上山的一只耳朵。可单是这一只耳朵,已逼得他喘不过气。
罅窄。这窄,先前是他的凭仗,此刻,也成了他的牢笼。他施展不开,避无可避。司寒的刀,一刀比一刀,贴得近。
沈惊风咬牙。他忽然不躲了。
他弃了那一线生机,硬接了司寒一刀。刀锋划过他左肩,皮开肉绽。可就在这一接的当口,他的剑扎了出去。再不必‘漫’,再不必‘引’,直直地,从那刀光底下,奔司寒而去。
这一剑,快到了极处。司寒‘听’得见,却躲不开了——两人贴得太近,他没了让的余地。
剑尖,刺进了司寒的右肩。
司寒闷哼一声,急退出罅。
罅口前,那个闭着眼的人,头一回,皱起了眉。
百里听风看着司寒退下来,看着他肩头那一片殷红,那点淡下去的笑意,彻底没了。
“你这柄剑,确实热。”他缓缓道,“热得,连司寒都烫着了。”
他抬起脚。
那双脚,踏在雪上,依旧没有半分声音。可这一回,他是冲着罅口来的。
沈惊风握紧了剑。他知道,真正的关,到了。
百里听风入罅的那一瞬,沈惊风只觉得,整条窄罅里的空气,都凝住了。司寒的‘听’,是躲、是避、是借力。这个人的‘听’,是压。他还没出手,那股气,已经顺着窄罅,糊到了沈惊风脸上,压得他几乎握不住剑。
他强提一口气,剑,递了出去。
百里听风抬手。
两根手指,夹住了剑身。
沈惊风用尽全力,那柄剑,纹丝不动。
“你的‘意’,到这里为止了。”百里听风的声音,就在他耳边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意能瞒过司寒,瞒不过我。你心里那个‘杀’字,从你提剑,就在我耳朵里,响个不停。”
他手指一弹。
沈惊风只觉一股大力,顺着剑身,直冲而上。他握剑的手,虎口迸裂,整个人,被那一弹之力,掀得倒撞进罅里。
他撞在窄窄的石壁上,闷哼一声,吐出一口血。
他靠着冰冷的石壁,半晌没能动弹。
差得太远。他自以为这柄剑活了过来,自以为凭着这道罅口,挡得住这个人。可方才那一夹、那一弹,连他一分一毫的力,都没使上。两人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道窄罅,是一座他这辈子,怕也翻不过去的山。
百里听风一步,跨进了罅口。
“门径。”他道,“说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。也给那个老东西,留个全尸。”
沈惊风撑着石壁,慢慢站直。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笑了。
“你听得见我的心。”他道,“那你该听得见——我这颗心,没打算开这个口。”
百里听风的眉,几不可见地,动了一下。
“可惜。”他道。
他不再说话。那只夹剑的手,翻成了掌,朝沈惊风胸口,平平推来。掌还没到,那股劲风,已经先一步,封死了沈惊风左右躲闪的去处。
窄罅成了绝地。沈惊风退无可退,只能往里。他足尖在石壁上一点,借着那一蹬,朝罅的深处,飞掠而去。
百里听风缓步跟上。
身后,司寒裹了伤,也带着听风堂众,一拨一拨,往罅里涌。
三里山腹,沈惊风一路退,一路打。窄罅里,他的快剑,到底还能护住身后。可前有逼来的‘听风的人’,后有这退不尽的三里路,他心口那点怕,又浮了上来。
可这一回的怕,和七岁那年柴房里的怕,不一样了。那时候,他怕的是死。如今,他怕的是身后那盏灯,怕的是没能把白苍交到他手里的那点火,护住。他一边退,一边把这点怕,死死地,按回了心底。剑,反倒稳了。
他退到了剑冢前。
“白老!”他嘶声喊,“他进罅了!”
