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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鸿踏雪

第七十四回 雪岭重逢

4299 字

剑冢外的天,是铁灰的。

沈惊风从那道深罅里钻出来时,东方才透出一线惨白。雪线之上,风刮在脸上,像钝刀子刮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几乎看不出的石缝。缝里头,白苍还守着满壁的剑痕,守着那盏刚传到他手里的灯。

他不能让司寒的搜山队,摸到这罅口来。

昨夜叩心境不成,他在窟里坐到天将明,越坐越清楚一桩事——网,不等他参透那个“无”字。司寒一寸一寸篦上来的搜山队,迟早要摸到这山腹最深处。与其等人寻上门,不如他自己出去,把那张网,往别处引一引。

他把那柄活过来的剑,负在背上,迎着风,往雪岭去了。

雪岭上,静得渗人。

不是没有人。是有人,把声息收到了极处。沈惊风伏在一道雪脊背后,远远望去,半山的雪坡上,看不见一个人影。可他知道,那片白茫茫底下,伏着司寒的暗哨。听风堂的人布哨,从不举火,不呼喝,不露形。他们半边脸埋进雪壳,单凭一双耳朵,听十丈外一只雪兔落足的轻响。

寒山的雪,成全了这门杀术。

平地里,风声、人声、市声,搅成一锅,听风堂的耳朵使不出三分。可在这雪线之上,天地静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钟。一片雪簌簌落下,都听得真切。落足即被听。呼吸重一分,都瞒不过那些埋在雪里的耳朵。沈惊风头一回懂得,司寒为什么偏要把围猎的局,设在这座雪山上。

他不敢用力。

那身踏雪无痕,此刻使的不是轻,是“意”。补全了意境的剑,连带着这身轻功,也脱了胎。他这一步落往何处、下一步要往哪里去,连周身的筋骨,都不漏出半分将动的势。雪壳在他脚下,没有半声碎响。他像一道贴着雪面溜过去的影,无声,无形。

埋在雪里的耳朵,听得见满山的风,独独,听不见他。

他绕着雪岭,走了一个极大的弧。每隔一程,便有意露一线痕——一道极浅的足印,一声极轻的踏雪。痕迹离那道罅口,越来越远。他要让司寒的耳朵,循着这串若有若无的响,往东边那片乱石坡去。

走到雪岭一处隘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
风停了。

不是风自己停的。是有一片“静”,自隘口那头,悄没声地,压了过来。那片静,贴着雪面,一寸一寸,朝他逼近。满山的风都还在响,独独那一片,静得不闻一丝声息。

沈惊风的心,沉了下去。

这片静,他认得。枯河湾那座废宅的雾里,他领教过一回。世上能把声息收得这样干净、静得这样像一柄出鞘的刀的,他只见过一个人。

雪幕里,那个人,缓缓走了出来。

一身玄黑,立在白得晃眼的雪地上,黑得刺目。一柄窄长的剑,垂在她手边,剑尖朝下,半分不动。雪落在她肩头,落在她乌黑的发上,她却像没有知觉,任那雪积着。

“裴沉微。”沈惊风低低道。

裴沉微抬起眼。那双素来冷得没有起伏的眼,隔着漫天风雪,落在他身上。

“你也上山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,几乎散了,“我猜着,是你。”

沈惊风没有立时答话。自九里墟头一回交手,到落霞渡码头那一剑,再到枯河湾废宅雾里她去而复返的那道影。这个女子的剑,几番冲着他的要害递来,又几番在最后一瞬,悄悄卸了力。他至今想不透,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纠葛。立场上,她是奉命取他性命的死敌。可每一回刀锋擦着要害划过,他都觉出,她那双冷眼底下,压着一点连她自己也不肯认的东西。

沈惊风握紧了背上的剑。

“司寒要的‘带牌进山的人’,”他道,“是我。”

“是你。”裴沉微道,“满山的哨,都在等这个人。司寒下了死令——见着了,先困住,等他亲自来。”她顿了顿,那双眼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,“可这隘口的哨,被我支开了。这一程,只有我。”

沈惊风心头一动。

支开了哨。她一个奉命围猎的人,把自家的耳目,从他面前支开了。这是替他留的一线生路,还是替司寒下的一个套,他一时分不清。可他知道,无论哪一样,她此刻立在他面前,那柄垂着的剑,迟早要递过来。

风雪里,两个人对立着,谁也没有先动。隔着三尺雪雾,他望着她那张冷得没有表情的脸。忽然觉得,这满山的杀机、这一张天罗地网,在这一刻,都远了。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——两柄都不肯彻底听话的剑,两颗都还没能空干净的心。

“你不动手,”他道,“回去,没法交差。”

裴沉微没有答。

她的剑,动了。

剑光自雪幕里斜斜劈落,又快,又冷,不带半分声息。这是听风堂的剑,是司寒铸了多年的一柄刀。沈惊风横剑接下。叮的一声脆响,震得满岭的雪,簌簌往下落。

他心里却是一凛。

这一剑,比枯河湾那一回,快了,也狠了。寒山的雪,把她那门听风杀术,催到了十成。她阖着眼,那双利耳贴着这片死寂。听他的呼吸,听他的足音,听他周身每一丝将动的势。在这静得像钟的雪岭上,她“听”得,比任何时候都清。

可她“听”到的,仍是空的。

裴沉微的第二剑,贴着他的肩头递来——递向的,是他上一瞬站着的地方。沈惊风的人,已经不在那里了。他这一步落往何处,他自己的筋骨里,没有半分先兆。意先到,剑随心。剑还没出,势已先变。她那双耳朵,听得见满山的风,听得见他的呼吸。独独,听不见他这一剑,要往哪里去。

枯河湾那一回,她听见的,是他“上一步的虚影”。

此刻,她连那道虚影,都抓不住了。

裴沉微的眉心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她睁开了眼。

阖着眼“听”不住他,她便睁了眼“看”。两柄剑在雪幕里绞作一处,剑光起落,雪沫横飞。沈惊风的剑,活的。裴沉微的剑,快的。一活一快,在这隘口的风雪里,搅成了一个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局。

雪越搅越乱。她一剑递空,足尖在雪面上一点,人已斜斜掠开,剑随身走,又是一记直取他咽喉的快招。沈惊风不闪,不架,只把那柄活过来的剑,轻轻往她剑脊上一搭。不是格,不是挡,是“搭”。剑随心转,她那一剑无论怎么变,剑尖最后要去的地方,他的剑,早候在了那里。这一手,是白苍在剑冢里,喂给他的。

打到酣处,沈惊风忽然品出一样东西。

她的剑里,有一股孤寒。

那不是寻常杀手的阴冷。是一种把人练到绝处、连心都一并空掉了的冷。剑递出去,不为恨,不为快意,甚至不为活命——只因有人攥着她的命门,逼她非递不可。每一剑里,都裹着一个“身不由己”。那股孤寒,他太熟了。低头看自己手里这柄剑。剑里那股化不开的戾,那股谁也化不开的仇,原来和她剑里那股孤寒,是同一炉火烧出来的。

两个人,隔着三尺青锋,剑剑相接。那点近乎“懂得”的东西,又在剑锋之间,悄悄漫了上来。

“司寒教你的,”沈惊风一边接剑,一边低声道,“是心里不留人。”

裴沉微的剑,顿了半分。

“他要你这颗心,干干净净,”沈惊风道,“只剩一个‘杀’字。再不许,留下别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冷了。

“因为我也在学,”他道,“学不会。”

裴沉微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

她那门杀术,要的正是一颗空了的心。心里不留人,剑上才不留情。司寒铸她,铸了多年,要把她铸成一把没有心的刀。可她铸不利落——剑路尽头那点“杀”,一回回地,淡下去。沈惊风懂得,为什么。一个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,这把刀,便永远,钝着一线。

他放不下,所以入不了那个“无”。

她放不下,所以成不了那柄刀。

两个人,一个进不了心境的门,一个做不成无心的刀——卡在同一道坎上,从两头,望着彼此。

剑势稍缓的当口,沈惊风留了心。

裴沉微每挪一步,都极有讲究。她引着这场缠斗,一步一步,往隘口西侧的背风处去。沈惊风起先不解,缠着缠着,忽然明白了——西侧那片雪坡背着风,风声盖不住剑响。她偏把战团,往那处引。引到那里,两柄剑相击的脆响,便被风声吞了大半,传不到东边那些埋在雪里的耳朵里去。