冢里那盏残灯下,那个枯瘦的影子,动了。
白苍没有看他。老人撑着那柄最旧的剑,挪到冢口一侧的石壁前。那里,有一道不起眼的浅槽。
他枯瘦的手,按了上去。
一声闷响,从山腹深处,滚了过来。
那是这座冢,守了多少代、也藏了多少代的东西。历代守帖人,凿剑痕、刻名位的同时,也在这死岩里,凿下了护根的机括。一辈一辈,添油的添油,凿石的凿石。这门径之险,从来不只在那道窄罅。
冢口两壁,无声地,裂开了一道道缝。缝里,透出幽幽的寒光。
头一拨追进冢口的听风堂众,脚刚踏上那片石地,两壁的缝里,骤然激出一片箭雨。那是淬了寒的劲弩,藏在壁里,候了不知多少年。几个躲闪不及的,当场钉死在了冢口。
紧接着,冢顶一块巨岩,轰然砸落,封死了半个入口。
追势,被生生截断。
冢口内外,骤然静了一瞬。那一瞬里,只听得见箭簇入肉的余响,和伤者压在喉咙里的闷叫。雪,从那半塌的入口,斜斜地飘了进来,落在那一地的血上,转眼就化了。
沈惊风喘着粗气,剑尖垂地。这一座守了多少代的剑冢,到了今夜,头一回,开了杀戒。
白苍喘着气,撑剑而立。那一按机括,像是耗尽了他半条命。
“机关,挡得了一时。”老人哑声道,“挡不了百里听风。”
沈惊风扶住他。一老一少,并肩立在那盏残灯前。背后,是满壁的剑痕与名位。
那满壁的名位里,有一个,是他生父的。沈惊风握着剑,立在父亲名位之下,立在白苍身侧。他忽然明白了白苍那句‘灯灭了,火能传’的分量。这座冢里历代的人,凿了痕、留了名,到头来,护的都是同一样东西。如今,轮到他来护了。
百里听风的身影,踏过那道半塌的冢口,缓步走了进来。
司寒跟在他身后。再后头,是劫余的听风堂众。
“一座死冢。”百里听风扫了一眼那满壁的剑痕,“守了这么多代,护出来的,就这么一老一少,一盏快烧干的灯。”
“够了。”白苍道。
老人撑起那柄最旧的剑。剑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。可沈惊风知道,这慢里头,藏着授剑那几日,他怎么也攻不破的东西。
百里听风出手了。
他的快,沈惊风的剑,接不住。可白苍那柄慢剑,恰在沈惊风接不住的那一处,轻轻一引。
一快,一慢。一老,一少。
沈惊风的快剑在前,挡下百里听风明里的杀招。白苍的慢剑在后,化开那些快到看不见的暗手。两柄剑,一前一后,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‘听风的人’,逼得顿了一顿。
那是授剑那几日,老人一遍一遍,喂给他的东西。白苍快不了,可白苍慢得有理。沈惊风快,白苍补。他冲杀在前的每一个空门,老人那柄慢剑,都恰好补在了后头。冢里这残灯昏黄,照着一老一少两条人影,竟比方才那道窄罅,还要难破。
可这一顿,太短了。
百里听风的眉,沉了下来。他身形一晃,那快剑,陡然又快了三分。白苍的慢剑,到底是老了。这一回,那慢,再引不动那快。
剑光擦着白苍的胸口,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“白老!”
沈惊风目眦欲裂,一剑递出,逼开百里听风,一把扶住踉跄的老人。
就在他回身的那一瞬——
他看见了。
劫余的听风堂众里,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,不穿听风堂的玄衣。他立在那片人后,没有跟着扑上来,只静静地,看着这边。他手里也提着一柄剑。可那柄剑的剑尖,正一滴一滴,淌着血——是他自己人的血。
方才那片混战里,挡了他路的两个听风堂众,此刻,正倒在他脚边。
那人的剑路,沈惊风从没见过。又阴,又毒,专挑生门里的死穴。每一剑,都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杀。一种以杀为乐、不留半分余地的杀。
百里听风也回了一下头。他看着那个人,那张一向沉着的脸上,第一次,掠过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忌惮的东西。
白苍靠在沈惊风怀里,气若游丝。他那双听了一辈子声的耳朵,也‘听’见了那个人。
“是他。”老人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“不是听风堂的人。是寒鸦的人。”
沈惊风扶着老人,望着那个静静立在敌阵里的、剑尖滴血的影子,遍体生寒。
那只盘踞了多年、始终藏在云后的手,终于,把它最锋利的一根指头,亲自探进了这座冢。
它信不过百里听风这把刀。它要亲眼看着,这门剑的根,怎样在这残灯之下,断掉。
沈惊风忽然想起百里听风在罅口外说的那句——我只是一把刀,握刀的手在我上头。原来那只手,不光在上头,还嫌这把刀不够利,亲自下了场。他一路追到这里,以为追到了一座山。此刻才看清,这座山的背后,还立着一个更冷、更深、更不肯露脸的影子。而那影子的指头,已经伸到了他的鼻尖底下。
冢里的残灯,还剩最后一线。
那一线灯火之下,老的在淌血,少的在咬牙。断根灭脉的刀,里里外外,已围了三层。
而这一战,才刚刚,过了一半。
(第七十九回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