她对这满山的哨,布在何处、各自能“听”多远,了如指掌。哪一处风急,哪一处声死,她比谁都清。这一张网,是她替司寒,亲手撒下的。

可就在他看清这一层时,他又看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
裴沉微的背后,远远的雪坡上,有一道极淡的影,伏着没动。那道影,不是冲着沈惊风来的。那双埋在雪里的耳朵,听的,是裴沉微。

司寒在她身后,也搁了一只耳朵。

沈惊风心头一震。

她替司寒撒网,撒得密不透风。司寒却在她身后,也悄没声地,搁了一只听她的耳朵。一个被这样使着的人,竟还被这样防着。她对这局了如指掌,这局却防着她如防贼。这中间,分明压着一层比“上下属”深得多、也扭曲得多的东西。

“别往那边看。”裴沉微忽然极轻地道,剑势不停,“你看见的,我早知道。”

“他防着你。”沈惊风道。

裴沉微没有否认。她阖了阖眼,那双冷眼里,掠过一丝极深、极远的东西。像是恨,又像是别的什么,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
“司寒,不过是只伸出来的手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,“手背后头,还有人。那个人,比司寒,要可怕得多。”

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可她说到“那个人”三字时,剑尖几不可察地一抖——那一抖里头藏着的,不是寻常下属对堂主的惧,是一种更近、更痛、更剜心的东西。

沈惊风心里,浮起一个隐隐的念头:她与听风堂之间,怕不只是一个攥着家人、一个奉命杀人那么简单。

雪,越下越大了。

裴沉微忽然收了剑。她退后一步,那柄窄剑,重新垂回身侧,剑尖朝下,半分不动。

“这一程,我没寻着你。”她道,“回去,我便这样回。”

沈惊风望着她。

“你支开了哨,又放了我,”他道,“司寒那只耳朵,听得见。”

“听得见,便听得见。”裴沉微转过身,玄黑的背影,没入纷纷扬扬的雪里,“我这把刀,本就钝了。他早晚,是要换的。”

她走出几步,又顿住,没有回头。

“沈惊风。”雪幕里,飘来她极轻的一句,“别在山上久留。这张网收紧之前,下山去。山上有比这网更厉害的东西,在等你。你那柄剑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还接不住。”

话音落处,那道玄黑的影,已被风雪吞尽。

沈惊风立在隘口,雪落了他一肩。

他望着她去的方向,许久没动。这一场重逢,剑剑都冲着要害,却剑剑都没真要他的命。她替他支开了哨,替他引偏了战团,临去又撂下一句示警。一个奉命围猎他的死敌,做的,却桩桩件件,都在替他。

可她到底是听风堂的人,是司寒的刀。是那只藏在司寒背后、连她也惧也恨的手底下的一颗棋子。立场上,他们隔着一条填不平的血沟。
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柄剑。

补全了意境的剑,今夜,头一回,接住了她那门催到十成的听风杀术,更胜往昔。可他清楚,她临去那句话,不是虚言。山上还有更厉害的东西。那柄藏在司寒背后的剑,他这一柄,眼下还接不住。

风雪里,他忽然想起白苍那句话。

——你这把剑,比寒鸦,只多一样东西:你还有放不下的人。

寒鸦干净,所以是魔。裴沉微被人逼着,要练成那样一柄干净的刀。却怎么也练不利落,只因她心里,也还留着放不下的人。她和他,原是同一炉火里,烧出来的两块焦炭。一个要入心境而不得,一个要成无心而不能。卡在同一道坎上,一个在正的这头,一个在邪的那头,谁也过不去。

雪,把隘口的痕,一寸一寸,盖了起来。

沈惊风迎着风,重新往雪岭深处去。他要把这张网,引得离那道罅口,更远一些。身后,是守着剑冢的白苍,是那盏不能断的灯。身前,是漫山愈收愈紧的网,是一个立场死敌、却照见他孤寒的女子,是那柄他还接不住的、藏在雪山尽头的剑。

心境的门,他没能进去。

可他比从前,更清楚了——这条路上,他不是一个人,在孤身问剑。

(第七十四回 完)